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155.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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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市大晋的首都, 对于所有仕途中人来说都是一片圣地。

    虽然京城里达官显贵、王公大臣密布,谁能乘马、谁能坐轿, 用几匹马坐几个人抬的轿子,可以带多少随从,使用什么仪仗,甚至谁与谁相遇,如何避让、行礼,面面俱到, 都有繁琐得不能再繁琐的规定。稍微有一丁点儿违规,就是“僭越”或“非礼”, 要被言官弹劾。

    即便有如此多的不便, 绝大部分有仕途心的官员宁可降级留在长安, 也不愿意外放。

    一旦外放,京城有没有过硬的关系, 往往就要沉溺州县几十年,一辈子都只是知县、郡守, 往上走难如登天。

    外官晋升的竞争远比京官激烈, 且政务烦杂、责任重大,极易出错,从而耽搁前程。太守、尚书职位, 几乎被进士出身的京官所垄断。

    能从地方脱颖而出的那是凤毛麟角, 寥若晨星。

    皇城脚下, 天子近前, 官场晋升、朝廷动荡永远能得到最新的消息, 更何况长安的繁华富庶,京城的物华天宝,是其他地方所不能比拟的。

    白玉京所任的月城,在大晋人看来就是一个不毛之地,夹在塞外诸国中,艰难维持,人人避之不及,否则就算是十三郎的保举,也不可能胡乱任给一个小娘子。

    月城芝麻大的地方究竟如何,山高皇帝远根本无人问津。

    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似白玉京这样的京城娇生惯养长大的小娘子,能在塞外待几时?

    长安,回长安才是最大的诱惑。

    白玉京神色黯然,她叠手行礼道:“多谢江将军栽培。”

    齐王造反,时机选的真好。

    皇帝忽然去世,未立太子,且皇帝膝下没有儿子,唯有两个女儿,两个女儿皆已经出嫁,宗室李姓的子弟都有继位的可能了,谋反成功那就是名正言顺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储君之争必然异常惨烈,无暇顾及其他,齐王在宗室本来就有威信,手握北衙最强的两卫兵马,长驱直入,必定势不可挡,胜算极高。

    “公子长驱南下,到时候大业得成,哪里会记得咱们。”梨花见白玉京静默不语,便上前一步笑盈盈的说道。

    “梨花娘子不必为这事忧心,公子已经决定带两位一起入长安。公子也许会记不得旁人,梨花娘子公子一定记得清楚。”李成冀身边的侍从轻声说道。

    梨花听完微微低下头,默默不语。

    白玉京愕然,随军而行就意味着她和梨花没有逃跑的机会了。

    有没有破局之策?

    白玉京脑海里一片空白。

    正确的决策来源于对人对事对大局走向的准确判断,而她知道关于朝廷局势的情况太少了,没有了解她的判断都将是无源之水。

    白玉京所知道的一切都来源于白兰在宫里断断续续的记忆,这些记忆里多半是关于皇帝仁安郡王、永安公主、十三郎……

    齐王到底势力如何,南衙各卫的大将军是谁,北衙大军十六卫的大将军都是谁,朝中重臣的态度……她全然不知,也还没有来记得捋顺。

    情况不明的白玉京犹如没有爪牙的猛兽,无计可施。

    二十万大军由江江兆锡带领直扑长安。

    李成冀派十六人小队护送梨花和白玉京坐车尾随大军直奔长安,用心良苦。

    白玉京知道,她在李成冀心里是个无足轻重的,因为梨花看重自己,所以这才顺带给了恩典。

    李成冀对于梨花的重视,令白玉京重新审视大晋人对于相术的态度。

    由此白玉京想到历史上的袁天罡,关于袁天罡的传说民间不计其数。相传他懂得“风鉴”,即凭风声风向,可断吉凶。又精通面相、六壬及五行等。

    新旧《唐书》里均有记载袁天罡在洛阳曾给杜淹、王珪、韦挺三人相面,预言杜淹将以文章显贵而名扬天下;王珪不出十年将官至五品;韦挺面相如虎,将出任武官。并预言三人为官后都要遭贬谴,届时大家还会见面。

