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小人有一事不解。”张问之难以搪塞只好转移话题。
白玉京也不再深究,一切都表明这个张问之绝非书吏这么简单, 眼前猜不出是何人安插在她身边的,她只能静观其变。
“哦?”白玉京笑笑看着满脸河泥的张问之。
“大人自出月城一直留钱彪在身边护卫,为什么这次出长安故意将他留下。若是他在,咱们或许可以一搏。”张问之已经调整好了心态,面对白玉京的笑容他目光坦然,说话的时候尽量与白玉京贴的近一点, 免得谈话内容被旁人听了去。
“并不知道雍州局势如何,也不能料到在水路就遇到了匪人, 人多行事不便。”
“大人, 他们不是匪人。”张问之两人躲在角落里嘀嘀咕咕, 趁着说话的空档,将背挪到一起, 慢慢的开始松绳结。
“何以见得?”
船舱里都在三三两两的说话,有诉苦的, 有怨天尤人的, 并没有人注意他们在说什么。
“绳结。”张问之侧过脸,一张肥硕沾面淤泥的脸贴在白玉京的耳边轻轻的说道。
绳结是挽着白玉京身后的,刚才那拿斧头的人用绳子捆她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只是比较熟练而已。
“谦和, 绳结有什么典故?”
张问之一脸郁闷之色, 原以为白玉京出身武将之家, 军中这点小事不必细说, 谁知道一向博学的她竟然全然不知道,解释起来又颇为口舌,此时地方实在不是合适的时机。
见张问之气呼呼的背过身子去,再也不接话头,白玉京就开始专心解绳子,她的胳膊纤细,平日里多运动,就算绑在背后也比旁人灵活一点,可是解了半天绳结不但没有解开反而绑的更加紧了。
白玉京这才意识到这个绳子不是普通的结。
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船壁上,然后将眼睛闭起来,佯装睡觉,耳朵却支起来听船舱里人的谈话。
渐渐才弄清楚船舱里什么都有,只要是从长安向雍州进发的人,不问青红皂白统统抓起来,若是反抗剧烈的,当场就杀了沉江了。
这个时候张问之用他宽阔的肩膀撞了撞白玉京。
“大人,靠近点。”
白玉京依言将背靠在张问之的背上,感觉他肉呼呼的手在摸索着帮她解绳子,他的手法很慢也很特别,曲曲绕绕,可以感觉到手上的绳子一点点的松了,白玉京的手一缩,利索的从绳扣中脱出来了。
绳子解开了,活动就不受束缚,白玉京紧紧的贴着张问之悄悄的问道:“这有什么诀窍?”
“双结,这是习惯。绑人的时候先打一个三套结,挽一圈再有用渔人结打底。一般的人不知道,解的方式不对,就会令绳结变成死结;若是用力的方向不对,就会令绳结越缠越紧。”张问之累的喘着粗气,趁人不注意低声耳语道。
“军中的法子?”
什么三套结渔人结白玉京一窍不通,根据经验来判断,有特殊手法的一定是特殊行业,水匪乃是乌合之众,绝不这样训练有素,猜来猜去只有军中会有这样特殊的手法。
“正是。”
白玉京觉得浑身冰凉,今日这些假冒水匪的军卫顺着渭水抓人,可以推测今日或明日必定会有大动静,一旦起兵成功,那就是山河大变,大晋刚刚稳定下来的政局又要重新洗牌,繁华旖旎的长安就要再度凋零,血流成河,白骨成堆。
若是兵变不能立刻结束,两方对峙,朝廷这么多年积蓄的天衡左右卫、天枢左右卫与精锐左右金吾卫内耗,只怕边塞诸小国又要蠢蠢欲动,趁机骚扰边塞。
表面上鲜花着锦的大晋帝国就要面临内外交困之局面,不知道又要战死多少人,又要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妻离子散,这大好的山河又要动荡多少年?
