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仍旧宵禁, 出门处处被盘查询问,一趟营道馆像是西天取经一般, 败兴归来,白玉京静坐沉思。
思源对梨花十分好奇,悄悄凑过来低声问道:“娘子,你既然会算,就算算舒姐姐为什么生气?”
自从知道白玉京潜回长安是为助永安公主一臂之力,她的态度就立刻冷了许多, 躲在梅花巷小院里,厌厌的一日也不说一句话, 日渐消瘦。
梨花嘴巴毒, 从前在梨香院与雍州的达官贵人们周璇知道处处收敛, 雍州事发之后遇到白玉京,越发欢脱。
梨花揪住思源的小辫子, 眼睛却瞟着陈舒说道:“我算天算地,还能算人生气?我要是那样厉害, 何至于此沦落雍州梨花院?再说了, 我可是记得清楚,是大人救我出来的,我呀, 只认大人, 凭他十郎八郎的, 与我何干?”
陈舒原本消沉的面容上忽然又了波澜, 她气的嗖一声站起来搅着手帕说道:“梨花娘子这是冲奴来着?”
“我只是同思源说话, 哪里就惹的舒娘子不快了?大人九死一生,好容易回了长安城,你却这样唉声叹气的,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是钦慕十三郎已久了!”梨花年岁不大,从小跟随师父走南闯北胆子却不小,面对陈舒的质问张口就顶回去了。
“你你,好生无礼!如何能说出这样不知道羞耻的话……”陈舒气的红了眼圈,转头将目光投向白玉京。
“好了,外头的事情团团乱,咱们内里几个人就开始内讧了?”白玉京心中优思朝廷局势,正在闭目养神推断一二,被两个小娘子吵的脑仁疼。
陈舒却忽然对着白玉京跪下了,红着眼睛说道:“大人,奴有话要问。”
白玉京起身整整衣裳扶起陈舒说道:“你知道我这里的规矩,轻易不要下跪的。”
“舒娘子怕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要说,所以明知道大人的规矩却偏要跪下。”
思源面对陈舒和梨花的剑拔弩张左右为难,因为靠的离梨花近,知道她要开口刻薄就慌忙扯她的袖子,但还没有没有来得及。
陈舒一直满腹委屈不能宣泄于口,日日玄心,辗转反侧,早已经内腹郁结,闻得此言泪大颗大颗的朝下落,她深陷月城烟花之所任人欺凌的时候都没有这样委屈过,泣不成声的说道:“大人,这天下该是仁安郡王的天下,大人也受过仁安郡王的恩惠,怎会反过头来去帮仁安郡王的仇人?”
“思源,去预备晌午饭吧,记得把门带上。”白玉京看看陈舒的模样,先将思源支出去,如今京城还是永安公主的京城,陈舒大逆不道的话不宜外传。
“谁是仇人?天下又是谁的?”等到门被从外关上,白玉京这才反问道。
“晋德皇帝意属仁安郡王,仁安郡王为嫡子。这天下本就该是仁安郡王,如今仁安郡王不在了,子承父业,这天下也该是十三殿下的。如何也轮不到永安公主,更轮不到李成威!大人能做知县,也是殿下凑请皇帝,这才恩准的。大人对奴,对奴的一家有恩,奴誓死不能忘记。但大人也该知道,陈舒读圣贤书长大的。奴以为夺仁安郡王天下的便是仇人!皇帝,永安公主他们都是仇人,他们是十三殿下的仇人,也该是大人的仇人,与奴更是有着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为仇人谋事,舒宁死不敢从!”陈舒双手握住不停的在颤抖,可是却微微的抬起头,满含泪水的眼睛里写满了坚定。
不错,陈舒如今的境遇都与永安公主的父皇息息相关。
陈舒的父亲是太子詹事,早就打上了仁安郡王的烙印,先皇登基以后,肃清异/党,他们陈家这才遭遇了后来的种种劫难,陈舒所有的屈辱全部都皇位之争开始的,刻骨铭心,难以忘怀。
白玉京伸手想要去抚慰情绪失控的陈舒,手伸出了一半却又收回来了。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从来就不是哪一人一姓的私有之物。阿舒说天下是仁安郡王的,何以见得?”
