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147.骑鹤下雍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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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骑鹤下雍州

    陈舒代替白玉京接洽金吾卫军需供给之事, 连日间往来于梅花巷和营道馆之间,一回生两回熟, 畏惧和担忧都被抛诸脑后。

    虽然金吾卫的王大将军并没有松口,但陈舒却觉得离尘埃落定不太远了。

    私下里见过几次王绍文,纵然伤感,但一刻也不敢忘记她们入长安的目的,吏部的打点之事王绍文一口应下。

    张问之奉白玉京的密令悄然离京,在暴雨倾盆的黑夜急急而归, 他入长安之后并没有立刻去梅花巷,军情紧急, 他顾不得避讳, 换了装束, 人不知鬼不觉的从玄武门悄然入宫。

    皇帝近来因诸事不顺,常常头晕耳鸣, 视减听衰,夜卧难眠。

    每日下朝之后又无食欲, 日渐消瘦, 头发更是一把把的掉,不过四十来岁却已经面如老叟。

    李皇后去世,再没有立过中宫, 一切宫中事宜都交给德妃处置。

    雨声潺潺, 宫门下了钥, 脱簪去发, 掌管宫务的德妃预备安寝。刚刚躺下, 她的眼皮一直跳,心中总是觉得不安,起身披了一件罩衣打发了贴身侍女去一趟太和殿,看看皇帝这一日的气色如何,谁知道侍女还没有出宫门,皇帝身边的小黄门淋的跟落汤鸡似得却急急赶过来汇报道:“德妃娘娘,圣上旧疾复发了。”

    德妃一惊,先稳住心神问道:“可请太医了?”

    “已经去尚医局请了。”

    听到已经请太医了,德妃这才略微放心,让侍女伺候着急急的换了衣裳随意梳了头,坐着轿撵随着小黄门就出了拾翠殿。

    拾翠殿离皇帝安歇的太和殿极远,平日德妃过去一趟总要走上半个时辰。

    “今个是在身边伺候?”

    这小黄门支支吾吾,一路小跑这才能跟上轿撵,半晌这才小声回道:“回娘娘,今个丽嫔、赵才人还有芳贵人都在太和殿伺候。原来圣上好好的,谁知道翊卫的大将军深夜入宫,不知道说了甚,圣上这才突发头疾。”

    德妃冷哼一声,自李皇后死了,丽嫔因为年纪轻,生的婀娜,性子又柔顺,几乎日日承宠。自己受宠还不算,还拉上才入宫的花骨朵儿,实在不像话。

    已经年过四十的皇帝如何经得住这样的消耗?

    拾翠殿看着鲜花着锦,皇帝却已经七八年不曾踏入了,除了奏请公务,平日难得能见圣上一面。

    德妃气的胸口一起一伏,厉声压着嗓子喝道:“圣上要是有个好呆,看我不先剥了你们的皮,素日如何交代的?太医千叮咛万嘱咐叫叫圣上爱惜身子,你们贴身的不知道好好规劝,一味的由着圣上的性子来。明明内里已经受了虚,不能贪凉,谁知道还没有入夏就撺掇着搬去含凉殿,冰不离身……”

    德妃的叱骂在雨声中飘飘荡荡,传入小黄门耳中,吓得脸色发白,低垂着头,扁着嘴似哭未哭,心里却怨恨道:他们这些人,好的时候不曾沾光,若是遇到事情,倒霉的就逃不开了。

    再忆起圣上的颓然的样子,忽然打了一个寒颤。

    德妃赶到太和殿后殿的时候看到太医已经来了,正在为圣上诊治,她隔着帷幕略微看了一眼便退出来,正巧看见跪在寖殿外的丽嫔三人,恨从目中生,淡淡的道:“随我来。”

    一向心大的丽嫔此刻才知道怕,若是圣上一时醒不过,今日承宠的她们三人都要死无葬身之地,自己死还是小事,若是连累了宫外的家人,腿已经软的不听使唤了。

    三人一改往日的嚣张跋扈,似受惊的小鸟一般,跪在德妃面前瑟瑟发抖。

    “丽嫔,今日晚膳圣上用了什么?”德妃抑制住心中的怒意,将声调放平,装作随意的问话,谁知道话一出口就变了味。

    三个嫔妃吓的哆嗦起来,还是芳贵人胆子大,微微抬起头说道:“回德妃娘娘,圣上不大有食欲,送来的御宴只略微动了两筷子就撤下去了。尚食局送来了冰镇的乌梅果和香梨饮,甚是可口,各食了半碗。再不曾沾旁的。”

