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154.龙御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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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押司, 是你么?”陈舒走上前去,使阿黑扶住满身泥浆的张问之。

    “是我。”张问之瘫软在地上, 一脸颓废之色,浑身的生气好像被屋外的一场雨洗刷干净,一日不见他像是苍老了十岁。

    陈舒想要问问白玉京,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再着急也不急这一会,眼前的张问之看起来是不愿多说一句话的样子。

    从月城认识这个胖子, 就从未曾见过他发愁,相逢开口笑, 事后不思量。

    万事了然于胸, 做事不紧不慢却总比旁人周全细致, 身上有一种圆通的气质,令人信服。

    陈舒带着众人挪到了隔壁陈慕海的屋子, 留下张问之一人好好洗漱一番,预备等张问之缓过神来, 再商议如何救白玉京。

    “思源, 叫店里煮一锅姜茶,淋了雨的都喝上一碗。”陈舒拿出两枚贴钱递给思源。

    谁知道话音刚落陈慕海的屋门也一下子被踹开了,穆勒扛着衣衫褴褛的陈慕海踉踉跄跄的走进来, 一股发霉的酒臭味熏得几人连连后退, 拿衣衫掩住鼻子。

    “舒娘子, 你们怎地在这里?”穆勒打了个酒咯, 喷出一团酒气, 然后将陈慕海将地上一丢,自己枕在陈慕海身上,晕晕乎乎的说道:“我们原来不想回来的,只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来了一伙人将我们围着揍了一顿就丢出来了,我们公子醉死了,长安真是好。”

    陈慕海烂醉如泥,被穆勒当枕头也浑然不觉。

    “思源,再要些醒酒汤。这个屋子也要水,醒酒汤给他们两个多灌几碗。”

    思源皱着眉头,小手在脸前不停的煽动着,小声嘀咕道:“也不怕喝死!臭死人了。”

    陈舒招呼众人再挪个空闲的屋子,临出门的时候钱彪实在气不过,朝着陈慕海的屁股狠狠的踹了两脚道:“口口声声说叫我们大人做左夫人,谁知道入了长安一头就扎到烟花之地,早晚作成药渣子,就这样的给我们大人提鞋也不配!”

    “阿黑,算了,他醉成那样,你说甚他能听到?咱们要救大人,本来也不指望他们。”

    长安的初秋,客栈人不算多,不一会就挨着张问之的屋子又要了一间上房,众人七手八脚的挪过来了。

    蚌儿小脸急的红彤彤的,双手绕着辫子说道:“有甚法子,救救大人和我爹娘,都这样等,只怕,只怕——”

    话说到这里,泪珠儿顺着白嫩嫩的脸蛋向下滑,身子一扭背过去,偷偷的抹泪。

    “舒娘子,大人走之前说了全听你的。你招呼一声,俺粉身碎骨在所不辞。”钱彪也急了,双拳紧握,声音都有些压不住了。

    “救,不救大人咱们这些人就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只是凡事有章法,大人现在何处?怎么去救?不能凭着一腔热血横冲直撞,到头来只会竹篮打水一场空。”陈舒温柔又耐心的解释道,她慢慢的挺值了腰杆,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她知道自己不能乱了方寸。

    “舒娘子说的极是。”门外响起了温和而带着笑意的声音,是张问之。

    思源跑过去将门打开,张问之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发髻也整理好了,短短时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光彩。

    思源行了蹲礼道:“张先生快请,舒姐姐可是等着你主意呢!”

    周伯慌忙过来一把将周思源拉在一边道:“大人说正事,小孩子不要插话。”

    陈舒鼓励的看了一眼思源,点点头,然后对着张问之行礼道:“押司安好?”

    张问之先不回话,入屋子之前左右看看,客栈之外的长安西市仍旧是一片黑漆漆,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时候,整个西市的人都在熟睡。

    被惊动起来的伙计已经披着衣裳在柜上梦会周公去了,他越过门槛,回身将门轻轻的关上,然后三两步走到屋子深处然后低声道:“来!”

    屋内人甚为不解,但还是围了过去,想要看看张问之要做什么。

    张问之见众人围过来这才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没有时间了,要救大人咱们必须速速出城,再晚就出不去了。”

    陈舒一脸惊愕,这是什么道理?

    齐王要谋反,无论是公主还是王大将军应该是一心御敌才对,封锁城门岂不是自乱阵脚。

    “现在听我安排,出城之后再解释。”

    陈舒有些犹豫,抬起头来看着张问之问道:“你知道大人现在何处?”

