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左右卫镇守西南多年, 兵勇将良都是训练有素的,小小的骚动很快就平息了, 只有梨花白玉京所在营帐的熊熊烈火格外醒目。
因为李成冀的关系,营帐前围满了救火的兵勇,并不知道帐中已经没有人了,女奴们蜷缩的远处瑟瑟发抖。
白玉京一边走一边暗中观察,稳奴带着她们两人东拐西绕,一直没有遇到巡营的人, 看来营救之前做了周密的部署。
稳奴没有直接带着白玉京和梨花出营地,而是拐入了一个小小的营帐内。
营帐之内孤灯一盏, 灯下端坐一人, 身形肥硕, 神情平静如水,穿着玉衡左右卫的兵士服, 起身相迎道:“大人别来无恙!”
“谦和你来了,我自然安然无恙。”白玉京与张问之相视一笑, 几个月公事的相处养成了特有的默, 话中有话,点到为止。
“大人先换衣裳。”张问之指了指堆在榻上的军衣。
营帐里有几套士兵的衣裳兵甲,张问之背过身去, 稳奴和白玉京梨花三人迅速换上。
张问之已经探知玉衡左右卫的夜间口令为:堂倌。
一行四人张问之带队, 堂而皇之的行走在营地之间, 遇到巡逻只答“堂倌”就能轻松过关。
到了营寨边缘张问之对着稳奴说道:“稳奴带着大人先出去, 我断后。”
稳奴并不多言, 带着白玉京和梨花朝着寨墙走过去。
江大将军自信不日就能攻破长安,营寨扎的随意,寨界也不怎么牢固,张问之早已经安排人在寨界的松动处开了口子,稳奴带着梨花和白玉京穿着兵士的衣裳,夜黑如墨,并引人注目。
行到寨界口子跟前,稳奴见无人注意便迅速的揭开草甸子,三个人有惊无险的钻了出去。
营寨之外漆黑一片,稳奴不敢耽搁带着两人一路向西狂奔,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就没入一片小树林中,穿过小树林就是一条小路,小路的尽头停着一辆马车。
稳奴送白玉京和梨花上了马,马车内是等的心急火燎的陈舒,她看见白玉京喜极而泣道:“大人!总算是把大人救回来了!”
“车夫会带大人去该去的地方,奴要折回去助张大人一臂之力,一路保重!”稳奴说完不等白玉京开口便消失在黑漆漆的小树林里。
稳奴一走,车夫便驱马狂奔,车外风声阵阵,隔着小树林玉衡左右卫的大营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再也看不见营寨的灯火了,白玉京这才放下车帘。
“奴是梨花,想来这位就是舒娘子吧?”
“奴是陈舒,见过梨花娘子。”
梨花俏皮的和陈舒打了招呼,知道白玉京陈舒有话要说,就抱紧自己的大包袱歪在马车的角落里闭目养神。
“阿舒,咱们这是去何处?”
“回大人,咱们这是去渭水。玉衡左右卫南下,如今长安被围的水泄不通,渭水的水路防卫松懈。暂时比较安全,陈公子主仆还有蚌儿正在船上等咱们。”陈舒握住白玉京的手,双眸在没有灯的马车里灿若星辰,见到白玉京之后她悬着的心终于归位了。
一身戎装的白玉京拍怕陈舒的手然后温柔的说道:“阿舒,入营寨的人你们是从何处寻来的?”
“那些去救大人的人都是张押司安排的,奴想不到张押司在京城竟然如此大的本事,若是没有张押司,这次奴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白玉京沉默不语,张问之并不是来了京城才本事大,从一开始他就与众不同,凉州办粮食不但办的极其漂亮还顺手救了夏灯。
他的来头白玉京一直想不明白,只是眼前并不是纠结他身份的时候,不管他从前是谁的人,可以断定还是同她们利益一致的,只有有了共同的利益,他才肯下这样大的力气营救白玉京。
“这么说你见到蚌儿了?”