    明明是丽嫔提议刚立秋,心里燥热的很,传的冰镇饮,由芳贵人这样一说一切罪责都是尚食局的女官,她们三个是撇的干干净净。

    只是这样的谎话经不住查,只要德妃传尚食局女官来问话,她们就撇不清出了。

    正在此时侍女来通报,说是皇帝已经醒了,芳贵人在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德妃暂且丢下三个嫔妃,转而进入寖殿,太医见德妃入内慌忙撩起袍衫,俯身叩拜。而张问之此刻也在寖殿内,艰难的跪着,额头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连头也不敢抬。

    德妃径直走到帐前,颇为忧心的唤了一句:“陛下,可觉得好些了?”

    皇帝在德妃的搀扶下缓缓起身,靠在湖绿色的锦缎软被上,贴身伺候的中黄门拿来了方枕,支在皇帝的腰间,躬身立在一边。

    “藕玉,无碍,不过是偶然间积食而已,弄得大惊小怪的。叫丽嫔留下伺候,你们都回去吧!”皇帝脸色发白,却还急着替丽嫔三人脱罪。

    藕玉是德妃闺中小名,差不多有十来年都不曾被人叫过了,平常皇帝总是客气的称呼她“德妃”,如今肯温柔的喊一句,却是为了小贱人脱罪,心中怒火中烧,眼角却湿润了。

    “娘娘,”见德妃失神不语,贴身伺候的中黄门小声提醒道。

    德妃起身然后对着皇帝恭恭敬敬行礼道:“陛下多多保重,臣妾告退。”

    太医跟着德妃娘娘出了寖殿,转入前堂,见左右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问道:“陛下身子如何?”

    “不敢期满娘娘,燥邪当令,肺为娇脏,与秋季燥气相通,容易感受秋燥之邪。圣上身子本已经亏虚,理应静养。以臣之见应该是陛下体有虚热,外感风寒,内外交困激住了。娘娘应多劝慰圣上多加保养,节劳才是。”太医不太敢说实话,只能挑脉案上素日通用的话来应承德妃娘娘。

    正在此时黄门侍郎也匆匆赶到,见了德妃慌忙行了大礼,垂手立在一边听。

    “素日看来看去也只有这些话,如何陛下的身子非但没有起色,还一日差似一日?开方抓药吧!”黄门侍郎既然到了,德妃就不能多问了,她起身对着太医吩咐道。

    “是。”太医听了训斥吓得手已经颤抖起来了。

    自有人跟着太医去尚医局抓药,德妃回到前头,看见仍旧跪在地上的丽妃三人,想到刚才皇帝的话,训斥了两句先打发芳贵人赵才人各自回去,最后留下不知所措的丽嫔。

    “娘娘,臣妾”

    “你留下伺候陛下,好生留意着,多多劝慰陛下,不要一味地糟蹋身子。”怒气终究是压下去了,只是有些疲惫,德妃有气无力的交代了几句。

    “是是,臣妾一定照顾陛下。只是娘娘知道,咱们陛下不是听劝的人,臣妾怕……”

    “除了两个公主,如今陛下膝下没有一子。若是,你只管好好想想。”德妃话说到一半,就止住了,然后由贴身侍女扶着冒着大雨离开了太和殿。

    轿撵似孤零零的消失的大明宫的甬道上,显得那么凄凉。

    寖殿内的张问之这才回过神了,汗透夹背,回想起来方才的一幕,后怕之极。他微微将头抬起来一点,看见烛光下那张已经苍老蜡黄的面孔,心里不由的生出了酸楚。

    十年之前,那个时候的成王何等意气风发,浓密的头发,挺拔的身姿。那个朝气蓬勃的成王一去不复返了。

    “谦和,你过来。”

    张问之跪着移到床前叩头道:“臣罪该万死,还请陛下赎罪!”

    “不,谦和你非但无罪,反而有功。朕当日如何韬光养晦才换来这太平江山,而朝中大臣竟然将这等大事瞒而不报。若非你,岂不是我大晋大祸将至?”皇帝说两句喘一口气,显得十分虚弱。

    雍州流民之事尚未查清楚,张问之不敢乱下结论,皇帝此言却已经将雍州之事定了性,他反而不敢再多说。

    “臣一切听陛下吩咐。”

    “不是有个月城来的小女娃么?”

    “陛下的意思是?”

