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一片肃穆, 重幕珠帘之后唯有女子细细的啜泣声,伺候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
永安公主跪在床榻之前, 眼眶微红,背影倔强又挺拔。
“施忠,狄阁老和张阁老还没有到?”永安公主对着皇帝的贴身太监问道。
狄阁老就是狄之信,张阁老自然指的是张公瑾。
狄之信官拜中书令,文书双全,耿直有锐气, 一身傲骨,乃是右相;张公瑾博学多才, 擅长文学, 为人谦和有礼, 处事圆滑机变,官拜左丞相。
施忠在宫中已经几十年了, 自皇帝二十六岁封成王的时候就在身边伺候了,随着成王得势登基他也步步高升, 他越来越老练, 谨慎细密,擅传诏令从未出过错,成为名副其实的内令官, 各宫娘娘见了他都给几分薄面。
施忠生的容貌俊美异常, 身量高大, 幼年入宫, 跟随皇帝身边也是锦衣玉食, 一向龙虎精神气,经过之几日的磋磨,两鬓竟然有了白发,声音干涩,连背都有些佝偻了。
“回殿下,估摸这个时候刚到丹凤门。”施忠说道。
“殿下,德妃娘娘到了。”银海低声通报,皇帝病危各宫娘娘自然都坐不住了。
“快请娘娘入内。”永安起身,走了两步迎了出去。
一向自持稳重的德妃未语泪先流,双手握住永安公主的手臂颤颤巍巍的问道:“真的——”
“娘娘,父皇还好。这个时候还要靠娘娘主持宫中大局,宫中不能乱。”永安公主怕德妃支撑不住,双手扶住的臂膀,似乎要给德妃注入力量一般。
德妃素来自重,李皇后去世之后她主持后宫一向厚待两位公主,永安公主心胸格局幼年时候就不同寻常,对于德妃素来敬重,两人还有些情分在。
永安公主也罢,永乐公主也罢,阖宫的平妃也罢,她们的荣华富贵,她们的权势享受都是在皇帝的庇护之下的,若是皇帝驾崩归天了,她们的依仗就顷刻间坍塌了,这个时候最容易拧成一股绳,同仇敌忾共渡难关。
德妃强自镇定,拭去眼角的泪水轻声问道:“公主素有决断,如今该如何是好?”
“还是娘娘的分内之事,安定后宫。”永安公主说着话轻轻的撇了一眼跪在殿外默默抽泣的丽妃,寒光闪过。
“殿下,两位阁老到了。”施忠低声道。
德妃一向恪守宫规,不轻易见外臣,听到施忠的话便将臂膀从永安的手中抽出来,微微颔首道:“后宫之事,公主放心。”
丽妃三人被宫女拖出去了,闻讯赶来的秦妃也被请去了清思殿,自由德妃去安顿和处置。
狄之信比皇帝还小两岁,自小习武比寻常人要健壮许多,行走带风,狄之信见了公主刚好行礼就被扶起。
“狄公张公,父皇在里头等着。”
张公瑾乃是前朝老臣,上了年岁,咋闻此事,面生颓然之色,珊珊然落后了几步。
狄之信三步并做两步跪在皇帝塌前,定定神先开了口:“圣上,臣——”
“臣”字一出口还是哽咽了,想到皇帝待他的知遇之恩,君臣六年来的相处,终究还是没有控制住。
皇帝虚弱,心知大限将至,恍惚中听到狄之信的声音,提起神来睁开眼睛,看到跪在床前的两个位宰相,想到兢兢业业一生,到头来膝下只有两个女儿,万里江山又要拱手他人,只觉得疲惫从心底里升起来。
“重德,远之”
狄之信字重德,张公瑾字远之。
“微臣在”两人跪行向前挪了挪,往日君臣相惜的场面一段段从脑海里飘过,更觉悲伤。
黄门侍郎早已经备下纸笔,他已经记下过无数军国要事,知道皇帝此刻就要为大晋的江山定储君了,未来的新皇帝就要在他的笔下产生,心中不由的生出几分喜悦之情,并没有被权利顶峰三人的悲伤所感染。
永安公主跪在床头,目不转睛的盯着父皇,她没有哭,也不曾慌乱,自洞悉父亲身体状况之后她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有想到来的这么快。
所有悲伤都来源于对世事的无能为力,这样要紧的时候,哭代表了无能,永安冷静又沉默。
“你们二人一直力劝我早定国本,我总以为还有时日和机会,没有想到来的这么快。”皇帝想到他与狄之信因为立储而产生的分歧,不免有点苦涩。
“圣上洪福齐天,一定会好起来的。”狄之信再次哽咽了,被当殿申斥的过往已经不值得一提了。
“端王之子李成威记在德妃名下,酌立为太子,晋永安公主为镇国永安公主。成威年岁尚小,由狄之信、张公瑾、庚承定共同监国,大事不决者问镇国公主。”皇帝说完这句话,看了一眼跪在不远处的黄门侍郎,见他正在奋笔疾书,终于放下心来,双目一闭就歪过去了。
太医慌忙上前摸脉,摸完脉跪在地上用衣衫拭去满头大汗道:“圣上只是昏过去了,需要静养。”
狄之信和张公瑾躬身退出内殿,施忠早已经派遣小黄门拿着令牌去请庚承定了,又安排内卫亲自去端王府接李成威。
大臣们退居正殿草拟圣旨,预备新皇帝登基诸事,也不能安稳。
永安公主挥挥手,令黄门侍郎也去殿外等候,宫女太监鱼贯而出,跪在太和殿外,太和殿内剩下太医和皇帝父女二人。
“父皇还能醒来么?”
