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146.军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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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王府钱彪已经在角门处等候了。

    一行三人慢慢悠悠的走回梅花巷子, 一路上白玉京一言不发,回到小院子换衣服折腾了约莫半个时辰, 这才安安稳稳的坐下。

    王府老太太的东院里,满心都是猜测,饭没有吃几口,此时已经饿极了,思源做了家常小菜,几个人又坐下用饭。

    酒足饭饱, 移到院子里纳凉。

    “大人,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陈舒见白玉京正在闭目养神, 便凑过来问道。

    王家老夫人和白玉京在内室中说了什么话, 她并没有听到。

    白玉京睁开眼睛, 从怀里掏出朱红色的帖子递给陈舒。

    “阿舒,军需这块从今日起就交给你了, 若无必要,我便不再出面。”

    陈舒慌忙摇头道:“大人, 这如何使得?”

    “难道你跟着我, 只是甘愿做一个使唤丫头?”白玉京将身子仰下去,门道都已经给陈舒说了,路也已经铺平, 是该让陈舒自己去历练一番, 鹰不出窝永远只能弱鸡, 只有飞起来才会知道天空的高远开阔。

    “奴怕做不好。”

    若要使唤丫头, 谁能比得过夏灯?

    那是自小就跟在白玉京身边的, 再不济也有阿浅这样处处妥帖的,能带着她来长安自然是看中她与旁人的不同,若是再推辞难免显得懦弱。

    “尚未做,如何知道做不好?退一步讲,便是做不好又如何,没有人能一次就做好。”白玉京的话说的颇为严厉,口气不容置疑。

    陈舒没有立刻接话,因为在她眼里白玉京那是无师自通,非但做的极好,而且从不出错。

    天大的事情压下来,她仍旧沉稳有度,她们这些跟着的人,渐渐有了主心骨,知道凡事有她在总会有意想不到的办法。但这话不能说出来,因为白玉京的目光格外严厉,连素日口无遮拦的钱彪都远远的躲开了。

    “是,奴一定竭尽全力。”陈舒忙起身行了蹲礼,想了想又接着问道:“虽然一直跟着大人身边看着,门道也懂,但不是奴拿主意,也不甚上心。这是军需,有没有什么章程?”

    对于陈舒的问话白玉京甚为满意,足见已经进入了角色,便换了温和的样子接着说道:“来来,坐下说。”

    户部和卫尉寺都已经已经摸了底,钱道通畅,这是一招暗棋,待到关键时刻会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白玉京早在月城就已经开始留意关于王宇种种消息,可以初步判断这是个坚毅果决的人,在军中威信极高,此次军需变革是他提出,也是他倡导,择优而用不言而喻。

    而白玉京带来了最好的样衣,所以关键是价格。

    一问一答足足谈了一个时辰。

    第二日陈舒去西市买了一套利落的胡服,学着白玉京扮成郎君的模样。

    白玉京安排钱彪和周思源与陈舒同行,充作护卫和丫鬟。带着王宇发出的贴子,直奔东市。

    金吾卫最近最得圣宠,军需议事选在东市营道馆。

    东市离西内太极宫、东内大明宫、南内兴庆宫近,虽名为市,文德之后大半被六部征调,陈舒此次要去的营道馆乃为兵部所调用的市馆。

    陈舒生的秀美挺拔,穿上郎君的衣裳也不能掩盖小娘子的风流体态,入东市便引来频频侧目。

    大晋长安繁华又开放,街上也常有小娘子出来游玩,穿男装早成为一道风景,不是什么奇事,但小娘子多在胭脂坊里饮酒品茶,作诗取乐,从未不见入东市的。

    思源一直跟随周伯在西市活动,不曾来过东市,见达官贵人投过来的目光,浑身不自在。

    “舒姐姐,他们都在看你。”

    “是,姐姐看见了。他们愿意看,就让他们看个够。思源,等会入了营道馆,你可莫要乱说话。”

    “嗯,知道的,爷爷和女郎早已经交代过了,我机灵着呢,姐姐放心。”

    营道馆的门口守卫森严,这些守卫肩阔背圆,肤色黑中带红,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久经风霜的人,陈舒猜想这该是金吾卫的人。

    因为一眼便看出来陈舒是个小娘子,这守卫将帖子看了又看,确认无误之后,面带窘迫的递回来。

    陈舒挺直了背,想到白玉京从前出入各种场合时候的从容,便面带微笑大步流星的拾阶而上,入了营道馆。

    营道馆里已经坐满了人,三三两两正在窃窃私语,道馆大厅用一层薄薄的帷幕遮着,帷幕之后隐隐可见有人影。

    道馆里的人忽然见来了穿男装的小娘子引起一阵骚动。

    思源冲着投来异样目光的几个老学究将眼睛瞪的圆圆的,用脆脆的声音说道:“如何,没有见过女人穿郎君的衣裳么?少见多怪,哼!”

