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的话音刚落, 永安公主便缓缓起身,侍女将两侧的帷幕撩开, 露出公主的玉颜来。
永安虽然一身小黄门的衣裳,气度风华不同寻常,生的七分颜色却有十分的风流,她颇为赞赏的说道:“碧虚仙人的弟子果然名不虚传,听闻你一直在寻白玉京,来看看这位是何人?”
白玉京也跟着起身, 对着梨花微微一笑,刚才看起来的稀松平常的一幕, 她却生怕梨花再口无遮拦的说她是雄主, 那样就坐实了她面相显贵的预言, 非死不可了。
公主入内重新洗漱更衣等换了衣裳使银海将梨花和白玉京传入金銮殿偏殿内,这里是永安日常起居之所, 非心腹之人难以靠近。
公主换的是常服,给二人赐坐, 一副怡然自得的神态。
“白知县此次平定有功, 殿下也说要看赏来着,不知道白知县想要什么赏赐?”银海立在公主身侧伺候这公主用了果点,这才悠悠的开口问道。
“小臣能有什么功劳, 只是为殿下尽了一点绵薄之力而已。这是为臣的本分, 怎敢奢求赏赐?只是小臣身处苦寒的塞外, 民风彪悍, 城小粮缺。小臣千里迢迢回京为的就是博一点小钱, 能在边城为大晋和殿下效力。若是公主体恤小臣,不妨将混入军中的流民充作奴仆,叫小臣带回月城终日劳作以赎其罪。城中粗贱之活也有人去做,女奴毕竟细皮嫩肉的。”白玉京说完微微抬起头,目光中全部都是期许之色。
“殿下,这事张大将军也曾经说过。戍边还是要男丁,月城都是半死不活的女眷,实在是难为白知县了。”一直在身后伺候的施忠接了一句话。
永安点点头道:“银海同我提过,往后朝廷罚没的罪人不再流放岭南,都发配到月城就是了。除此之外,你真的没有所求?”
无所求者志甚大,白玉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但听到公主的问话又沉思起来。
“殿下,白大人脸皮薄,民女却知道她如今是一穷二白。”梨花见白玉京迟迟不开口,便替她说道。
因为在偏殿,众人说话并不似正殿那样拘谨。
“缺银子?金吾卫和龙武卫的军需不是都给了月城么?”公主心情大好,说话也风趣起来。
“殿下金枝玉叶,如何知道小臣这办事的难处。军需是银子户部拨出来是一层,到了卫尉寺是一层,到了军中又是一层,真能到手的实在有限了。咱们买布,买塞外的棉供给女奴们的吃喝哪里不需要钱,周转都困难。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白玉京装作一副愁肠百结的样子,深深叹了一口气。
朝廷吏治昏聩由来已久,积重难返。
先皇帝因为是夺权上位,当政之初处处掣肘,心怀天下却难以施展,到了文德四年,老臣一个个被除去,方才大权在握。然而贪官越抓越多,吏治越治越昏聩,百姓怨声载道,连他自己的身体也渐渐垮下来了,十年而已,他已经从一个朝气蓬勃的青年人成了一个满身病痛的病秧子,面对规矩,礼法,和庞大的官场系统,一人之力难以扭转,海晏清河只能成为笑谈。
白玉京借着军需之事道出其中的种种贪逆之事,永安公主若是心有大志,根基稳健之后方才大展拳脚。
“如今到了这种地步了么?连军需都敢动,父皇在的时候年年都在整顿吏治,谁还这样大胆?”闻听此言永安的笑容渐渐收敛起来,目光投向掌事小黄门施忠。
“这,小人常在宫中,知道那些办事的臣子顺带沾点油水也是有的,却不知道军需也敢这样克扣?不如问问白大人到底遇到了哪些人。”施忠不慌不忙的说。
白玉京慌忙起身道:“回殿下,这里头的门道多,施掌事一直在宫中是不能窥见其中的名堂。说起来也是这次回京为了军需的事情四下里打听,才知道一二。细细追究起来竟然不能算是贪污,更谈不上克扣。”
“怎么讲?既然既不是贪污也不能算克扣,那么银子到底去了何处?”永安公主生在帝王家从来无需为金银忧心,皇帝无子,幼年就是在父亲的膝头读史品词,在经济事务上就不曾多加留心。
“回殿下,譬如户部衙门官员的轿子坏了要修,户部上下的茶水钱,冰炭费用……说起来这名目多的数不胜数,有银子拨出来,优先就用到了这些地方,所以细细追究起来连克扣也算不上,因为户部从来不曾说不给,这些钱也不曾入了任何人的口袋里,只说国库空虚银子要一笔笔的往下拨,但拿了头一笔,后面的就是遥遥无期了。不止户部,别处都一样,大家都是为朝廷效力,用朝廷的银子装点朝廷的脸面,也没有什么不妥当。”白玉京娓娓道来。