“蚌儿去梅花巷通知奴,奴不敢耽搁连夜设法去了营道馆和公主府。”
“阿舒,你进益了。”知道事情已经及时的通知了王宇和公主,白玉京心下稍安,知道消息的永安公主应该会有所准备。
陈舒听了白玉京的这番评价,心花怒放,摸了一把眼角的泪花接着说道:“对了大人,赵饼子其心有异,奴怕周伯和思源出事就一起挪到了客栈。那天天快亮的时候张押司一身狼狈回到客栈,满脸颓色。整个人奇怪的厉害,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他就恢复如常,说京城就要出大事了,带着奴们出了城。出城的时候城门还没有开,张押司亮了一枚令牌,那些守城的军卫竟然就给我们开门了……”陈舒将张问之身上的种种反常之处一点一滴的说给白玉京。
车夫就在帘子外,白玉京没有对张问之的事情发表任何评价,只听一直不说话的梨花道:“张先生看面相,倒是个有福之人。”
两个时辰之后马车停在渭水深水码头,在车夫的安排下几人由码头登上了一艘两层的大船。
蚌儿最先迎出来了,在八角灯的光影里满脸泪痕,盈盈欲哭道:“大人,大人,我爹娘他们如何了?”
“蚌儿莫要着急,胡伯和胡婶子并没有与大人关押在一处,还留在雍州城,已经设法打探了。”陈舒上去揽住蚌儿的肩膀宽慰道。
陈舒随白玉京梨花一起入了船舱,取出两套郎君的衣裳给使她们二人换下兵士的甲衣,然后再出来见陈慕海,面对突然而来的政/治变故陈慕海显得很冷静,酒醒之后欣然的接受了这一切,归心似箭。
眼前的局势太不明朗,白玉京所知道的消息有限,她索性先不做打算。
几人一边用夜宵一边等张问之的归来。
正在这个时候从金光门方向来了一艘快船,不偏不倚就在他们的大船边上停靠了。
“几位客官,有位京城来的公子要见舒娘子。”船夫慌慌张张的在船舱外禀告道。
几人都是一愣,心中惶惶不安,他们日夜赶路出了长安,京城还有哪位公子认识陈舒呢?
“我随陈舒一起看看,你们待在船舱。也许真是故人呢?”
“谁能知道陈舒在这里?”梨花发问道。
白玉京摇头,一时也想不出来。
两人提着八角宫灯走到甲板上,居高临下借着微弱的灯光朝下看。
“大人,是冯公子!”
只见快船的船头傲然立着一人,衣角翻飞,墨发随风撩起,洒脱里带着几分贵气,正是冯唐。
“原来是兄长到此,唬了我一跳!”
“妹妹有难,为兄岂能坐视不理?不想还是来晚一步,妹妹已经脱险了。”
两人遥遥行礼,两船靠近,支了竹板引冯唐上了大船。
冯唐将消息传给王宇之后接到大明宫里的传来的密报,从父亲那边得了密令,孤身一人策马出城,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打探到陈舒的下落,不想见到陈舒就见到了白玉京。
众人寒暄过来白玉京见冯唐对着她使眼色,想来是有大事要谈,她撇下众人与冯唐一起上了二楼。
“兄长可是有事要说?”
冯唐将上二楼的楼板合上,这才回身凝重的说道:“妹妹,事关重大,实在不便在下面说。”
难道李成冀所说是真的?白玉京已经隐隐猜到冯唐要说的话了。
“能让兄长如此重视,想来一定与现状的局势有关。”
“妹妹聪慧过人,哥哥不瞒你,皇帝已经去了。公主殿下如今正在宫里主持大局,因为齐王一脉突然造反,所以举步维艰。”冯唐的声音沉稳沙哑,目光朝着渭水望过去,一片担忧之色。
李成冀没有说谎,皇帝果然死了。
只是皇帝死的时机是不是也太巧了?李成冀怎么能掐算的如此准确?
皇帝如今正直壮年,白兰入宫做侍女的时候也在清凉殿里窥见过,他虽然头发稀疏,大腹便便,却并不是行将就木的死相。
宫里有最好的御医,锦衣玉食,执政十年,实权在握,正是要大展拳脚的时候,一切因为暴毙就要哑然而止了。
皇帝因为膝下无子,太子迟迟未立,宗室子弟个个都有继位的可能,如此一来永安公主危亦!
“按照本朝惯例,立嫡立长。先皇一脉十三郎居嫡,活着的公子里他如今也是最长的,按照礼法唯有十三郎当立。齐王是皇帝的皇叔,从来也没有皇叔继位的先例。齐王的嫡长孙李成冀又隔着一层,所以更不当立。但齐王一脉起兵造反,以清君侧为名,若是一举攻下长安,他们也姓李,也有李家的血脉,一切都是未知之数了。”冯唐知道白玉京对皇家之事所知甚少,不等白玉京开口他便将眼前的困境娓娓道来。
白玉京正要答话,楼下传来大的响动,似有许多人上船来。
“大人,张押司回来了。”陈舒在楼下喊道。
白玉京和冯唐互看一眼默契的一起打开楼板朝下走去。
张问之满身是血,带着一队人登船,吓得船夫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谦和,你受伤了?”