    “思源,不得放肆。”陈舒压低声音呵斥道。

    正在此时帷幕之后走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小童,一身湖蓝色的衣裳熨帖舒展,生的眉清目秀,施施然对着陈舒行礼道:“我们公子请女郎一叙。”

    众人的目光已经被陈舒吸引过来,忽然听到小童的话立刻炸锅了,纷纷为上来道:“我等已经等候多时,公子何时见我等?”

    “怎地,小娘子就能见到公子,早知道我带我的粉头过来了!”

    “公子岂是那样的人?少浑说,公子何时见我等?”

    小童轻蔑的翻了个白眼道:“我公子愿意见谁就见谁,都说了午时三刻开馆。若是不愿意等,众位大可自便。”

    说完话小童引着陈舒扬长而去,留下千姿百态的众人吵成了一锅粥。

    帷幕之后别有洞天,桌椅无不精致考究。

    公子中等身量,一身枣红色的圆领袍衫,头戴金冠,贵不可言。

    “唐……”陈舒正要开口,却被对面的公子制止了。

    他起身带着陈舒沿着楼梯去了三楼,三楼独成一体,中堂肃穆古板,想来是兵部私下会商之所。

    “一别数日,我妹妹安好?今日怎地是舒娘子来?”冯唐请陈舒落座看茶,神态怡然自得。

    “大人将军需之事交给奴办理,大人另有要事要做。”陈舒拱拱手回答道。

    “我妹妹是个妙人儿,从前说的天大的事情,一转眼就托付舒娘子,让做我这个做哥哥的各处去周全,自己竟然去逍遥快活去了。真是可恨!”冯唐言语幽默风趣,实在容易亲近。

    “公子才不知道。若说有人会躲懒,那也绝不会是我们大人。我自月城跟她起,才发现每日寅时起床,以武强身,或跑或跳,累得一身臭汗,非要等到早饭才回来。除了这一项,一颗心全部都扑在政务上,批阅文书,草拟章程,应酬各色人物,一刻也不得闲。旁人看来实在苦累,而大人乐在其中,从未有一日歇息的。”陈舒渐渐适应,她本来生的貌美,经历人生剧变之后眼眸中凭添一份沉静之气,言谈自如,气度风流,格外叫人信服。

    两人自白玉京谈起,渐渐的说到月城,说到塞外的天高地远和芳香馥郁的桂柳,颇为投机,默契是谁也不提军需供应之事。

    眼前快到午时三刻,小童急匆匆的走进来打断二人的谈话说道:“公子,大将军到了,该开馆了。”

    陈舒起身告辞带着思源和钱彪下楼。

    王宇王孝智一身豹纹补服戎装,外照鱼鳞细甲,手持佩剑,行动如风,眉眼凌厉如刀锋,气势如虹。

    随从八人也是一样的军中打扮,步履整齐,紧随其后。

    来自五湖四海的商贾立和陈舒三人刻安静下来,行跪拜大礼,扶在地上的手微微发颤,被王宇王智孝的军威所震慑。

    王大将军摆摆手令众人起身,然后大步跨到正位上,四平八稳敞腿而,八名随从各居左右。

    他的目光扫过中堂,众人不由的脖子一缩,似被刀锋划过一般,不敢与他对视。

    冯唐的父亲冯道章那是一个精瘦白净的中年人,鬑鬑颇有须,穿一件石青色的圆领袍衫,在王宇左右落座,冯唐站在王孝智的左手对着堂内众人讲述此次军需购买的条件。

    轮到各家展示样衣,八名随从大跨步上前,将手中的佩剑挂在一旁,然后一把将身上的鱼鳞甲扯下,然后将外罩衣衫脱下来,露出精健的上身。

    “请各家出示样衣。”冯唐一手背在身后,一手高高举起宣布道。

    陈舒吩咐钱彪将带来的最大号样衣取过来,双手奉上。

    八人麻利的将样衣穿上,整整齐齐的站成一排,依着冯唐的口令出拳,收拳踢腿,是在试探样衣的结实程度。

    不一会就有几件样衣腋下有了破损。

    冯唐手一挥,门外进来两名军士,将这两家商贾拖出去了。

    照此规矩,一盏茶又一盏茶的打军拳,在座的商贾有人开始擦汗,有人带着样衣偷偷的溜走了。

    约莫就这样测了一盏茶的功夫,或溜走,或被轰出去,到了最后只留下了两家。

    陈舒与江南制造最大的成衣布匹商贾赵老板。

    王宇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的将茶杯放下,眼皮轻轻抬起来扫了陈舒和赵老板,不紧不慢的说道:“这衣裳关系到我二十万军士的越冬,我只说一句,以次充好,成衣到了幽州不能与样衣同质,便是欺君大罪,金吾卫必定奏请圣上诛他满门。所以要接着差事,先想想清楚。”

    陈舒坦然上前叠手行礼道:“月城的成衣只会比样衣更好,绝不敢以次充好。若此言不实,任凭将军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