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153.大晋将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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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梨花嫣然一笑回道:天机不可泄露。

    一个月以前, 梨花正在梨香院招待入长安秋士的书生,雍州府衙门的差役不告而入, 不由分说的将她抓起来,丢在雍州府衙门后院软禁起来。

    从开始彷徨焦躁,后来就渐渐习惯了,她预感到一定是有大事要发生了。

    见到李成冀也是这几日的事情,知道了对方的来意,梨花黯然。

    此次无论齐王一脉是否能成, 她却因为卷入谋反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她最终还是违背的师父的意思。

    算命的事情白玉京自己不信, 但是她知道从古至今笃信的人不在少数, 前世她在仕途中遇到不少没有党性的人, 高官厚禄不思回报人民,却悄悄的烧香拜佛, 寻师问仕途,为了升官旁门左道花样百出。

    官僚机构的庞大, 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 愤怒渐渐的平息下去了,因为有些事情,并不是一个人或者一个系统一个县能改变的, 唯有一声叹息。

    “大人, 咱们歇息吧!”

    “这, 梨花有一件事当与你说清楚, 我乃是”

    “大人不必说, 奴早就知道大人乃是塞外苦寒之地的女知县。奴观李公子的一举一动,他也是了解大人身份的。自今日起,大人要与奴为伴了。”

    白玉京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两人默契的和衣而睡,眼前是要被困在雍州府衙门了,只能静待机会。

    乌云遮月,狂风大作,思源收了晾在院子的里的衣裳,栓了门,进了堂屋的东次间。

    “舒姐姐,你说女郎这会是不是已经到了雍州?”

    “应该已经到了吧。”

    没有白玉京坐镇的日子,事情虽然还算顺利,陈舒始终有些隐隐的不安。

    正要吹灯歇息,小院的门被人敲的咚咚作响。

    陈舒机警的翻身起来,心里升起了不好的预感,披了一件长褙子,就冲出了屋子。

    院子里的槐树被吹的沙沙作响,长褙子没有抓紧,被风卷走了,陈舒三步并作两步就冲到了门口,大声问道:“何人深夜敲门!”

    “我是蚌儿,我是蚌儿!大人叫我回来报信!”

    敲门声惊醒了在西次间的三人,钱彪记得白玉京的叮嘱,生怕陈舒有个好歹,也不披衣裳就冲出来了,大声问道:“舒娘子,何事?”

    “大人派人回来送信了。”

    蚌儿浑身湿透了,头发乌糟糟的贴在头皮上,衣裳贴在身上,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鸟。

    陈舒也不等蚌儿说下面的话先上去扶住她,看看门外并没有人,栓了门,这才扶着蚌儿入了堂屋东次间。

    思源见蚌儿浑身湿透了,嘴唇发紫,慌忙从柜子里找了自己的衣服要给她换上。

    谁知道蚌儿却推开衣裳,拉着陈舒的手说道:“奴知道舒娘子不喜欢我,但事关大人性命,还请舒娘子先听我说。我们的船行到一半就被人拦截了,大人叫我跳水逃走,来告诉你说:齐王疑似要谋反,请姐姐速速将此事通知公主和王将军。”

    堂屋里忽然有响动,陈舒三人都吓了一大跳,陈舒喊道:“阿黑,是你么?”

    无人回答,院子里门似乎被人推了一下。

    蚌儿吓的脸色发青,躲在陈舒身后道:“大人原来写了便条,后来说事关机密,若是被无关人的知道,奴要性命不保。舒姐姐,不是有人知道了吧!”

    钱彪和周伯都是信得过的人,应该不会……

    “赵饼子!”陈舒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整个人也吓得哆嗦起来。

    赵饼子和赵饼子的家人从前是李成冀的人,方才的话被他听到了,他不会去告密去了吧?

    “阿黑周伯!”

    钱彪方才见是蚌儿就没有上心,回到西次间,听到陈舒的话和周伯一起出来回道:“对了,赵饼子方才说出来了看看,出了什么事情?”

    “不好,出大事了!”陈舒站在院子里看到院子的门果然大敞着,赵饼子不知所踪了。

    此时大风停了,电闪雷鸣,乌云压顶,暴雨将至。

    钱彪听陈舒的吩咐去将院子门从内再次拴上,然后回到堂屋双手抱拳行礼道:“大人临走交代,遇事一切听舒娘子的吩咐,娘子现在改怎么办?”