    果然在唐高祖武德年间,杜淹以侍御史入选天策学士;由太子李建成举荐王珪当上五品太子中允,韦挺出任武官左卫率。三人正当仕途一帆风顺时,没想到受宫廷政变牵连一起被贬隽州,果然在这里又遇到了袁天罡。袁天罡再次相面预测“公等终且贵”,最后都要官至三品,三人前程及结局后来验证都不出其所料。

    袁天罡所预测后事无不准确,民间传说袁天罡与李淳风乃是同窗好友,时常聚首论易,谈天说地。并在一起背靠背席地而卧、一个写一个画,为后人留下一部神奇的预测天书《推背图》。

    梨花的卦象真的如此灵验?还是说梨花的师傅碧虚元君果然如袁天罡一样,能窥见天机?

    梨花轻轻扯了一下白玉京的袖子道:“大人,在想什么?”

    “困兽难逃,如今你我都已经身不由己了。”白玉京从无限的遐想里拽回来,浅浅一笑,小声自嘲道。

    “奴观大人,印堂红润,说话中气十足,正是鸿运当头。大人口中说‘困兽难逃’,脸上却没有一点颓然之色,可见眼前虽无计可施,但心中笃信并非穷途末路。”梨花带着一丝狡黠,声音婉转悠扬,显得娇俏伶俐,将身上那件缠花折枝月白色的披风紧了紧,寻了个极其舒服的姿势靠着。

    困在车中无所事事,白玉京忽然来兴致,她挑起车帘子见军卫离的颇远,赶车的又是个聋子,有些话也可玩笑一二。

    “梨花替我卜一卦,看看何时可以脱困?”白玉京凑到梨花耳边小声嘀咕道。

    “回大人,明日傍晚。”梨花也眼睛也不眨一下,拢起耳边的碎发有点小得意的说道。

    白玉京信又不信,忽然想到了张问之,她带入长安的这些人里只有张问之颇不寻常,她此次若能脱困,有本事来救她的人唯有张问之而已。

    想到船上脱困的张问之,没由来的放松下来,也如梨花一样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不再说话。

    倒是梨花眯着眼睛半睡半醒,在车里熬了一个时辰见白玉京不再说话就有些着急了,她拉着白玉京的衣角轻轻的扯了扯,小声的问道:“大人,你真的睡着了?”

    白玉京真的睡着了。

    被梨花叫醒,她揉揉眼睛道:“到长安了?”

    梨花微微有些怒意道:“大人心真是大,果真睡着了?这才走了一个时辰,离长安还远着呢,陆路可不比水路,不能行快船。一日是到不了的。”

    白玉京点点头,所以梨花说明晚可以脱困,意味着她们会在长安城脚下遇到张问之。

    不对!

    张问之并不知道她被关在何处,更不会知道她与梨花一道随大军南下去长安,如何能在她们到达长安的时候救下自己?

    “大人,你看看外面,监门卫的人。”梨花并没有注意白玉京的脸色变化,而是将车帘子挑开一个缝隙,指着不远处的一辆囚车。

    囚车里装着一个彪形大汉,身高七尺有余,发髻散乱,衣衫褴褛。

    白玉京顺着梨花指的的方向望过去,总觉得这人的身形有点熟悉,对着护卫的军卫问道:“囚车里是何人?”

    囚车里的彪形大汉大约是听到了白玉京的声音,木然的转过头来,虽然脸上还有干污的血迹,但白玉京看的十分清楚,囚车里的人竟然是黄文德!

    在白玉京看到黄文德的同时,黄文德也透过车帘的缝隙一眼就看到了白玉京。

    仇人相见,竟然是这样情形之下,黄文德忽然暴怒起来,在囚车里如疯狗一般躁动起来,整个人好似要挣脱囚车的束缚,朝着白玉京坐的车扑过来一般。

    押囚的军卫拿起鞭子朝着黄文德的脸颊就抽过来,脸上又留下了几道血痕迹,挨了几鞭子之后面目全非的黄文德终于安静下来,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的枯萎下去。

    “大人,你也认得此人?”

