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京的防备心这才放下来, 有些疲累,靠在船舱壁上闭目养神。
古代社会, 政变之举,史不绝书。秦汉隋唐,代代皆有;宋元明清,俯拾皆是;魏晋南朝,“禅让”相替;五代十国,兵变迭兴。
在历史上, 为了皇位,究竟上演了多少子弑父、臣弑君、兄弟阋墙、互相斫杀的骇人听闻的悲剧, 恐怕很难准确地统计了。
兵变政变的诱因千奇百怪, 但细究起来无非都是当权者的统治有了大的松动, 起兵或者政变的人觉得有机可乘。
按照本朝的时局推算,最动荡不安的也该是十年之前, 那个时候皇帝虽然侥幸登基,但名不正言不顺, 大军在外, 边塞小国蠢蠢欲动……
如今皇帝已经根深叶茂,大晋表面山也是四海臣服,选在此时动手有什么奥妙?
是不是皇帝或者皇帝身边有了变故, 不然齐王一伙怎么会飞蛾扑火?
迷迷糊糊不知道歪了多久, 白玉京双手揉揉着太阳穴, 船舱里漆黑一片, 想来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按照时间计算, 船应该已经停靠了吧?
正在这时船舱的门被打开了,两个提着牛皮海灯的汉子径直入内,手里的灯高高举起来,在船舱内恍来恍去,最后照到白玉京的脸上。
“得了,这呢!”
白玉京下意识的朝着船舱上靠了靠,这些人冲着自己来的,她有些忐忑不安。
“你们干嘛?”
“揍你你信么?套起来!”那汉子不怀好意的一笑,在海灯的灯影里显得格外诡异。
另外一个汉子张开硕大的麻袋,不由分说的将白玉京套起来了。
白玉京试图反抗,但看到两个的体格她放弃了,要杀他易如反掌,不必玩这么多花样,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被困在麻袋里,在漆黑一片中被拖着拉出了船舱,心中一片苍凉。
拖着麻袋的两个人,将白玉京和麻袋一起装入黑色的橡木大箱子里,合上箱子,捆了绳结,套上一根长扁担,轻松的抬起来。
“快些,不要磨蹭。上面的马车已经备好了,直接拉到公子的府邸,公子要见此人,有人在侧门上接应。”
“是。”
月色如水满地银,雍州城幽静的像是一座冰封在尘世之外的墓穴。
宽阔的青石板大街上空无一人,一街两行的店铺已经被洗劫一空,门头被拆的七零八落,往日飞架渭水之上的虹桥孤影照水,只有渭水溶溶。
一辆双辕车,拖着一口硕大的黑木箱子沿着雍州的青石大街飞快的飞奔着,马蹄踩在青砖上,蹄蹄哒、蹄蹄哒、蹄蹄哒……
马蹄声戛然而止,车停在雍州府衙门的侧门。
两队穿着磷光甲的军卫早已经守在侧门等候了,雍州衙门四周五人一小队的军士在严阵以待的巡逻着,他们手中的长矛在月色中闪着寒光,整个雍州已经全部在控制之下了,以此为据,可以入长安,也可以顺渭水北上。
进可攻退可守,真是一步妙棋。
“抬进去。”
双辕车上的大木箱子被两个军卫由侧门抬入,七拐八绕,最后将这口黑箱子放在一间空荡荡的的厢房里。
军卫的脚步渐行渐远,顺手将厢房的门从外合上了。
白玉京在箱子一直警惕着,等了一盏茶功夫,又等了一盏茶功夫,迟迟不见人来,箱子外也没有任何动静。
她手上的绳子早已经是解开的,在船舱里一直用手捏着绳头不至于松散开,后来被套进了麻袋再丢在箱子里就没有必要伪装了,一路上她已经把麻袋的绳结推开了,慢慢的推了推箱子,箱口支起来一条缝隙,箱子并没有锁。
还好没有上锁,白玉京再一用力,外面捆绳被震松,扁担从绳结里脱出来,滚落在地,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吓得白玉京下意识缩回箱子里。
缩了半截子忽然意识到若是躲在箱子里,真的有人来那就是瓮中捉鳖了,奋力向上一推,箱子开口已经足够大,她从缝隙里爬出来,滚了一身的土,顾不得打理,冲到门前依在门缝边听动静。
屋外静悄悄的,并没有人发现她已经跳出了箱子,白玉京心中充满了万千疑惑。
她蹑手蹑脚的开了门这才发现这是个小跨院,小院里的屋子全部都黑漆漆的,她行至小院的门口,轻轻一拉,小院的门也开了。
白玉京微微伸出头朝外观察了一下,见夹道的尽头整齐的脚步,慌忙将门合上。
脚步渐行渐远,她再次打开门,顺着夹道一直向前走,然后拐入甬道,高高的墙壁,青石白瓦,规制森严。
正在这时整齐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来了,知道巡逻的军卫要过来了,白玉京看到一个有灯火的院子,便麻利的溜进了院子。
这个院子有点人气,正房之内灯火通明,灶房里香气阵阵飘出来,躲在门后照壁暗影里,可以看见侍女鱼贯而出。
“公子不让伺候了?”
