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京没有接着问, 她开始一遍遍琢磨张问之的话，江南的流民、云贵川南口音的人、齐王在朝中势力搅在一起, 令人眼花缭乱。
对于齐王，白兰的记忆里是空白，眼前局面隔着浓浓的迷雾，真相和关键若隐若现，却不得要领。
“谦和，从前我在公主身边, 对于仁安一脉的恩怨还是多少了解。但齐王是先皇的胞弟，先皇帝雄才大略, 立下不世之功业, 从来不曾听人提前齐王。可否细谈？”
齐王一直默默无名鲜少有人提起, 无外乎有两个原因：一，他生的平庸无功于社稷；二, 他刻意低调掩藏势力。
那日在“又一春”她曾经见过李成冀，龙生龙凤生凤, 以李成冀的气度观之齐王应该不是屡屡无为之辈才对。
但这只是寻常推测, 基因自由组合有显性和隐性呢，不是也有智力障碍的夫妇生出聪明伶俐容貌出众的儿女么？
张问之最善于阴谋诡计，在翊卫任职多年, 最善于暗中察人异端。
他发现白玉京不似做伪, 想到她的出身, 不应该被她从前种种神乎其神的决断所迷惑, 只是恰巧遇到了她擅长的部分, 说到底她只是个不瞒二十岁的小娘子，有些急智而已。
“这个不能怪大人，齐王多年不问政事，早就在府中含饴弄孙了。小人也是这几日到处打听，才有些眉目的。”张问之显得极其谦卑的说道。
“听谦和的话音，可断收获颇丰，说来听听。”
先皇和齐王确实是一母同胞，他们二人都不是嫡出。乃是太宗皇帝的宁嫔所出，宁嫔也就是后来的孝顺太后。
太宗皇帝膝下子嗣众多，最为得宠的就是太宗皇后的嫡子、先皇晋德帝、齐王三人。
孝顺太后生先皇的时候只是个才人，只能抱到太宗皇帝的发妻穆贞皇后宫中去养，直到后来生了齐王，这才得以自己教养。
太后偏爱幼子也是常有的事情，先皇晋德皇帝与宁嫔在夺嫡的斗争中赢的胜利后，曾经立下誓言百年之后将皇位传给弟弟。
君无戏言，先皇就算心中不愿也不敢公然反悔。
等到孝顺太后去世，晋德皇帝已经大权在握，百官臣服，齐王为了自保上表言自身德行有亏，不堪大任，不能承继大位，一辞再辞，这段公案这算了有了了结。
正说着蚌儿端了饭菜过来，伺候着着二人用了饭食，见他们谈正事不敢叨扰，收拾杯子盘默默退了出去。
张问之又用了两个时辰才把十三郎祖爷爷们的恩恩怨怨讲了个七七八八，宫廷斗/争自古以来的都是最残酷的，皇位之争向来是父子反目、君臣猜忌、手足相残……，先皇与齐王的这段往事自然也没有那么温情。
渭水风平浪静，快船逆流而上，颇为顺城。
用过晌午饭，估摸着快船也要半夜才能到雍城，两人歇息了一会，白玉京忽然想到了什么，猛然问道：“齐王幼年的资质如何？”
“小人曾经听人说起过，这齐王从小就聪慧过人，才能出众。史书齐射都是太宗皇帝亲自教习，宁嫔也爱如珍宝一般，这才逼着先皇非要传位给齐王不可。”张问之一边说一边观察白玉京的神色，见她面色无波，拿不准她在想什么。
这些都是张问之的一面之词，白玉京不对这些事情做任何评判，按照自己的思维习惯，试图将一切能想到的线索一点一滴的串联起来。
“不是说公主早就派了左右监门卫悄悄入了雍州了么？走水路只有一日之程，果真如谦和所言，那么监门卫的消息也该早就传到公主耳中了。”
左右监门卫的大将军正是与白玉京有深仇大恨的黄文德，正是因为知道他出了长安，这些时日白玉京在长安进进出出才大大方方。
