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利更迭犹如海上的大船遇暗礁, 面上风平浪静,水下巨浪滔天, 稍有差池就是倾覆毁灭大惊天大事。
因为在大明宫外开府纳贤,永安虽然长出入宫禁日日给父皇请安,但搬出清凉殿之后一心扑在朝政上,內宫之事不再过问。
永安公主是在一个月前察觉了皇帝的异常,暗使心腹太医追查缘由,结果差点令她惊溃, 因为皇帝的身子已经彻底掏空,身中不明剧毒, 只是在拖延时日罢了。
这毒霸道又猖狂, 一旦停服兴许回骤然暴毙, 若是按量服用,则只有三十天的寿命了。
事情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永安公主殚精竭虑多日,方才决定按兵不动, 追查下毒之人, 要太医准确算出皇帝的寿尽之日……
然而下毒的人实在太过狡猾,一直不能查不出下毒的手法。
听到白玉京送来的消息,永安公主恍然大悟, 一切不必查了, 是芳贵人无疑, 手段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芳贵人的入宫有几年了, 这两年攀扯着丽妃得宠, 永安公主早就命人查了她的底细,她的生母是齐王府的侍女,后来做了妾室却不知道用什么手段记名在嫡母名下,选秀入宫也是充作嫡女的身份。
白玉京的消息是在八月十七三更传入公主耳中,审了芳贵人知道,按照药的剂量,皇帝应该在八月十八早上命丧黄泉。
若是依着齐王的算计,八月十八早上皇帝暴毙,李成冀的兵马兵临城下,内外交困,那些鼠首两端的墙头草再与那贼人里应外合,那么永安公主就再无胜算了,眼下还剩下九个时辰。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永安公主下了狠心,断了毒,预备了充分的时间传诏书大殓小敛,调动长安城的兵马,安排人手南下求援搬兵……
永安公主拉着仍旧是懵懂孩童的李成威,李成威是端王的心头肉,人在王府坐,权从天上来,转瞬之间就从一个闲散的小王爷要成了灵柩前登基成为一国之君,李成威吓得一直抱着永安公主不撒手,见了三位顾命大臣直往永安公主身后躲,那一双小鹿般的眼睛在灯影里扑闪扑闪的,充满得了好奇和恐惧。
“永安姐姐,我怕……”李成威尚未变声,说话奶声奶气的。
庚承定面色无华,头发全部都白完了,走路颤巍巍的,他慈祥又怜悯说道:“太子不怕,太子乃是未来的天子,天子授命于天,自有天庇佑。”
诸位弟弟中永安公主待李成威最好,天家没有亲情,可是李成威却万分信赖永安公主,永安公主将李成威揽在怀中,然后楚楚可怜的对着三位顾命大臣行了大礼,泫然欲泣的说道:“威弟年幼,我身为女子,齐王造反,百姓生灵涂炭,我们姐弟二人的身家性命全要仰仗三位长者周全!”
“威弟,给三位大人跪下。”
永安公主拽住李成威一起跪下,惊的三位顾命大臣跪地上前扶起,狄之信身量高大,又孔武有力,他一把先扶起了未来的皇帝李成威道:“公主太子这是要臣死在当场,万万使不得!”
张公瑾和庚承定老泪纵横,一边磕头一边说道:“臣等受先皇嘱托,定当万死已报皇恩,竭尽全力保我大晋江山!”
永安公主同李成威一道将三位顾命大臣扶起来了,柔弱的抹掉眼角的泪水问道:“我已经接到密报,李成冀明日一早会带我北衙玉衡左右卫二十万大军围长安城,你们看当如何是好?”
“国不可一日无君,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主持先皇的大殓小敛。按例今日卯时大殓,明日午时小殓,太子应当在小敛的灵柩前登基君临天下。但事从权宜,微臣之见,一个时辰后大殓,今日午时小敛,昭告天下。”张公瑾一向寡言,此时却第一个站出来说话。
“狄公李公以为如何?”张公瑾的话正和公主心意,但她不能立刻应允,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另外两位顾命大臣。
“臣附议”
“臣附议,臣以为还有一件要即刻就办,立刻抓捕齐王一脉的所有人,严密监控所有与齐王平日来往频繁的人。关闭九门,整个长安城全部宵禁,直到新皇帝顺利登基。”狄之信一边说一边思索。
“既然诸公都以为此事可行,那么劳烦你们拟一个章程出来,速速办理。狄公所言之事,也交由你们一同办理,若还有不周到的,权宜行事。”永安公主的眼角的泪痕已干,恢复了往日从容的气度。
张公瑾幼年文章华彩、才智过人,诗文具佳,乃是繁华大晋的文人领袖;狄之信文韬武略,刚直不阿,人情练达,乃是武将楷模和实干派的楷模;庚承定历经三朝不倒,根深叶茂,老谋深算,乃是朝中的定海神针。
眼前的三个顾命大臣都已经绑到自己的这艘大船上,他们与自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长安城的内的局势是控制住了,永安的心终于定了。
大殓小敛,一些顺利,永安公主牵着李成威的手,将他送到至高无上的龙椅上,接受百官朝贺。
