王宇是大将军平日里除了练兵守土并不该操心这些小事, 奈何每年拨下来银两实在是难以为继,多少也了解一些内情, 白玉京将话引到金吾卫,由不得他不开口。
“殿下,官场办事往往正道并不好走。今日来既然是看的,不妨就静观其变如何?”王宇劝慰道。
天下都是李家的天下,纵然是成王没有登基之时,也是王子皇孙, 岂能容得下小小的吏在军国大事上弄权枉法?
但她有肚量善权谋的人,知道何时当要忍耐, 她静默不语, 众人就知道她是默许了。
正说着章老二从卫尉寺里走出来了, 左右张望一番看到白玉京等人坐在临街的茶水铺子里,就冲着这边招手。
白玉京起身, 对着身边的梨花说道:“之前预备下的钱袋子取出来一个,等会悄默声的给他就是了。”
“大人放心, 这是教给奴来办, 奴一定办的顺顺利利的。”梨花在雍州多年,牵线搭桥,送银子纳贿都是熟手, 也是见惯官场中事的。
四人急急的行至章老二跟前, 白玉京开口问道:“如何?”
“今日巧了, 说来也是你的福气。书办大人, 掌固大人、亭长大人、长史大人、府尉大人、管银钱的主簿大人, 少卿大人统统都到齐了,听说连卫尉寺卿也过来了。事情要是办的漂亮,银子十日之内就能拨下去,你今个要办的是那几宗? ”章老二搓着手刻意隐藏着心里的欢喜之色。
“还是章先生有办法,今个拿了两宗,都是金吾卫的。”白玉京将条陈拿出来给章老二看。
章老二接过来随意看了两眼递回给白玉京,示意换个地方说话,四人转到墙拐角处,章老二这才接着说道:“金吾卫今年可算是开窍了,从前办事直来直去,一帮子粗人,从来没有拿到过五成,就那样还把文官老爷们得罪了个遍。今年请了大人来,少说能拿回去就九城。”
梨花早已经不动声色的将钱袋子给了章老二,拿了钱章老二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言涉金吾卫,永安公主特意看了两眼王宇。
官员贪腐,她涉及政务已久,并不会太惊讶,平日里那些无关紧要的孝敬她也收的不少,只要不是事关紧要,她也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否则她手下就无人可用了。
但军需供应赈灾救济等事关国体之事,她认为官员应该知道轻重,不会随意克扣,听到白玉京迟迟没有拿到军需银子这才心生好奇。
王宇听到这个半吊子的读书人竟然将他比作粗人,心中气愤,脸上去依旧风轻云淡。
“是是,事情该如何办还要章先生说话。”白玉京拱拱手。
正儿八经跑卫尉寺十几趟了,光入卫尉寺的门都要颇费周章,少卿和卫尉寺卿可是连个影子也不曾见到的,下面的长史府尉只知道推诿,诸事不开口,真是无处下手。
“我看是大人面善这才好意提醒,我家亲戚那小子有点爱摆谱,他说话大人多多担待。我看你那两个随从太虎了,好似不大听差遣的样子,你看你同我说话的时候他们那神态,倒像是皇亲国戚似得。得罪书办是小事,若是冲撞了主薄大人,事情就不好办了。”章老二不敢再往下说了,因为王宇目露凶光,杀气腾腾的,身上的肃杀之气藏也藏不住。
白玉京回头看看自己的这两个“随从”,心道可不是皇亲国戚么,章老二的眼力劲还行。
既然对外说是随从少不了要提醒着二人煞神,白玉京便恶狠狠的瞪回去呵斥道:“你们两个好生听着,若是因为你们二人将事情办砸了,回去不揭了你们的皮,听到了没?”
永安公主和王宇都惊愕的看了一眼白玉京,然后默默的垂下头咬牙切齿的说道:“是,大人。”
梨花心里憋着坏,见公主和大将军都吃了瘪心里痛快,脸上却淡淡的。
章老二看看白玉京这三个各怀心思的随从还是摇摇头,但旁人家的事情实在不能过多的插手,只得从白玉京手里拿了手札和批文先进去打点了。
章老二所说的书办是个二十来岁的小郎,穿着卫尉寺制式的朱红色衣裳,吊梢眉,玲珑眼,鼻孔外翻,有些不太正眼看人,见了白玉京几个进来收起翘着的二郎腿,整整衣衫端起官架子道:“来了?东西我看了,事么,也好办,也不好办。该预备的孝敬可带了?”