“大人可知道监门卫的职责是什么？”提起左右监门卫，张问之露出少有的轻蔑之色。
张问之素来谦虚，很少评判人和事，此刻露出这样神色叫白玉京十分好奇。
“我记得从前左右监门卫就是负责圣上出行内外仪仗的。这次闻听公主安排他北上雍州，多少有些吃惊。”白玉京的余光落在张问之的脸庞上，心里开始暗暗琢磨。
张问之是落魄的读书人，看不上黄文德，对于黄文德的不屑压根不想掩饰，这不符合他的性格。
白玉京记得十三郎说过黄文德可是文德四年武状元，虽然仕途不顺，但在寻常百姓眼中那依旧是达官贵人。
以常理推断，他们二人必定是早有交集的。
大晋的文臣和武将一向泾渭分明，张问之刀笔纯熟，人情练达，流落西凉，沦落到在她白玉京这里谋也是文职，不像是和黄文德一个圈子里的……
“监门卫也就是撑撑门面而已，真要两军对垒，用不着旁人出手他们自己先屁滚尿流了。去了也跟不去一样，休想指望他们带回真正可用的消息。”张问之提起监门卫也不避讳，贬损的一文不值。
白玉京深以为然，要不是监门卫防备松懈，行事散漫，当日以她的身手也不能轻易脱困求援。
但只是探查消息，黄文德一直杳无音信，有些反常。
“那谦和以为，此事若是金吾卫出手如何？”白玉京想要探探张问之的虚实，便拿王宇王智孝来套话。
“杀鸡焉用宰牛刀，还不到那个份上。”张问之提起王宇王智孝和他统领的金吾卫，一脸欣慰之色。
“我们假设，只是假设，我们大晋被衙十六卫中，以谦和所见，能与金吾卫一较高下的是？”
北衙十六卫乃是大晋的全部精锐兵力所在，金吾卫刚刚得胜归来，不用张问之多说，他们势力强悍毋庸置疑。其余十五位卫到底如何？白玉京很想知道。
张问之笑着拱拱手道：“大人不必如此小心，齐王与先皇之事也是宫中私密，小人若是对着寻常人说了这样多，用不了几日就人头落地了。”
“不不，是我小人之心了，但为官之人，小心驶得万年船。”
“以小人之见，十六卫中能与金吾卫抗衡的唯有天衡左右卫和天枢左右卫。”
白玉京只觉得心头猛然跳了一下，心中升起来不好的预感。
偏偏是天衡左右卫和天枢左右卫！
雍州流民来势汹汹，又牵扯到云贵川南和天衡左右卫，黄文德入雍城之后消息全无，以白玉京的政治敏感度，嗅到了极其不寻常的味道。
下了这样大的料，正菜是什么？
“谦和我多问一句，江南道现在是谁下辖？流民可曾说是哪个州受的灾？江南道驻守的是那一卫？不会是天枢左右卫吧？”
流民自江南而来，那么江南的父母官必然有直接的责任。
他们一路从月城行来，都知道江南粮食丰收，所以今年粮食价格低，正因为粮食价格低，月城有限的银钱才能买的了一万担米粮，有了这一万担米粮打底，才会引得她千里迢迢远赴长安。
怎么突然就爆出江南受灾了？反常必有妖。
“这个小人都依照大人的吩咐问过了。流民多来自庐州和寿州，太守分别是常以安和闵行德。据流民所说是因为夏日普降暴雨，长江下游洪水频发，他们所处的东湖决堤，湖水蔓延开来，淹没了房子和地……”张问之猛然站起来，快船正在朝着雍州进发，他生的胖，猛地站起来船身受到了震动，飘飘荡荡，张问之又被震的坐下了。
“大人，不好了！”
“不行被我言中了么？”白玉京见他猛然惊醒就知道十有八九被自己猜中了，果然是最最刺激的一道菜。