她是从交通局一步一步踏踏实实爬上去的,官场的那些弯弯道道再熟悉不过了。
从古至今贪官越反越多,杀之不尽,层出不穷并不是那一个人可以力挽狂澜的,这其中暗藏着人性制度的博弈,她曾经做过无数尝试,有成功也有失败,在官途上升之中迷茫过,痛苦过,却从没有放弃过。
想要专款专用是一件无比艰难的事情,利益纠葛层层叠叠,任性的贪婪在金钱流转中展现的淋漓尽致。
秦东月幼年家里遭遇洪灾那次,国家大力赈灾,武警和部队都来救援,她也是趴在兵哥哥的背上才逃出洪水捡回一条命来。
洪水带走了她的家,政府赈灾每家发了粮食和一千块钱帮助她们度过了那段艰难的岁月,她和她的家人都以为救灾款真的就只有一千。
二十多年之后她已经是县长了,因为和家乡的县城有交叉的案子,回到家乡的时候翻阅档案的时候竟然无意中看到了当年赈灾的名册,上面有父母的名字,领取赈灾款两万元!二十倍的差异,受灾的人没有人知道。
名字当然不是父母签的,当日贪污这笔钱的人已经得了食道癌,儿子又是先天性痴呆。知道真相的母亲一直念佛,叫她不要翻陈年旧账了,上天给了最好的安排。
这样的事情不是个例,国家拨下来救灾的钱的银子很难顺畅的到达受灾人的手中。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古往今来没有什么不一样。
只有当她回到大晋之后这个谜底才对她渐渐展开,也许她回到大晋除了升官做官还有别的使命。
永安公主沉默了。
因为她想到了许多的往事,想到了她自己的产业,想到朝廷官员对她的孝敬。
若说大晋谁最富有,非永安公主莫属。
皇帝膝下无子,唯有永安与永乐两位公主,自己无论如何节俭,却不能使两个千金公主受一丝丝的苦,金钱上更是供应无度,皇家私库任由两个女儿挥霍。
幼年时候她与永乐置气,争相购买庄园别苑,驱逐百姓,毁坏农田,砍伐树木……
凡是长安城周围的好地,不是被她就是被永乐公主占据了。
后来她处理了陈十郎,设法搬回宫中居住,衣食起居就更加奢华了。
她的生活用品从哪儿来啊?那都是外地给她输送来的精品,从江南的丝绸到四川的锦绣,再到岭南的珍异水果,给她输送各地特产的人络绎不绝,在道路上互相都可以看见。
她举凡吃、喝、玩、用,都是同于宫掖,和她的父皇是一个规格。
连服侍她的人都非比寻常,穿着绮罗服装的高级侍女有好几百个,一般的奴隶、老妈子就更多了,甚至达到数千人。
更不用说用于包养面首,收买文臣武将的花费,数不胜数。
永安她姓李,她一直以为天下都是她们李家的,天下之财养她们姊妹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这几个月,父皇的身体越来越差,她的手越伸越长才发现国库并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权利的巅峰也是沉重的枷锁。
大晋的朝廷处处都要用钱,税收显得那么微不足道,还要供应越来越多的皇室挥霍,放着百官贪污……
公主沉默众人都慌忙跪下去,再也不敢胡言乱语了。
“殿下,眼前齐王叛乱还没有平定,吏治一事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殿下若是觉得白知县有功不如赏她金银就是了。”施忠是看着永安公主长大的,他胆子还大些,凑上去一边指使小丫头给公主捶腿一边说道。
“殿下,小臣罪该万死,施掌事说的对,眼前要紧的是平息战事,稳定朝局面。这些小事,小臣想殿下自由处置。”事已至此,白玉京已经看得清楚明白,
“白玉京,你在京城住在何处?”永安见众人都跪下了,这才缓过神来。
“回殿下,小臣住在西市梅花巷子。”白玉京佯装战战兢兢的回答道。
“人人都想回长安,你若是此刻开口,本公主可以酌情考虑。”
永安公主说完,银海的眼睛却亮了,回长安这是多大的恩典呀!
中枢的官员才是正途,与长安相比,白玉京待的地方是塞外,塞外的柔然乌孙人曲折罗人都是茹毛饮血的,是人间地狱。
自古和亲远嫁的公主都是心心念念回中土的,但凡有一丝机会,也不愿意留在草原上终日愁苦,白玉京也是长安水养大的娇嫩小娘子,若不是迫不得已,怎么会愿意留在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