张问之挥挥手有几个人抬着稳奴和几个受伤的随从到了一个单独的大舱室内,这才摸了一把脸上的血说道:“属下并未受伤,是稳奴和几个随从受伤了。对了大人,属下将黄将军也带回来了。”
“来人呀,赶快去请大夫给兄弟们医治。”张问之转头吩咐道。
梨花拨开人群凑过来说道:“先不慌,奴来看看,奴跟着师傅学过几年医。”
先拨开稳奴和几个随从的眼睛看看,又依次给每个人把脉,梨花对着众人说道:“你们都出去,留下舒姐姐帮忙就是了。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到筋骨。等会奴施完针,开个药方子叫人顺道抓药回来,这样围着不利于病人诊治。”
众人半信半疑,猜不透梨花的来路也不敢冒然开口。
说着话梨花使陈舒取来她的随身包袱,从包袱里取出一套银针,用烛火烤过之后,就开始施针,手法娴熟,下针又快又准,不像是随意唬人。
施完针,用陈舒拿来的干净布匹给几人包扎,一切的行云流水,治伤的时候显得沉稳老练。众人都放下心来,暗中啧啧称赞。
“医道同源,原是不分家的。她既然是碧虚元君的弟子,医术自然不会差。这里就交给梨花娘子处置吧!”
白玉京见梨花很有把握的样子,便叫众人散开,安排张问之洗去脸上的血迹,换了一套干净的衣裳。
此时梨花的药方已经写好了,张问之和冯唐都接过来看了看说道:“看来梨花娘子是行家。”
梨花并不受这恭维,转身就入了大舱,拖着陈舒蚌儿一起悉心去照顾伤者了。
张问之将随从二十来人安置妥当,安排人去抓药,又叫来船家叮嘱恐吓再三,这才拖着白玉京要上二楼密谈大事。
白玉京猜测张问之所说之事多半与朝政有关,便对叫上了冯唐一起。
“大人,事情紧迫,属下擅作主张,还望大人赎罪。”张问之见冯唐也跟上来了,先是一愣,随后忙给白玉京行了叠手的大礼。
“谦和莫要多礼,如果不是你及时出手,我不知道何时才能逃出李成冀的掌控。如今稳奴他们受伤,我心中万分感激。”
“莫要拘泥这些繁文缛节,此刻最要紧的是”冯唐不耐烦二人的礼数,手指着天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张问之沉思片刻之后目光灼灼的看着白玉京说道:“冯公子不是外人,属下便不再客气了。大人只是月城知县,小小一个知县对于政局无足轻重。大人此次入京为的是军需供应,事已至此,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卷入皇位之争,只会令我们死无葬身之地。以属下之见,眼前顾不得军需之事,我们还是保命要紧,日夜兼程赶回月城,徐徐图之。”
这不像是张问之的行事作风,望风而逃,连军需供应都舍弃了,白玉京在心里暗暗的盘算,是不是意味冯唐在,他不便开口图露真言?
还是这是一次次不动声色的试探?
想到试探,白玉京的目光回望过去,扫过张问之的脸庞意味深长的说道:“谦和真的这么以为?”
“不,我认识的妹妹绝不是望风而逃的胆小鼠辈。人微言轻却也一样以天下为己任。看来妹妹的下属胆色不如妹妹。”冯唐神色凌然,冷眼旁观半晌这才开口插话道。
“这只是属下的见识浅薄的建议,一切还听大人号令。大人想来已经得知,皇帝已经去了。李成冀散播的不是谣言,是真事。”张问之感受到来自冯唐和白玉京的目光,低头颔首,将姿态放的极低。
“朝廷之事,我方才已经向妹妹说了大概。不知道妹妹作何感想?”冯唐见张问之生了怯意,便将目光投向白玉京,他急于知道白玉京的态度。
“关起门来,我们姑且大放厥词。皇帝未曾立储,何人当立,何人能够服众是此事的关键所在,我说的可对?”冯唐这样急急赶来,白玉京觉得不会只是救自己这么简单,自方才起他一直急于等白玉京表态,白玉京经过深思熟虑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玉衡左右卫虽然已经围城,但是天下北衙十六卫,并不是一个玉衡左右卫可安定的。李成冀就算侥幸坐上了龙椅,若不能使其他十五卫臣服,迟早也是要被赶下来的。名不正则言不顺,朝中重臣不会臣服于已经出局的齐王一脉。”冯唐接着白玉京的话说到。
“是,冯公子所言甚是。”
冯唐和张问之的目光同时投向了白玉京。
“你们的意思是,唯有十三殿下才可以服众么?”