“江南道乃是天枢左右卫驻守，天枢左右卫的大将军康启明与齐王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齐王恐怕要反！”张问之顾不得细细解释，他大声对着船舱外舢板上的胡家人大声喊道：“胡船家！快掉头，快！再不调头，咱们就回不去了！”
事出紧急又是生死存亡的大事，张问之已经顾不得伪装了，他摇摆朝舢板走过去
“大人，怕是不能调头了！”蚌儿声音脆脆的，带着不安传到仓内，话音刚落，人已经入了船舱，两条乌溜溜的大辫子湿漉漉的，忐忑不安的对着白玉京说道。
白玉京也是一惊，如果她方才的预感是对的，那么为了避免消息提前泄露，雍州至长安的水道必然已经封锁了，她们这是自投罗网了！
电光火石之间她想到历史上数不胜数的那些谋反案的开头，只觉得陷入一个巨大的旋涡里。
镇静，镇静，不要急，不要乱了分寸，白玉京！
冷静下来的白玉京没有跟着张问之出船舱，心里开始默默计算船程，这里离雍州还远的很，不会战线拉得的这么长吧？
她心里仍旧存这丝丝的侥幸，也许是遇到水匪了。
“蚌儿，你慢慢说。”白玉京心里飞快的思索主意，拉过蚌儿的手，平复她的恐惧。
“前面几艘大船，正在往这边靠，他们叫咱们停船，咱们的小船是跑不掉的。”蚌儿放在白玉京的手中的小手不停的在颤抖。
白玉京见船舱里之前蚌儿给她预备的纸笔，慌忙俯下身去，不管对方的战线是不是拉的这么长，以备不时之需，她要先留下后招：齐王与天衡天枢左右卫疑似反，速速向公主和王大将军求援！
白玉京写完将墨汁吹干，将这纸交给蚌儿说道：“蚌儿，现在一切都要靠你了。若是你能平安回到长安，去西市梅花巷王家小院，务必将这纸条交给一个叫陈舒的娘子。你见过的！”
忽然她将纸条又拿回来，渔家女儿多半水性不错，万不得已的时候还可以跳水逃走。这纸条上写着这样的惊天秘闻，一旦露出蛛丝马迹势必给她带来杀身之祸。
“蚌儿，是我欠考虑，你带着太危险了。若你能平啊无事回到长安，你去告诉陈舒姐姐，就说齐王和天枢天衡卫也许要造反了。她自然会设法来救我们的。你要保护好你自己。”
“大人，奴怕，奴怕！他们会搜船的！”
“不怕，蚌儿最勇敢了。”白玉京从脖子上取下了团花青玉佩，亲手给蚌儿戴上。
王宇才送还回来，这又要作为信物了，可见这团花青玉佩不该在她手里。
蚌儿将纸藏好，然后双手将玉佩捧着，仰起头，眼眸里湿漉漉亮晶晶的，对着白玉京说道：“只要蚌儿不死，一定会替大人带到，大人答应蚌儿，一定要好好的。”
白玉京握住蚌儿的双手，握的很用力问道：“船舱里有没有可藏的地方？”
蚌儿看看了船板，然后无力的摇摇头，一艘小小的快船，一眼能望到底。
“大人，没有可以藏的地方，但是有可以下水的地方。奴的水性好！”蚌儿又一次看了看团花青玉佩，眼睛亮晶晶的说道。
蚌儿带着白玉京给的银子悄无声息的下了水，白玉京整整衣衫，一步步的走出船舱，大船几乎要到近前了。
“胡伯胡大娘，我让蚌儿先走了。咱们只怕遇到祸事了，若是等会不抓你们且罢，若是抓莫要提蚌儿。等会一口咬定就说着船上只有咱们四个人。”白玉京低声交代道，风雨要来，逃掉一个她们才有生机。
张问之一脸颓色，听到白玉京这番交代，眸光一闪，忽然升腾起了一丝丝的希望。
他的目光停留在白玉京身上，见她安抚胡家夫妇，没有一点慌乱，就好似平日里给他交代事情一样！
可怕！太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