“晋德皇帝早就意属仁安郡王,天下人都知道。大人待过西凉,也待过月城,难道不知道公道自在人心么?纵然人人不说,大家心里却是明白的,天下归心是十三殿下。”陈舒也是熟读经史子集的,论口才也不输给白玉京,她自有一套能自圆其说的见识。
“晋德皇帝既然意属仁安郡王为什么生前没有立下旨意?没有早早就定下太子之位?为什么晋德皇帝的顾命大臣人人都说遗诏是传位成王呢?就连仁安郡王的叔叔庄老王爷也出来力主成王继位? ”白玉京决意敲醒陈舒,让她看清楚事情的本质。
“这,这,奴是不知道的。大约他们都是见利忘义的小人。”陈舒词穷了,她曾经百思不得其解,为何那些对晋德皇帝忠心耿耿的老臣会违背他的意思拥立那样不起眼的成王,至于庄老王爷那就更加想不通了。
那些苦思冥想的深夜,她只是把这些人归类为见利忘义的小人。
白玉京微微轻笑道:“庄王爷已经老了,谁做皇帝他不是富贵王爷,他能贪图什么利?张公瑾,素有耿直不屈贤名,乃是大晋的文坛领袖,他也愿意拥立成王;如今的狄之信武韬武略,胸怀志气都是世之少见,却甘愿为成王驱使;阿舒,你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敢问大人,这是为什么?”陈舒一脸迷茫,只觉得眼前都是迷雾,再也看不清楚前方的路,心里慌慌的,生怕一直以来的信念会坍塌。
“因为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哪一个人可以任意处置的。这朝廷,这皇位是因为大晋的需要才存在的,并不是有了这皇位才有大晋的。朝廷和百姓需要的是一个贤名有决断君主,不是谁家的嫡庶,不是一个怯弱优柔寡断的老好人。更何况这天下从来不曾负过仁安郡王,是他负了这天下,从他决议弃兵南下那一天起,他和他的后人就再也没有资格角逐皇位了。”白玉京微微叹了一口气,仰起头露出弧度刚刚好的下颌线。
“梨花十分好奇,为什么大人觉得,仁安决议弃兵南下就再也没有继承皇位的资格了?历史上秦始皇之父秦庄襄王流落赵国为质子,其子仍旧国成就霸业;汉光武帝之父刘钦只是一个县令,而汉武帝依旧从微末登上了至高无上的皇位,建立了一世功勋。”白玉京的那番话对于梨花来说十分新鲜,不等陈舒发话她就插话问道。
“我方才说,是仁安郡王负了这天下。梨花说的秦庄襄王和刘钦可曾放弃皇权?他们的境遇乃是命运所致,并不是个人意愿。而仁安郡王不一样,当日他手有虎符,有天下归心,有晋德皇帝的私属十六卫,有二十万龙武卫大军,有数不清追随他的文武官员,西凉战事刚平,军中士气大胜,天时地利人和他都占全了,他没有选择属于他的天下,他对于这万里江山都没有欲望,就那样轻易的放弃了。不但放弃皇位也放弃了无数追随他的人。”
“可是,他是为了百姓,他也许并不知道奴父亲会被……”陈舒不敢往下说了,连她自己都觉得的圆不过去了。
“他放弃必定是预见的到后来成王的肃清朝廷的举措的,还是那样草率的就抛弃了追随者,也许就像是他说的那样是为了天下百姓,以追随者的血来换百姓的平安,是仁安郡王的选择;若他放弃之前不能预见之后的腥风血雨,这江山就算是捧到他手上他能接的住么?”白玉京最后一句说的格外重。
政治利益的博弈中,软弱的人没有活路,当日追随仁安郡王的人都那样惨死,还会有谁死心塌地的追随的他的儿子呢?
植物都知道向光向水向肥,趋利避害是植根于人性深处的本能,不管以什么方式掩藏遮盖,时机一到都会赤裸裸的露出来。
最后那一刻的一个决定,多人的身家性命就这样跟着葬送了。
陈舒捂住双耳,整个人情绪失控,喃喃的说道:“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大人你不说的不是真的……”
陈舒从床上滑下来,身子渐渐的不受控制,只觉得眼前天昏地暗,手脚没有了力气,就晕过去了。
梨花慌忙跑过去道:“大人,快些来帮帮我,把舒娘子抬上去,将她放平。”
“这会显得你好心了,好端端你今日非要撩拨她作甚?弄得我也骑虎难下,如今她气晕了。”白玉京觉得梨花调皮,气的在她背上拍了一巴掌,然后帮着把陈舒放平,由着梨花给陈舒诊脉。
梨花也不辩解,而是给陈舒把脉,然后取出银针烤过之后给陈舒施针,然后叫思源去热药,最后端过来早已经熬好的药给陈舒灌下去。
一切做完梨花这才大大舒了一口气,委屈的说道:“大人哪里知道,舒娘子早就病了,她的病已经入了脊里,若不用这个法子激她把心里的郁结之气说出来,借机调理诊治,到时候病入骨髓,神仙也救不了她了。”
原来梨花的医术精湛,相处一段就看出来的陈舒多年积郁的病根没有除,因为十三郎的事情又添新愁,肝气郁结,气滞血瘀,已经犯了胃气,胃气不顺,又影响了脾的运化,若不治疗她便伤了根本,将来无法受孕。
白玉京略微回想就立刻明白了,梨花虽然乖张,却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人,药又是提前都备好的,可见早有准备了。
“是我错过你了,来来,给你赔罪。”白玉京想到自己方才给了梨花背上一巴掌,有些愧疚,这便行礼安慰道。
梨花欣慰的一笑道:“大人是讲理的人,咱们到堂屋去,喂了药,舒娘子要静养。”
用了晌午饭,梨花拉着白玉京坐在槐树下。
“大人,你觉得永安公主能稳住局面么?”梨花知道白玉京一心都扑在朝局上,连陈舒的病都不曾留意道。
“眼前是稳住了,往后步履维艰。”白玉京正好有话要借助梨花之口说与永安公主,此刻正好密谈。
“愿闻其详。”梨花一脸好奇。
白玉京想了想,就转头问梨花道:“唐史可熟?”
“大人可算是问着了,我最喜欢听唐朝的故事,以前总缠着师父给我讲,后来就自己看。”
“唐自武则天之后有短暂的十几年红妆时代,想来你很清楚?”
“太平公主、韦皇后、上官婉儿、安乐公主。我说的可对?”
“正是,神龙政变之后,她们四个人都曾经辉煌一时,参政最久,政治才谋最高的当属太平公主,。”
“大人是想以太平比永安么?”
“非也,你既然熟悉她们的故事,我且问你三个问题:
其一是:太平公主出身贵于其母,才华不逊其母,却没有登上权利力的巅峰?
其二是:同样是政治人物,武则天在历史中像恒星闪耀,太平公主虽然曾经光华璀璨,却结局潦草,像是流星划过唐朝的历史?
其三是:神龙政变之后的红妆时代是历史上著名的一段乱世,太平公主死后红妆时代彻底结束之时,正是开元盛世开始之时,这是历史的偶然还是时代的必然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