梨花上前半步道:“回大人的话,自然都带了。”
这人看梨花生的颜色过人,不由的多看了两眼,漫不经心的说道:“这里候着,你家这小丫头还算伶俐,随我一同去问问。”
白玉京见这人不怀好意,有意要阻拦,谁知道梨花却盈盈行了蹲礼道:“是。”
永安却不乐意了,一把拦着说道:“要去也是我去,她一个小娘子,留下伺候我们大人才是。”
这书办也是气性大,对着永安公主冷哼一声,对着永安公主的手臂抽了一扇子道:“什么东西,主人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余地,滚一边去。”
白玉京慌忙挡在永安公主身前连连作揖赔礼道歉道:“大人不记小人过,家里新来的不懂规矩,回去一定好好教训。”
见白玉京还算殷勤,这书办抬腿就出了局促的小屋子,梨花伶俐的跟上去了。
“什么东西,竟然这样狗眼看人低。白玉京,你平日办事也是这般作难么?”永安气结,但她与王宇如今都扮作白玉京的随从,若是少不留意露馅了,只得留着秋后算账。
“宰相门房七品官,小臣是个边塞的空头知县,见了实权衙门的随从都要毕恭毕敬的。说句实在话,实实在在办事往往是最容易的,难得就是这些说不得道不清的门道,稍微行差踏错,路就越走越窄了。”白玉京见着小小门房矮屋之内并没有外人,便如实道来。
永安的脸色沉下来,朝廷内小小的远不入流的书办就可以对正七品的知县吆五喝六,这个江山真的稳固么?
“你们都甘愿如此么?”永安又问道。
“落入水中,要想活命总要先学会浮水。引水收水放水治水那是皇帝和殿下要筹谋的事情了,并非小臣能够左右的。”白玉京躬身回答道。
“你能说出这番见地,足见不是泛泛之辈了。”永安眼眸中露出了欣赏之意。
书办大人,掌固大人、亭长大人、长史大人、府尉大人如西天取经一般,一道道关卡的过,陪着小心,用恰到好处的办法送了银子,终于是入了卫尉寺管钱粮的主簿的衙门口。
这主簿三十来岁的样子,那一双小眼睛扫了白玉京及她身后的随从,目光还是落在了梨花身上,漫不经心的道:“今年金吾卫倒是懂规矩。”
书办笑嘻嘻的说道:“主簿大人说的是,文信都在这里,您看看还缺什么。”
主簿看了看,将文信压在袖子之下,单手抚这小胡须,一双小眼睛滴溜溜的转,良久这才说道:“我的规矩,你是知道的。你去问问他们,看看可乐意。”
书办一听点头哈腰的笑着说道:“知道知道,我这就就办。”
白玉京几人一头雾水,只有梨花看出了名堂,回到书办低矮的小屋子里,不等白玉京开口询问这小小书办就开口道:“大人,这个主簿大人有个规矩,他不收钱,每次看心情,他今个”
说着话就偷瞄梨花两眼,欲言又止。
梨花娇滴滴的挑着眉毛说道:“八成是看上我了,是么?”
“哎呀,还是这个小娘子聪明。”
永安和王宇因为实在不像是随从,不但被白玉京呵斥又被不入流的小吏辱骂,早已经怒火中烧,竟然在朝廷中枢的卫尉寺都敢公然索要婢女,真是无法无天,不由的出声道:“他敢索要小娘子,难道不怕雷霆之怒?”
书办厉声喝道:“你算什么玩意,也敢这里撒野,你家主人都要对我点头哈腰的。”转过头来对着白玉京说道:“大人,十两银子能买两个尚好的使唤丫头,如今他不要银子,只要一个丫头,算下还是大人更加划算一旦。大人贴身的丫头跟了主簿,往后这样的事情都好办了……”
永安公主忽然头上的布巾子一把扯下来说道:“他既然是索要丫头,想来是要美貌的,我这样比这个小娘子不差,不如让我此刻就去会会这个主簿如何?”
说完这话她大步流星的出了矮屋子,冲进了主簿衙门,揪着主簿的衣冠厉声道:“这字你是签还是不签?”