    陈舒默默的走到堂屋的东次间,把蚌儿和思源都推了出去,她双手颤抖着,蜷缩在屋子的一角,齐王要造反了,大人我该怎么办?

    钱彪在堂屋里急的团团转,一遍遍的跟蚌儿确认着:“蚌儿,大人真的被抓走了?”

    蚌儿瑟瑟的点点头,一双眼睛怯怯的看着钱彪。

    约莫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东次间的门开了,陈舒已经换了好衣裳,拿着蓑衣,撩起帘子道:“阿黑,穿上蓑衣,咱们要出门。我们要替大人想办法。”

    钱彪的狂躁终于被压制下来,麻利的穿上蓑衣跟上陈舒的脚步。

    “周伯,我们走以后你们收拾东西去张押司的所在的客栈里再要两间房待着,若是见到了陈慕海和穆勒叮嘱他们这两日不要再出去了,在客栈等消息。我办完事情就和阿黑去客栈,这里被赵饼子知道了,不安全。”陈舒吩咐道。

    “这,这不妥当……”

    “周伯,大人走的时候说一切听我安排,你们快些,带着蚌儿在这个院子已经不安全了。”

    蚌儿对白玉京有一种迷一样的信奉,对于陈舒的安排点头如捣蒜。

    陈舒和钱彪穿着蓑衣消失的雨夜里,直奔东市的营道馆。

    东市不比西市,东市有宵禁,时有巡逻的禁卫军,但是陈舒有王宇王智孝给的令牌,畅通无阻。

    白日繁华旖旎的东市在黑夜里巍峨森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青石路砖上,溅起一串串的水花。

    营道馆的守夜人见了陈舒微微行礼道:“军衣之事咱们大将军不是叫小娘子等信么?怎地这样晚,又下着雨还来了?”

    “将军可在?”

    “大将军今日回府了。今日是冯公子值夜。娘子还请楼上说。”

    陈舒只是将斗笠脱下来,径直走入营道馆内,斗笠上的水沥了一地,早有人去通报在此守夜的冯唐。

    冯唐一身素绢衣,迷迷糊糊的提着牛皮灯下楼来,见识陈舒一脸闷闷不乐的表情说道:“舒娘子,深夜到此所为何事?”

    “冯公子,事关重大可否请公子去王府将大将军请来?”

    “什么事情不能同我说?”

    陈舒犹豫了片刻道:“公子请附耳儿过来!”

    听完陈舒的耳语冯唐的脸色在牛皮灯的光影里变得凝重起来,提灯在营道馆大厅来来回回的踱步,良久这才问道:“娘子觉得蚌儿的话有几分可信?”

    “奴不知道,但奴见蚌儿的表情不似作伪。公子知道我们家大人,话不轻言,她既然让蚌儿传话,至少有七成的把握。”

    “舒娘子,你在此等候,我去王府通报一声。”

    “一切都托付给冯公子了,大人还交代了旁的事情,奴不便久留。”陈舒说完行礼,带上斗笠协同钱彪一起又融于了茫茫大雨之中。

    远远的看见公主府东侧门前挂着灯,在大雨中猩红如血,公主府门往来的的人马络绎不绝,早有小厮和仆妇在门内等候,引着大雨而来的人入府。

    陈舒住了脚步,心里暗暗着急,若是白玉京在长安就好了,她若是看到公主府的反常就能猜出个五六分。

    “舒娘子,这有点奇怪,东市宵禁,已经深夜,怎地公主府前人来人往。”钱彪凑近陈舒小声问道。

    “管不了那么多,咱们先去西侧门。”

    雨越下越大,地上已经有了积水,踩在青石路上,水没过脚面,鞋早已经湿透了,风从西边吹过来,灌入衣衫,透心凉。

    敲开了西门,迎上的是一个中年妇人冷漠的脸,她厉声呵斥道:“何人放肆,竟敢深夜扣门!”

    陈舒慌忙迎上去回道:“回娘子,我们大人乃是月城知县白玉京,奉公主之命去雍州探查,如今有万分要紧的消息传回来,小人不敢耽搁特来禀告!”

    “凭你什么人,速速离开,再不离开等守卫来了就是一顿板子,你们且有几条命?”那中年妇人面带怒色,不由分说的呵斥着,说着话就要关门了。

    “事关雍州大事,娘子将我们拒之门外,大事一出,娘子可担得起这干系么?”陈舒顾不得礼法,用身子挡住门,大声喊道。

    听了这样一番话门内之人有些犹豫,思虑片刻冷脸说道:“你们这里候着,我回去禀报。若是所言不实,明日送到衙门去,治你们一个扰乱公主府之罪!”