李成威自入宫起一直寸步不离永安,此刻在跪拜的人中一眼看见端王,下意识就要朝下跑,却被立在龙椅边的永安公主一把按住,低声说道“威弟,你若是此时下去,以后就再也见不到母妃了。”
听到再也不能见温柔的母妃,李成威扁扁小嘴,终于抄手委屈的坐端正。
依照先皇的遗旨,德妃封为皇太后,永安公主晋封为镇国太平公主。长安城内齐王一脉主要男丁都早已经不在长安城内,只留下妇孺仆从看守门口,全部被抓入天牢之内,等候处置。
因为公主有所准备,传位又在李成翼到达前一日顺利完成,等到白玉京潜入长安城内的时候大局 已经稳定。
白玉京第五日的傍晚方才见到了从城池上下来的王宇王智孝,一身戎装外罩一件玄色的披风,手持方天戟,英姿飒爽。
“拜见将军,下臣观城内一切井然有序,可知道是是将军调度有方。”白玉京行叠手大礼,满心钦佩的说道。
一向孤高寡言的王宇拱拱手还礼道:“一些都是皇帝圣明,公主殿下调度有方,我何功之有?白大人馆中续话,”
白玉京随王宇回了营道馆,长安禁军全部是归属南衙,他的北衙金吾卫大部都留在幽州,登城防也是奉旨巡检而已,并没有实际调度权。
“军需之事,白知县放心,朝廷经此巨变,白知县带回的消息甚是及时,就是我不同意,只怕公主也会将军需赏赐给月城。朝廷稳定,全靠公主殿下临危不惧,处置得当,为臣的只知道依令而行,不敢冒功。”王宇神情居傲,言语却滴水不漏,实在不是一般的武将做派。
“大将军说的极是,是小人言语失误。一码归一码,军需若是大将军不点头,月城不敢接的。总要将军和将士们满意,我们月城上下也才得的心安理得。今日找大将军确实有事相求,并不是为军需。”
有功于社稷,不居功,但该有的政治利益,白玉京要的不会手软。
军需她们月城能凭借本事夺魁,绝不贪图这点小恩惠,再去求公主恩典。等战局明朗,她要敲一笔实实在在的权柄。
王宇并不知道白玉京的打算,对于她的谦卑之态很是欣赏,漫不经心的问道“白知县有事只管开口。”
“说来也是下官的运气,无意中从李成冀的大营中,把碧虚元君的小徒弟给带回来了。他们都说这是大事,小臣左思右想,不敢不向殿下汇报。可如今殿下人在宫中,下臣身份低微……”白玉京已经打听的很仔细了,梨花的师傅在皇族中威望极高,多半都是她的信徒,先皇帝登基十年,派人明察暗访了十年。
祭出梨花,应该就可以畅通无阻的去见公主了。
王宇的脸色骤然发青,似怒非怒,双手握拳,目有剑光般凌厉的望着白玉京。
气氛陡然诡异起来。
“难道是下官说错话了不成?”白玉京并不是轻易能被吓退的人,两人对视良久,她开口直言不讳的问道。
王宇起身慢慢走到窗前,他想起文德初年偶遇举家南迁的仁安郡王一家,誉王一向敬重仁安,王宇便随行护卫了一段路程。
那是在长江行船的一个深夜,他喝了闷酒,出来到夹板上透气,看到仁安孤身一人瘫坐在船头,望着满天星河,寂寥沧桑。
年少无畏,又借了酒胆,他行了常礼与郡王爷并排而坐,满口酒气的问道“天下本该是郡王的,如今雀占鸠巢,郡王反而要仓皇南去……当时为何不曾振臂一呼?”
夜凉如水,秋风萧瑟,满天星河倒影入浩荡的长江之水,郡王深深的叹了口气。
“智孝,你也许不知道,早在我去西凉之前,碧虚元君就曾经说过,六弟乃是真命天子。”
“狗屁天命,郡王手中有军权有虎符又有天下归心,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全,还要管天命么?”年少无畏的王宇憋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傲气,英雄好汉哪里会被算命的无稽之谈捆住手脚,仓皇出逃的认命就可以了么?
“当我回头的时候,朝廷已经在六弟手里了。若是我带兵归来,受苦的只会是泱泱百姓。”郡王爷的话里带着令人动容的慈悲,慈悲中又有许多无可奈何。
那个时候他还是有点同情仁安郡王的,想着人人都有不得已,人人都有无可奈何。
再回到长安,得知穆皇后之死,永夏公主不知所踪,他便开始痛恨仁安郡王的软弱。
到了后来,跟随过仁安郡王的人被一个个的剪除,家眷或卖或流或没入宫中,凄惨的悲苦。
他表弟,六郎惨死关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誉王一脉彻底凋零,王家风雨飘摇举步维艰,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却无能没力的时候,恨极了碧虚元君,恨极了仁安郡王。
说什么为天下百姓,连跟随他的人都不能保全,谈什么天下百姓!
都是软弱怯懦的借口,是他的软弱害了跟随他的文臣武将,郡王爷也不是一个人,他没有权利轻易就那样放弃了!
“胆敢妖言惑君者,杀无赦!白知县还是回去安心待着吧!”王宇一字一顿,冷若冰霜。
白玉京看王宇的样子,猜测他多半与碧虚元君有过节,不便多说,只能行礼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