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抚了王永伯从别院出来, 已经近午时了。
东院的老夫人安排了一个老妪在夹道候着白玉京,远远的就迎上来。
“白家娘子, 老夫人说请娘子再过去一起用了晌午饭在走。”
陈舒想起来钱彪还在门上候着,就略微提醒了一下白玉京。
“娘子带来的人,已经吩咐二门上的管家去安顿了。我们做下人的原不该多话,只是老夫人上了年岁,子孙也都大了,好容易见到娘子这样可心的, 总要留饭才安心。”着老仆人极有眼色,见白玉京似乎不愿意多留的模样, 还不等她们说话就堵住了她们的口。
白玉京不知道老夫人是什么意思, 左右这些时日是要交待给王家的, 也不多言,就跟着老妪去了老夫人所在的东院。
屋子里儿子媳妇孙子孙女都没有, 只有两个老仆人陪着,丫鬟们正在摆饭。
“老夫人。”白玉京依着闺阁中的规矩行了蹲礼。
“起来吧!来来, 这边坐, 别认生。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往上数都是这一枝子的。你外祖母在的时候两家还常常走动,这些年儿女们都大了, 我这个不中用的搬到东院, 懒懒的也不爱动弹了。”老夫人捉住白玉京的手亲切的不行, 按着白玉京在她身边坐了。
贴身侍女带着小丫头们安置好吃食, 躬身带着陈舒退下去, 只留两个老妪身边伺候着。
白玉京看着架势知道这是有私密的话要说了,外祖母去的早,印象里两家并没有什么来往。
上了年纪爱吃软烂的食物,饭量又小,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老夫人便已放了筷子。
老夫人拉着白玉京的手引入内室,摆了果点茶水。
“兰儿,是不是觉得老婆子疯疯癫癫的?硬逼着她们把你拉扯来?”老夫人未语先笑了,自己也觉得是唐突了,第一次见面就这样黏糊,显然并不是大家老夫人的做派。
“能得老夫人另眼相看,这是奴的福气。奴这在王家门前都站了六七日/了,要不是老夫人,只怕王家的大门也进不来的。”白玉京虽然不曾在内宅里打滚,但人情练达,早已经知道什么时候该顺杆爬。
说实话长安的高门大户她也去的不少,这些时日王家角门给她的气和折辱有些过,衙门里办事没有不受气的。
以前当官做副手的时候夹板气不知道受了多少,慢慢都熬出经验了,遇事能压得住,也看得开。
“这嘴甜的。说来可惜,你外祖母那样爽利又有主意,却养的你娘性子那样弱。好在你是个顶顶有主意的,你娘有了你,你祖母也该安心了。”老妇人说着话,微微的叹了一口。
白玉京仔细听着,仍旧揣测不出老夫人叫她的来意,只好嘻嘻哈哈的应承着。
“兰儿,听说你这次入京一直不曾回白家?”
“是,奴被白家除了族谱了,奴的娘也被休了。”白玉京说的很直接,平静而坦然。
老夫人早已经预备到嘴边的安抚的言语实在说不出口了,因为白玉京丝毫没有悲戚之色,好像说的是旁人的事情一般。
“娘子,咱们老夫人原不知道你回京的事,老夫人与你外祖母从前好的跟一个人似得……”老仆人见绕来绕去终究说不到正题,急的耐不住了。
“叫你多嘴?我们老姐们的事,不用你多嘴。在我心里,兰儿就跟我亲孙女一样的。兰儿,你这次回京为的甚事?”老夫人佯装责骂了身边伺候的老仆人,转头揉着白玉京的手问道。
白玉京冷眼看着,知道这是套话了,将计就计,忙笑嘻嘻的说道:“不瞒老夫人,奴这次回来,可是盯着王大将军这边的军需供应。月城都是当日流放的女眷,这些女人知道甚国家大事,不过都是家里朗主说什么便听什么,最后落的这样的下场也是可怜。到了冬天就要冻死一大片,从前也都是夫人娘子,如今连猪狗不如,朝廷只说流放,也没有说叫她们去死的。奴做了这个知县,实在于心不忍,女人们,那个不是手上好功夫?唯有靠针线赚个糊口的钱,也不图旁的,只顺顺利利的把今年这个冬越过去就好了。谁知道办事这样难,若不是老夫人怜悯,在角门站了七八日,厮儿们连正眼都不瞧咱们一下。今个既然见了老夫人,奴再也不撒手的,总要老夫人替奴做主。”
话一套一套的,给个颜色,她就能开染房了,白玉京将头歪在老夫人怀里,抱着不肯撒手的摇晃。
老夫人性子古怪,儿子媳妇见了她人人先怵三分,任由她闹性子,孙辈儿更是温顺孝顺,哪里见过白玉京这样的?