    黄文德猛然间的暴怒让梨花有点害怕,她将车帘子捂的紧紧的,生怕再看见黄文德那张狰狞的脸。

    “嗯,说来也有缘分。我原来跟着十三殿下去西凉的时候就是黄将军护送的。路上出了一点意外,黄将军杀我不成反被我羞辱一番,从此这仇恨就种下了。”

    两人正说着话李成冀策马而来,白玉京两人的车就立刻停下了,他朗声道:“怎地了?”

    白玉京听到李成冀的声音万分吃惊,当此紧急时刻他不该随江大将军一起快马加鞭直奔长安么?既然已经选择起兵造反,当务之急不是该里应外合拿下长安假传遗诏篡位夺权么?

    令人想不到的事竟然也跟她们一样,尾随在大军之后,走的不紧不慢。

    “回公子,这姓黄的狗贼见了两位娘子就像是疯狗一样,属下已经制服了他。”押囚车的军卫急忙过来表功。

    李成冀点点头,挥手令押囚车的军卫退下。

    “怎地,梨花娘子还与这厮认得?”李成冀在车外问道。

    “不,不是梨花认识,是本县与黄将军有些仇怨。”白玉京伸出头来,对着李成冀拱拱手说道。

    李成冀似乎想到了什么,朗声大笑道:“差点忘记了,白知县看着柔弱,处事却够狠辣。当日虽然不曾杀黄将军,却令他颜面扫地,成为长安城里最大的笑柄。是我疏忽了!来人呀,宰了他!”

    “不必了,如今他已经是公子的阶下囚,再厉害也奈何不了我。”白玉京又对着李成冀行了一礼。

    黄文德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她不想黄文德因为这点小事就死了,留着或许有用。

    李成冀留着黄文德还有旁的用处,方才那些话也不过是说给梨花听,既然白玉京知趣,他便也不再坚持了。

    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李成冀这才又策马而去,扬起管道上漫天的尘土。

    见李成冀走远了,梨花这才撇撇嘴道:“监门卫那么多人全部屠尽,只留了这黄将军一人。”

    “你认得这人?”白玉京问道。

    “我如何认得皇帝身边的近卫?不过是李公子酒后对我说的,说监门卫是饭桶,留个将军祭旗。还有更可笑的事儿,说出来大人只怕都不信。”

    “什么事情?”

    梨花撩开车帘子,见护送的人都离车远远的,这才放心的附耳对着白玉京说道:“他说,他要娶我做太子妃。”

    说完这话梨花笑的花枝乱颤,然后对着白玉京问道:“大人说可笑不可笑?”

    “也许他是真心呢!”白玉京也笑了,在大晋门第观念极重,似梨花这样的烟花女子自然是不会轻易得到世人的承认的,更不能为皇家所容。

    但人有了权力就可以改变很多事情,红拂女跟了李靖最后不也成了一段佳话么?

    “飞上枝头做凤凰?奴的师傅带着奴走南闯北,若是有朝一日困在笼子里,奴会死的。”擦了擦笑出的泪花,梨花正色说道。

    白玉京和梨花坐的车行的很慢,渐渐越来越落后,连囚车也看不到踪影了。

    留下的军卫对于两人的照料很是周到,行路也不算艰难,第二日的下午抵达长安城外,并没有见到李成冀,他的贴身侍卫却早已经在此地等候多时了。

    白玉京和梨花的营帐安排在大军的后方,有专人把守,也不知道从何处抢来的十几个女奴,安排在这营帐里伺候。

    白玉京绕着营帐略微转了两圈,回到营帐之中眉头就皱起来了,看守太过严密,又有这样多的女奴贴身伺候,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逃跑实在是太难了。

    就眼睁睁的看着李成冀攻破长安,登基为帝?