    两人在冷风里又吹了约莫一个时辰,西侧门再次打开,这次开门的是银海,一身玄色的大披风,撑了一把黄油打伞,身后跟着一个小丫头,手里提着一盏明亮的八宝琉璃灯。

    “奴见过海娘子,深夜叨扰,是有天大的事情,不敢不禀告公主!”陈舒忙迎上去行礼道。

    “随我来!”

    银海带着陈舒拐入侧门旁的耳房中,打发下人都在外面廊檐上守候着,目光锐利的审视着陈舒说道:“什么事情?说吧!”

    “齐王一脉要谋反!我们大人已经在水路被抓,是托了渔女回来带信,叫奴务必通设法知公主殿下,奴这才冒死来禀告。”陈舒知道银海是永安公主的心腹之人,此时不必隐瞒了。

    银海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震惊之色,淡淡的说了一声:“我知道了,你们大人的衷心我会转告殿下,你在这里等候。”

    说着丢下陈舒和钱彪,银海撑开油纸伞,带着小丫头没入大雨之中。

    “舒娘子,她好像已经知道了。”

    “要是大人在就好了。”陈舒坐立不安,白玉京交待给蚌儿的事情她都已经做了,接下来该怎么办?京城之中势力盘根错节,齐王蛰伏几十年,如今人之将老,却不服老,竟然在这样的时候选择起兵造反,对于前途和局势陈舒心中一片茫然。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银海派了一个小丫头过来。

    “海姐姐说了,你们带来的消息公主殿下已经知道了。你们安心回去等消息吧!”

    陈舒嗖的一声站起来了,抓住小丫头的手臂说道:“我们大人怎么办?如今她已经被反贼所擒获,恳请公主殿下派人去救……”

    那小丫鬟冷笑一声,拨开陈舒的手说道:“殿下是日理万机的人,她能为殿下尽忠是她的福分。若她吉人天相,自会平安无事,等到大局安定下来,公主自然有赏赐!”

    说完小丫鬟便又匆匆而去,只留下那仆妇讪讪的说道:“你们赶紧回去吧!长安城里出了大事,哪里顾得上你们这些虾兵蟹将。”

    陈舒听了这话气的脸发青,知道指望公主去救白玉京已经是不可能了。

    两人出了公主府,陈舒颇为不甘心和钱彪一起溜到东侧门,却看见公主的轿撵悄悄的出了东门,跟随的仆从不多,慌慌张张一路向西而去,约莫是要入宫了。

    宫门早已经下钥了,公主此时入宫定然是急事,看来是取信了齐王谋反的事情。

    “舒娘子,莫要看了,实在不行小的凭着这一身的功夫潜入雍州,救出大人就是了。”

    “先回客栈,再从长计议。”陈舒的脚被雨水浸泡的已经失去了知觉,在漆黑的夜里,心中充满了恐惧,双手止不住的发抖。

    冒雨回到长安张问之用身上的密令敲开了城门,入城之后直奔玄武门而去。

    入宫一个时辰之后却仓皇失措的从玄武门而出,出来的时候没有带任何雨具,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衣衫不停的往下流。

    他出了玄武门沿山而上,跌跌撞撞的终于攀到半山腰的无墓碑的乱风岗里,抱着一座坟就大声痛哭起来。

    “大晋将夜,天下又要大乱,我该何去何从?”他的浑身沾满了污泥,脸头发凌乱不堪,好似一只受伤的野兽一般,圆滚滚的身子歪在坟地里,任凭风吹雨打去。

    就这样在乱风岗里折腾到丑时,大雨转为小雨,狂风大作,秋天的寒意一阵阵侵袭着浑身湿透的张问之。

    他慢慢爬起来,握紧双拳顺着山道往下走,天黑路滑,下山的途中摔了好几次,摔得鼻青脸肿,出了山,沿着大路他朝着西市的客栈奔去。

    人生充满了太多的不确定性,谁也不能保证攀上了一棵大树就永远不会倒,谁也看不出坚如磐石的人会不会轰然倒下。

    站在命运的岔路口,面对将要袭来翻天覆地的政变,内心充满了惶恐不安。

    选错了就是万劫不复,选对了也还是前路漫漫。

    东方微微发白,张问之仓皇的上了二楼,一把推开房间的门,却看到陈舒几人都窝在自己这,惊异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