“可不是么,来了女粉头,长的妖媚祸国样子,公子喜欢的不得了。”
“往后可不许信口胡说,若是公子听见了,看给你拉出佩给那些兵痞子。罢了,这城里乱糟糟的,吓的我心里突突直跳。咱们也忙了一天,不让伺候都歇着吧!”
“姐姐,奴知道了,奴去栓门。”
侍女过来先将门从内栓上,再急急的追上众侍女退居西厢房,等到西厢的灯熄灭了,白玉京这才从照壁的黑影里慢慢走出来。
她先溜到灶房,胡乱弄了些吃的糊口,然后趁着月色潜到正房门外。
纸窗上照应着一男一女的影子,男的长身玉立,女的柔美多姿,屋内琵琶声忽然响起来。
手指落在琴弦之上,轻轻一滑,音如滚珠,颗颗精致干净,均匀又圆润,只这一声试琴就知道这女子的技艺不凡。
弹的是《霸王卸甲》,巧手奏出的隆隆战鼓声低沉悲壮,将人随着鼓声引入画境。
只是白玉京却替屋子内的公子觉得不详,《霸王卸甲》与《十面埋伏》都是讲楚汉相争的垓下之战,只是《十面埋伏》以刘邦为视角,乐曲高亢激昂、气势磅礴。《霸王卸甲》是以项羽为视角,讲的是英雄末路。
深夜之中,造反的大旗还没有打起来,就先有这样的预兆,实在是令人心惊!
因为一番胡思乱想,极好的曲子白玉京也没有很好的欣赏,一曲终了,这女子放下琵琶低声笑着说道:“大事将来,公子请奴来此地,不会是要听奴弹曲的吧?”
这女子的声音轻柔婉转,白玉京觉得十分耳熟,只是一时间有想不起来是谁。
“梨花,这两年果真不曾见过碧虚元君?”屋内的公子尴尬的笑了笑,然后发问道。
真是奇怪了,不但女的声音熟悉,就连着男人的声音也感觉有点熟悉,真的去想又一片空白。
“当日尊师说我与她的尘缘已断,便丢下奴在雍州等奴的贵人。掐指一算我与尊师也已经三年未见了。”女子微微叹了一口气说道。
是梨花,梨香院的梨花!
白玉京突然想起来了,当日王永伯带白玉京去梨香院曾经说过,这梨花从前是被一个道姑收养的,后来才落脚梨香院的。
原来这道姑叫碧虚元君,名号算是清雅了。
“我听闻你跟着碧虚元君十年,她一身本事你学的八九不离十。不知道可愿意为我卜上一卦。”这男人终于吐露了真实意图。
白玉京听到这句话就暗暗的笑了,看来这人也胆怯了。
有野心的人很多热衷于算命,隋文帝杨坚年轻的时候就特别喜欢找人看相,一面结交和尚道士打探消息,一边通过算命来加强自己的自信。
不但他自己喜欢看相,当时皇帝也曾经多次给他看相,因为他长相显贵曾多次命悬一线,却都最终化险为夷。
不过白玉京并不信这些虚幻的事情,她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觉得面相这东西虽然有些道理,但很多时候不能起到关键的作用。
譬如隋文帝的儿子杨广,据历史记载杨广相貌酷似其父,雄才大略不下于其父,在位期间开创科举制度;修隋朝大运河;营建东都、迁都洛阳,改州为郡;改度量衡依古式;对后世颇有影响,然而频繁的发动战争,如亲征吐谷浑,三征高句丽,加之滥用民力,致使民变频起。造成天下大乱,导致了隋朝的覆亡,下场不可谓不悲惨。
“原本给公子卜卦是奴的荣幸,只是公子当知道卦不善卜。如今正是公子一鼓作气之时,若是卦象有误,动摇了公子的决心该如何是好?”梨花沉默良久这才轻声说道。
“无妨,我心意已决,今日必要卜这一卦。还请娘子帮我这一次。”
“奴从命。”梨花打量着眼前的玉面公子,目光露出悲悯之色。
屋内寂静下来,梨花凝神屏息开始卜卦,这卦足足卜了有半个时辰之久,白玉京已经软在门外的地上,昏昏欲睡。
“梨花!第五十卦鼎卦!好卦相,好卦象!燃木煮食,化生为熟,除旧布新的意思!你想要什么赏赐!本公子今日统统都赏给你!”公子太过兴奋,面带红光,一掌拍在桌子上,声如雷动,梨花木的方桌子立刻碎成了两半!
白玉京吓得一个激灵,身子不由自主朝着门一撞,门吱呀一声开了,她的人也倒到了屋内,磕的后脑勺生痛。
原本在看卦象的两人惊魂未定同时朝着门口望过去,看到倒进来一个人。
“谁!”
话音未落公子就箭步飞来,一把抓住白玉京,揪住她的衣领,拳头朝着她的面门就砸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