    不,白玉京心中的天平并不在李成冀这里,齐王一脉选择在这个时候发难,就算登基为帝,也绝不能服众,登基之后便要四处平乱,受苦的仍旧是百姓而已。

    “娘子请洗漱。”

    几个女奴端着水、捧着香膏、点翠珠钗头面、妃子制式的衣裳、华丽的披帛、一面镶嵌着宝石的铜镜一起奉到梨花面前,伺候梨花洗漱。

    只有一个上了年岁的女奴走进白玉京说道:“奴来给娘子梳洗”然后不由分说的将白玉京按在塌上,一边替她解开发髻,一边将一张纸条趁人不备的时候传到了白玉京手中。

    白玉京握住纸条之后人就温顺起来,任由女奴摆弄她的头发。

    梨花被伺候着洗漱完,女奴们放下衣裳之后女奴们鱼贯而出,只听营长之外有人朗声说道:“娘子们今日可安心在这里歇息,若是有吩咐只管传唤营帐之外的女奴便是了。公子说了,快则两日,迟则五日长安城门必定大开,到时候公子要挟梨花娘子一起盛装入城。”

    不等梨花发话白玉京先说到:“我们知道了。盼着公子早些得偿所愿。”

    梨花正要发作看到白玉京将一张字条递到了她手中,就忍下来去看字条。

    字条上的字写的是:大人稍安勿躁,亥时鼓噪为号。

    梨花先是一脸惊诧,片刻之后就反应过来,凑近白玉京小声说道:“奴的卦应验了,果真有人来救大人。”

    白玉京点点头,看笔记可以断定是张问之,至于张问之如何查到她们的消息,如何又派女奴来送信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先离开这里。

    “稳奴,进来。”梨花唤道。

    稳奴就是方才传递纸条的女奴,听到传唤慌忙入内,战战兢兢的俯身就拜。

    “起来吧!”梨花大声说道,故意让营长外的人也听见,其实早就伸手将稳奴扶起来了,用手比划着令她不要说话。

    “你给娘子梳梳头,方才见你梳头的手艺还不错。”白玉京假意说道。

    三人围在卧榻之上,窃窃私语着。

    “大人,张大人派奴潜入军中,亥时初刻护送大人离开这里。到时候会有人来接应。”稳奴并不是真的女奴。

    “要带梨花娘子一起。可有胜算?”

    “张大人行事想来谨慎,绝不会有纰漏,还请大人放心。此刻是酉时,还有一个时辰。”稳奴将声音压的很低,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来递给白玉京。

    白玉京一看就笑了,这是十三殿下当日给她的匕首,她此次来长安一直带着,出发去雍州之前交给了陈舒。

    过了一会两人就放稳奴出去了,女奴们按照李成冀贴身侍卫的吩咐奉上了美味可口的佳肴,不时还奉上新鲜的果品点心,军营之中她们二人可以算的上是上宾的上宾了。

    好容易熬到了亥时初刻,不等鼓噪声起,梨花就又叫了稳奴入内。

    “怎地还没有动静?”梨花已经换了一身便装,急切的问道 。

    “娘子稍安勿躁,你看白大人一点都不慌。”

    稳奴平静依旧,目光却落在盘腿而坐的白玉京脸上,营帐里点的是油灯,光落在白玉京的脸上,只见她双目紧闭,稳如泰山一般。

    就在此时,从营长外传来的鼓噪声,鼓噪声里夹杂着人的呼喊声:“金吾卫打来了!金吾卫打来了!”

    金吾卫是王宇的大军,素有威名,突然闻听这样的呼喊和鼓噪,整个军营都动起来了。

    白玉京坦然起身道:“谦和到了,咱们走。”

    说完这话白玉京从容起身,拿起油灯,剔除灯芯,将灯油倒在营帐内的软塌上,将燃的灯芯丢在沾染了油的软塌上,火忽的就升腾起来。

    三人从早已经划开的营帐后溜出来,跟着稳奴在营帐里穿梭着。

    有几个黑衣人迎上来小声道:“行路难。”

    “关山月。”

    几个黑衣人抱拳道:“我们断后,大人在西北方向接应。”

    “如果方便,顺手救下监门卫黄文德。”白玉京忽然想到了什么,小声对黑衣人说道。

    黑衣人未置可否。

    稳奴一刻也不敢耽误,带着白玉京和梨花按照之前设定好的路线直奔西北方向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