“回殿下,圣上实在是累了。”太医斟酌良久这才低声说道。
永安公主知道自己的父皇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大事已定,她心里还装着齐王造反的事情未曾对任何人说,她伏在龙榻之上,眼角落下一滴泪缓缓的说道:“给父皇用针吧。”
皇帝再醒就是回光返照了,永安知道。
太医立刻会意,从药箱里取出自己的银针,在烛火里烤过之后开始施针。
“殿下,片刻之后圣上就会醒来。微臣告退。”
这是留给天家父女的最后温馨,永安挥挥手,太和殿灯火通明,却只剩下她们父女二人了。
皇帝果然又醒过来了,努力想要直起头来,却有无力的垂下去。
永安公主起身,仔细的扶起她的父皇,使他的身子靠在软枕上,泪珠一个个的滴下来,落在皇帝的手背上。
“安儿,先皇有暗十六卫精锐给了仁安郡王,连虎符也不翼而飞了。父皇可用的只有翊卫内卫,亲卫鱼龙混杂,不堪大用。掌管翊卫和内卫的乃是张问之和蘅陪周,私令牌都在盒子里。这是父皇能给你留下的唯一保障。狄之信耿直忠勇,可堪大用,能佐我大晋十年平安凡事。父皇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只求安儿善待后宫嫔妃,善待丽妃。”皇帝知道,再也见不到柔弱而温顺的丽妃了,只能在临终前托付女儿保她性命。
永安公主取来装着三枚代表权利的令牌,捧到父皇面前说道:“丽妃娘娘乃是父皇的爱妾,臣女一定善待她。”
皇帝的头垂了下去,他没有听到爱女的承诺,万乘之尊的一代帝王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人世。
永安公主手中的盒子坠落在地,她轻轻的推着他的父皇,就像他还活着,她怕一用力就伤了他,
“父皇,女儿还有许多话要说,女儿想要的不止是镇国公主,女儿想要的父皇给不了,女儿会一点一滴全部拿到,父皇你等着看,就算你没有儿子,万里江山也绝不会拱手让人。”
永安公主踉踉跄跄的起身后退一步,匍匐跪下去恭恭敬敬的对着已经辞世的父皇行了大礼,她默默起身将罩在外面大红的宫装褪去,露出雪白的孝衣,一步步的朝殿外走去。
重幕珠帘之外有她必须面对的腥风血雨,成则执掌大晋江山,天下尽归囊中;败则粉身碎骨,沦入十八层地狱。
李成威入宫,只是他仍旧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一双眼睛懵懂里透着无限的恐惧。
圣旨已经拟好了,接着又拟定了\"恭办丧仪大臣\"的名单,筹备预办后事,棺木是早已经从蜀中运入京城的金丝楠木金棺,只是丧仪百种物品,容易疏忽,稍有差池就是“丧仪疏略”,六部的大员也陆续入宫商议协办。
其时消息已经遍传,宫内宫外,王公大臣,文武百官,无不以惊疑焦灼的心情等待太和殿的消息。
京城南衙九卫四归永安公主旗下,在入宫之前知道兵祸将至已经做了部署,此刻有了南衙九卫的调动权利,将军令由施忠传下去,压住京城的暗流。
等公主一身素服的从太和殿内殿走出来的时候,圣旨的内容早已经传出去了。
夜谅如水,公主放声痛哭,早已经沉浸的悲伤气愤的入宫官员,胆战心惊的李成威都跪地痛哭,哭声直上干云霄,不远处的清思殿内的宫嫔听到太和殿里的哭声,一个个都匍匐跪下去,各哭各的伤心事。
残月晓风,顾命大臣和永安公主不敢放任悲伤,在太和殿偏殿辟出一处来作为临时的中枢,用于发号施令之所。
关起门来,待众人拭干泪,永安公主这才轻飘飘的公布了齐王造反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