“我想听听妹妹的意见,妹妹是十三郎保举的,想来妹妹同天下人一样都认为唯有十三郎才是名正言顺的吧?”冯唐的话说的有些古怪,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白玉京的脸庞。
白玉京听出来了,所有人都以为她十三郎的人,自她成为月城知县起就打上了十三郎的烙印。
张问之方才之所以说要速速逃离长安回月城避难,只怕也是有这层顾忌,可惜他们都看错了她白玉京,她从来就不是任何人的人,她只忠于她自己。
“先不说立嫡立长只说十三殿下其人,他是仁安郡王的嫡子没有错,我随他一起去西凉,接触颇多。听闻他自小就有癔症,每月发作,或杀人或狂躁,喜怒无常,这样的人若为君主,岂非百姓之祸?再说如今他远在西凉,远水解不了近渴。”
这话说的实在不留情面,冯唐和张问之都是一怔。
白玉京没有给他们接话的空隙接着说道:“仁安郡王也没有被立储,虽然晋德皇帝意属仁安郡王,天下人都替他抱屈,可有什么用呢?他自己手握兵权的时候不也是不争不抢么?所以载入史册名正言顺的不是仁安郡王,是当今皇帝。以当今皇帝而论,既长又嫡的怎么也轮不到十三殿下吧?”
冯唐如释重负的笑了,这笑容里满是对白玉京的欣赏和敬佩,拍手称快道:“妹妹果然不是凡夫俗子,一出口就是语惊四座!敢问妹妹,既长又嫡是何人?”
张问之也拱手符合着问道:“以大人之见,当立者为何人?”
“若以公心而论,谁当立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执掌天下对百姓对朝政最有利。”白玉京没有将她心底里最适合的人说出口,毕竟受限于时代,她还要看看众人的想法。
“有句话属下是没有资格说的,此时无旁人,我们姑且论之。齐王为人狠毒阴险,李成冀公子又狂妄自大,一旦得势朝中必定又一次面临大的清洗。十六卫多为皇帝心腹,多半不能服气,边关只怕要烽火再起。十三郎虽然颇得人心,子肖其父,其人优柔寡断,喜怒无常,其志气也不在帝位,怕就怕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张问之说的小心翼翼,一边说一边观察冯唐的神色,揣测其所思所想。
“谦和兄,李成冀不行,十三郎又是扶不起来的阿斗,难道你意属年仅七岁的十九郎么?”张问之的话也是冯唐想说的,便快速的给了结论。
“属下一切全听我们大人的意思。”
“兄长怎么看?”
“若永安是个男的就好了。”
白玉京心中暗暗苦笑,其实永安公主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执政靠的是智慧是能力。
按照大晋惯例,立嫡立长,永安公主又是嫡又居长,她早已经开府参政,一向唯才是用,雷霆手段,恩威并施,不缺乏政治才华,就连王智孝大将军也是她举荐的,做个守成之君足以。只要她主政,朝廷百官才能一切照旧,十年之内大晋仍旧会是太平江山。
但这些话白玉京不能说出来,眼前这些主张并不为时代所接受,她要徐徐图之。
就在这一刻三人同时沉默了,各怀心事。
皇帝对张问之又知遇之恩,突然暴毙,膝下荒凉,万里江山就要拱手他人,一生的筹谋都在顷刻间付之东流了。壮志未酬,燕云十六州只得了幽州,若是泉下有知该是何等的凄凉?
无论于公于私,皇帝的嫡出女儿永安公主都是主政的理想人选,只有永安能继承皇帝遗志,开疆裂土……
但永安公主是个公主,按照礼法是不能继承皇位的,所以他们预备曲线救国,只盼着立十九郎为儿皇帝,永安作为姐姐,以镇国公主的身份监国,一切就迎刃而解了,各方的利益也在这次博弈中得以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