    “大人不会水,确定水匪的身份后,大人设计使我脱身。如果所料不错,大人此时应该身在叛军之中。”张问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的只有近在他身侧的陈舒能听得清楚。

    陈舒听了这话吓得后退一步,脸色发白,心中的恐惧冉冉升起。

    “舒娘子,快下决断!”钱彪扯了扯陈舒的衣袖。

    “张押司,听你的,你吩咐吧!”陈舒狠狠心,思前想后眼前已经没有旁的出路了,姑且信一次张问之。

    周伯和周思源在客栈留守,租了一辆马车,灌醒了穆勒,陈慕海和陈舒蚌儿三人坐车,张问之和钱彪骑马,穆勒赶车直奔长安最近的西门而去。

    大雨变成了毛毛雨,街道上只有早起的小商贩们,烟火袅袅从巷道里升起来。

    左右羽林军、左右龙武军、左右神武卫、左右狼牙卫迅速的封锁了天街和各宫宫门,天街御道不消多时就成了禁地。

    南衙其他各卫也暗暗调动中,整个长安蒙上一层灰色。

    未到开城门之时,原不能出城,张问之到了西门亮出手里的翊卫令牌,守卫迅速的给他们一行人开了门。

    天色微亮,东方发白。

    身后传来禁军的声音:“封锁城门!封锁城门!自今日起任何人不得进出城门!”

    陈舒撩开车帘,遥遥望过去,只见吊桥放下,长安城的西门紧紧关闭了。

    张问之说的一点没有错,他们若是再晚一步,就出不来城门了!

    “张押司,咱们走水路么?”陈舒伸出头来问道。

    “不,水路不通,咱们走陆路。”张问之坐在马上,转过头来对着陈舒淡淡的一笑,这一笑给陈舒吃了定心丸。

    六人一路沿着渭水北上,沿途百姓仍旧是一片歌舞升平的盛世光景,不知道兵祸将至,张问之不由得闭上眼微微叹息,一人之力,永远无法抗衡这样的风云巨变。

    李成冀一身朱红色的圆领袍衫,外罩一件玄色金丝暗纹的披风,立在雍州城的城楼上南望长安,背影挺拔俊秀。

    朝阳跃上雍州的城楼,雍州城沐浴在一片金黄色中。

    “冀儿,东风到了!”

    一个年级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将军,中等身材,虎背长臂,身罩黄铜锁子甲,手提虎头湛金枪,威风凛凛,不怒自威。

    “天助我也!来人,请梨花娘子和白知县来!”李成冀大手一挥,撩起玄色披风的一角,意气奋发。

    白玉京换了女装,刚刚梳洗完毕就有人来请。

    说是请,其实就是命令,她们如今没有说不的权利,离阶下囚也只差一步。

    两个兵丁一前一后带着白玉京和梨花登上了雍州城的城楼,这是白玉京登上的第二座城楼,雍州城比月城不知道大了几倍,城池坚固宽阔,东临渭水,易守难攻。

    李成冀不费一兵一卒就轻易的拿下了雍州,还把近在咫尺长安的所有人都蒙在鼓里,这里有久经沙场的二十万大军已经整装待发,南下直取长安。

    兵祸起,血流成河,白骨成堆。

    先皇四十年励精图治,当今皇帝十年蛰伏,战火一起五十年积攒的富贵都将付之东流了。

    “借娘子昨日吉言,我们的东风到了。”李成冀满面春风的对着梨花撇了一眼。

    “见过李公子,见过江大将军!”梨花在前,先行礼。

    白玉京闻言心中大动,江大将军?难道是玉衡左右卫的大将军江兆锡?

    白玉京的目光扫过这位将军,然后心里慢慢的盘算着,也行了蹲礼道:“见过李公子,难道这位是威名在外玉衡左右卫大将军?”

    李成冀瞟了一眼白玉京道:“不错,这位正是江将军。白知县还是恢复小娘子装束好看点,一个小娘子要做什么知县?”

    “白大人不管是男装还是女装都是朗朗如清风明月,傲然如山间松柏。”梨花不忿说道,似乎见了白玉京之后从前的小心谨慎一夜之间就不翼而飞了。

    “看来梨花娘子对白知县甚为看重。那以梨花观之,白大人较我如何?”李成冀兴致很高,并不计较,而是饶有兴致的问道。

    “公子玩笑,奴小小知县如何敢于公子相较。奴不知道公子方才所言东风是指?”白玉京上前一步挡住梨花,恭敬的行礼问道。

    “告诉你们也无妨,因为这事情很快就会传遍天下。”一直默默不语的江兆锡忽然将手中的虎头湛金枪轻轻往地上一立。

    白玉京感觉到地上一震,她耐着性子洋溢着温和的笑容叠手行礼道:“请教江大将军。”

    “皇帝龙御归天了。”江兆锡轻飘飘的说了一句。

    白玉京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定住了,为什么他们选择这个时候造反,为什么他们敢造反,一切都因为这句话变得逻辑圆满。

    “白知县,若是劝的梨花和她师父碧虚元君一同归于我们齐王账下,待我们大事得成,长安城必有你一席之地。再也不必去那荒凉苦寒的塞外了。”江兆锡对着白玉京诡异的一笑,声音沉沉暮暮带着说不出的威胁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