“谦和,你要想法子先走一步。”白玉京一边按照张问之的叮嘱慢慢按照顺时针的顺序解绳子,纤长的手指翻飞,第一层绳结渐渐松弛。
到了此时他们两人才可以肯定有人要起兵谋反了,不管是齐王还是别人,白玉京只知道烽火一起,必定是生灵涂炭,眼前的局面,她必须挺身而出,为维护大晋帝国的安稳尽一份绵薄之力。
“若小人侥幸成功,一定派人来营救大人。”张问之对于白玉京这番表态大为震动,这虽然是个女知县,然每遇大事,她的决断和魄力才显得越发可贵。
白玉京生疏足足用了一个时辰才帮张问之将绳结解开,两人谋划了一套匪夷所思逃跑计划,推演再三,方才准备依计而行。
最先发难的是白玉京,她双手握住背后的绳子,假装仍旧被绑着的样子,狠狠的瞪了一眼张问之,然后用能引起众人注意的声音呵斥道:“你这个弃主而逃的卑鄙小人,遇到水匪明知道我不谙水性,他却独自跳水……”
张问之伸出腿朝着白玉京的肩膀就是一脚,白玉京顺势在船舱里乱滚,好容易爬起来,便畏畏缩缩的起身朝着胡氏夫妇的位置挪过去,嘴里还絮絮叨叨数落着张问之的不是之处,还冲着众人长吁短叹,一副受难被家仆所欺的样子。
船舱里的人本来处在前途未卜,生死难料的惶恐中,骤然遇到这样的事情,都跟着看热闹,七嘴八舌品评起来,却没有一人肯出头替白玉京说话。
“大人……”胡老伯和胡大娘没有见过这样的白玉京,只能扶起她来,小声劝慰她。
张问之毫不示弱大声斥骂道:“你这个小气抠门的狗官,为官不正的花县令,你什么狗屁东西?你自己不会水,这个时候活该被捉,难道想要连累我?没门!”
说着张问之就满船舱打滚撒泼起来,满嘴的脏话,不堪入耳。
这一撒泼乱撞,被撞到的人也都骂骂咧咧,一时间船舱里闹哄哄的,声音如浪潮一样令人觉得耳晕。
吵闹声惊动了外面露着膀子的汉子,他们拍着船舱的门以示警告,却并不入船舱。
一计不成,一计又来,张问之却更加起劲了,他咒骂着滚到舱门口,然后趁机靠在舱门口边上寻找了最有利最容易出手的位置,让自己做好准备。
白玉京刚开始还还口,见张问之气焰嚣张,就渐渐躲在胡氏夫妇身后,缩成一团,装作被仆人欺压不敢还口的样子。
看热闹的人有谁替白玉京打抱不平,张问之就气势汹汹的往死里骂,扬言要打要杀,气焰嚣张之极。
终于聒噪的门外汉子开了门,进来之后手里的鞭子挥舞着,不分青红皂白对着门口的几人就是一顿抽打。
张问之在那人入内的一瞬间,就迅速将门轻声合上从内销住,在那汉子抽的正起劲的时候,一跃而起,将汉子扑倒外地,手机的绳子已经绕在脖子上,两手交叉利落的挽了绳结,双手一提,被制住的汉子就好似一摊烂泥砸在了船板上,一动不动,只是这一下被他制住的汉子已经死透了。
张问之肥胖的身子如此灵活迅速,围观者来不及惊呼,纷纷后退,刚才与他吵过嘴的人吓得软在地上。
“谁要是出声我立刻要了他的狗命。都给我悄悄的!”张问之阴冷的扫了一眼众人,从容不迫的从汉子手机拿了鞭子和腰刀,原来要扒死者的衣裳,扒了一半衣裳忽然放弃了,他这样胖,汉子的衣服肯定是穿不了的。
整理好一切,张问之走到门前,回身看了一眼白玉京,然后将船舱的门打开一个小缝隙朝外看,然后嗖的一声就出来船舱,挑了最近的夹板,一跃就跳入水中。
张问之这样分量的人落水,动静很大,惊起来原来在夹板上张望渭水的汉子们。
“有人跳水,快给我抓回来!”舱外有人大声喊道。
白玉京的得手在身后地上划着圈,默默盘算着时间,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一百下,船舱动静更大了,外面的人吵吵嚷嚷起来,“再去搜,抓不回来,出了纰漏大家一起死!”
白玉京深深的松了口气,看来这次是成功了。
再精明的军士也不能随时随地都撒着渔网,没有鱼网,张问之就不会那么容易被抓回来了,只要他逃脱了,那么保障就又多了一层。
约莫两盏茶功夫,一身湿漉漉的军士冲到船舱内,手指钢刀厉声喝道:“哪个跑了?”
白玉京颤颤巍巍的滚出来,可怜兮兮的叩拜道:“回大爷,是小人的仆从,就是那个弃主而逃的大胖子。方才他把我打了一顿,又威胁船舱内的人,然后用奸诈之计打死了你们的兄弟,逃出去了。”
说完便嘤嘤哭泣起来,软在地上吓得不敢抬头。
“是是,就是那个凶神恶煞的死胖子,他刚才还差点杀了他的主人。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做仆从的遇到难处就这样公然背主,可惜!可叹!”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见白玉京软弱无能的样子一脸嫌弃,一边摇头一边替白玉京说话。
那汉子一看已经死在船舱里的兄弟,上前摸了鼻息,然后看了伤痕,一脸恐惧之色,拖着尸首就出去了,顺手又从外面将门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