这主簿整日里趾高气扬,骤然被抓心慌之后就是震怒,反手给了永安公主一巴掌,甩开公主的手臂,对着公主又是窝心脚道:“何处来的贱人,竟然敢到卫尉寺撒野……”
只是王宇几人都已经赶来了,三两下这主簿就已经被钳制住,王宇顺手用力就撇断了这主簿的胳膊,白玉京知道事情办到在此处算是到头了。
“吃了雄心豹子,竟然敢在卫尉寺撒野……来人来人”书办怕引火烧身大声嚷嚷起来。
卫尉寺的守卫听到动静就围过来,见王宇亮出的令牌立刻就跪下,也有眼明手快的回禀卫尉寺卿和少卿。
卫尉寺卿来看到负手而立的永安公主吓得连滚带爬,磕头赔罪道:“臣不知道殿下大驾光临,叫下面的人冲撞了殿下罪该万死!”
那趾高气扬的主簿听到殿下两个字知道自己惹祸了,思及永安公主的威名,腿一软就瘫在地上了,脸色再无半点血色。
永安公主的威名早已经响彻长安,一干人等全部下了大狱等候大理寺的审理,打了永安公主的主簿生怕连累家人,在狱中自尽了。
有了这个意外,银子一分不少的结出来了,只是动静却太大了,整个长安城都在议论纷纷。
“大人,这么着急回西凉么?”梨花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着陈舒思源收拾东西。
“奴舍不得的女郎,女郎回去了,咱们又要去王家讨生活了。”思源站在柜子前,眼圈红红的。
“放心,大人早就安顿好了。往后你别去做杂活,横四巷有个女先生,你去认字读书,记得给大人写信。”
陈舒脸上满是笑容,这长安终于要离开了。
这里曾经也是家,有父亲,有有荣华富贵,还有她的青梅竹马。
物是人非,时移事宜,她惧怕讨厌这里尔虞我诈的一切,终于等到离开,这才如释重负。
“归期已至,长安已经不是我们久留之地了。”白玉京说道。
“繁华如长安,大人已经取信公主殿下。何不留下安享捷径和这繁华旖旎?”梨花跳到白玉京身前狡黠的说道。
“长安虽好,你不是说我们大人八字中的恶煞非要西北才能化解么?繁华再好,也没命重要吧?”陈舒将行装绑好了,掸去身上的尘土接话道。
“大人不是不信我这一套么?”
“你说有贵人,公主殿下就来了。多神,我们大人肯定是要信的。”
陈舒话音刚落钱彪在院子里就喊道“大人,冯公子到了。”
“妹妹,妹妹要走,也不通知哥哥一声。”如今大局已定,冯唐又是无官一身轻,恢复了纨绔公子的本来面目。
白玉京迎出来道:“事情刚刚办妥当,还没有来得及去向兄长辞行,兄长倒先来了。”
“辞行大可不必,因为我已经向大将军请令,要亲自己押送军需衣物送至幽州。”
原本王宇依殿下的意思将军需全部给了月城,心里却仍旧不踏实,后来冯唐自告奋勇,这差事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如此甚好,我正愁一事,还要请兄长施以援手。”白玉京听到冯唐同行颇为欣喜,此人多心思,倒是一大助力。
此次谋反案之后永安公主奖励她有功,流放男丁一万多人去月城,押解之事原与她无关,但关山万里,月城人口稀少,她爱惜人命,恐中途死伤的太多,想要同押解的队伍一同上路。
“妹妹是不是相同押解的队伍一同上路?”
“正是。”
“这事恐怕难了。妹妹可知道,此次押金罪犯的是何人?”
“愿闻其详。”
“黄文德。”
黄文德入雍州有过,后诛杀李成冀有大功,功过相抵仍旧是左右监门卫的大将军。
谋反案之后株连太广,三位顾命大臣几次机会将平日里有过节的人一起囊括进来,主犯杀完之后流放的人多达一万多,乃是大晋开国以来流放罪人之最。
玉衡左右卫和天枢左右卫的谋反,若要全部诛杀恐怕朝廷会有大动荡,但所有将领都被下狱问罪,最有永安力排众议全部斩首。
朝廷大举提拔人才,黄文德借机上书愿意押送流放罪臣远赴塞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