    “朕许你便宜行事之权。雍州之事,你以我永安和月城知县的名暗中行事,务必将此次谋事的人一网打尽。或杀或流,小女儿不是嫌弃月城没有苦力么?这次若她还知趣,令她如意。”便是虚弱,这皇帝的眼眸中依然弥漫着浓浓的杀意。

    两人正在密探之时,小黄门对着中黄门使了眼色,这才知道原来永安公主已经得到了消息,匆匆入宫而来,此刻已经在太和殿正殿之外了。

    皇帝令中黄门带着张问之从后殿的偏门悄然而出。

    “施忠,你是陛下身边的老人了,如今陛下身子越发不好了。该早定国本才是。”

    “这事从前也不是没有提过,只是陛下膝下无子。前些时候狄大人提了一句,被陛下当殿申斥,差一点就君臣反目。连狄大人这样的老人都碰了一鼻子灰,谁还敢再提?”中黄门微微的叹了一口气说道。

    此刻暴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张问之轻轻的将斗篷戴着,然后对着中黄门叠手行礼道:“哎,就此别过,施忠不必送了。”

    宫中有风起,雨中的太和殿犹如一片黑色的麒麟兽,廊壁飞檐,玉石龙柱,滴滴答答的雨声中腾然欲飞。

    张问之拿着御赐的手令从左银台门悄然出宫。

    赵饼子自跟了白玉京之后整日无所事事,跟着周伯在家中极其无聊,这日清晨见白玉京换了布衣的男装正要出门,慌忙跟上去说道:“女郎,小人跟了女郎也有好些时日了,整日白吃白喝,实在是闲的有些长毛了。”

    “大人留步,”陈舒也换了郎君的衣裳,跟了出来。

    “是不是带来的银钱使完了?”白玉京见陈舒欲言又止,心中略微盘算一下就知道她们入京已经三个多月,那一百两银子差不多用完了。

    “是。”

    白玉京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子直接递给陈舒道:“赵饼子在家也是闲着,你若是出去办差不如将他也带在身边。我有事情要离开长安一些时日,你行事要胆大心细,遇事不要慌张。”

    白玉京将匠人铺子里做出来的水晶碧玺首饰打着永安公主同款的旗号,在东市全部兜售了,获金子两百两,拿了二两金子放到钱袋里,原本就打算今日给陈舒的。

    陈舒接过钱袋子保管好,正要细问,看见一旁的赵饼子支着耳朵听得十分仔细,便将话咽下去了,然后点点头道:“大人早些回来,奴们都等着大人。大人是不是带着阿黑?”

    “不必了。阿黑,陈舒她们的安危,我就交托给你了。”

    “大人只管放心,若是大人归来的时候她们少一根头发丝,小人任凭大人处置。”

    白玉京一身布衣与张问之在长安城金光门外清渠码头汇合,然后登上了早已经在码头上等候胡家的快船。

    蚌儿端了一杯热茶殷勤的走过来双手奉上道:“可算是等到了大人,大人这是要回去了么?”

    “雍州现在如何?”白玉京答非所问。

    “大人要去雍州?大人万万使不得,如今雍州乱的厉害。城内的人千方百计的想要出来,城外的流民又堵着四门想要进去。听说已经死了不少人,朝廷两次派人都无济于事。”蚌儿将长长粗粗的黑发梳了两个辫子 ,垂在胸前,那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炙热的望着白玉京,全部都是担忧和关切。

    “今日出来的早,没有来得及用早饭,劳动蚌儿给我们备些吃食。”白玉京接过茶水一饮而尽。

    蚌儿一听脸就红了,羞愧的说道:“奴许久不见大人,一时失礼了。”

    等蚌儿退出预备吃食了,白玉京这才正色问张问之道:“形势如何?”

    “远比想象的严重,不知道为什么,江南乃是富饶之地,便是遇到饥荒往往也能内部消化,绝不会这样贸然北上。这次流民哪里都不去只源源不断的往雍州汇聚,好似有人暗中指挥,我装扮一番入城打探才发现城内好些云贵川桂口音的人,所以疑心,细查之下大为震惊。”张问之压低声音对着白玉京说道。

    白玉京不解其意,她对云贵川南不甚了解,并不知道带有云贵川南口音的人会有什么问题。

    “谦和,云贵川南是?”

    张问之忽然反应过来,白玉京虽然善于决断,对于朝中势力并没有摸的很清楚。

    思虑至此他便开始娓娓道来。

    “大人可曾听说过齐王?”

    “先皇的胞弟?”白玉京想起了李成冀李公子,他的爷爷正是齐王殿下。

    “正是,如今镇守云贵川南乃是玉衡左右卫大将军江兆锡,他齐王的内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