“哎呦哎呦,兰儿,快撒手吧,咱们老夫人都要让你晃散架了。”
“看着猫样,跟你外祖母年轻的时候一样缠人。智孝这孩子主意大的很,老婆子可是做不了他的主。”老夫人用手轻轻抚着白玉京脖子上的碎发,有些遗憾的说道。
短短几年已经独掌金吾卫,一举拿下幽州,若非心志坚毅决不能有此战绩。
今日谋面,更加令白玉京坚信王智孝不是轻易被人左右的人。
老夫人的话不假,但白玉京心底里还是有些失落了。
她直起头,一双眼睛明亮幽深,爽快的说道:“那是可惜了,奴只好自己再去将军处下功夫了。”
“老夫人,别再跟兰儿兜圈子了,她不是眼皮子浅的,实在是个难得好孩子。”老仆人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帖,恭恭敬敬的奉给了老夫人。
“其实你来了三趟,我们老夫人就知道了。原是想要熬一熬你性子,谁知道这孩子实在叫人心疼,遇到事情不慌不忙,遇到怠慢不气不恼。特意选了小娘子生辰这才叫你进来。”老仆人的话滔滔不绝,满眼含笑的看着白玉京。
老夫人将名帖略微看了看就压在了白玉京手中,故意一脸恼意道:“猴儿,门是让你进了。往后都看你自己的了,等到以后去了地下见了你外祖母,她也不必跟我拉扯了。”
白玉京心惊胆战,原来这几日她的一举一动都有暗中观察,一时半会摸不准这老夫人说与外祖母较好是真是假,只是忐忑的将名帖慢慢展开。
朱红色的名帖原是金吾卫军军需采买的请柬,这一惊非同小可,白玉京脸上的笑容忽然就僵硬起来。
“这,这是?”
“智孝从小主意大,谁也不能说服他。但他采买图的是货真价实,总要给我们兰儿一个机会不是?”老夫人也颇为得意的说道。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还好是喜事,军需总算有了进展。
出了东跨院,白玉京一直觉得背后极其不自在,似有一双无形的眼睛。
送白玉京的仍旧是老夫人贴身的老仆人,年岁看上去与老夫人差不多大。
“妪,今日真是意外之喜。只是当日奴年岁太小,不知道老夫人和外祖母的旧事,要知道也不受那么多罪了。”白玉京装作惋惜模样。
她不相信无缘无的好运气,随便遇到个人就是外祖母的故友。
“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女人再强,终究拗不过命。想你外祖母何等坚毅的人,竟然早早的抛下儿女去了,若不然你娘也该……”说到这里忽然觉得失言,忙住口了,讪讪的笑着说道:“都是老黄历了。”
这表情实在古怪,白玉京不由的脑洞大开,难道娘原来许配的是王家,王智孝的老爹?
不不,同姓不婚,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在大晋的礼法,这是不可能的。
见白玉京出去了,王宇王智孝从帘拢后慢慢走出来,跟着送到跨院门口,这才折返回来,然后恭恭敬敬的跪下去。
老夫人有些疲惫的摆摆手道:“孙儿,何必绕弯子呢?”
“是孙儿不孝,劳动祖母。实在是没有法子,如今他们李家的两边都盯的紧。”
“咱们两个王家,竟然也落到如今的地步。孝儿,你是不是还惦记着乾儿的事,胳膊拗不过大腿,劝劝你娘,人还是活着最重要的。”老夫人一脸黯然,她老了,已经没有当日的锐气了,只盼着儿孙平平安安的。
乾儿,自然说的就是六郎李成乾。
李成乾惨死柔然之后,消息传回长安,誉王妃当日就一条白绫归西了。一日之内先失子,再失妻,老当益壮的誉王当天就病倒了。
这一病就再也没有起来,一家三口就这样相继离开人世。
从边塞小城传来的不仅仅有六郎的死讯,还有王智孝背弃旧主的传言。
誉王一家惨死,他王智孝从此就被钉在了耻辱柱上,不管他立下多少战功,在那些文人墨客口中笔下,他永远都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卑鄙小人。
王智孝一脸铁青,双手握拳,良久才说道:“天道不公,便要天,天翻地覆。”
这老夫人惊的猛然起身,一把捂住了王智孝的口道:“孝儿,这话以后不管对谁,决不许再说。”
王智孝慢慢的松开双拳扶着祖母起身道:“祖母放心。祖母怎么看白玉京?”
“说不好。看着透彻,但那双眼实在不像是她的年纪该有的。但看面相,是个有福气的。”老夫人也顺势转了话头。
“再看看吧!我去看看永伯,祖母先休息吧!”
“孝儿,”老夫人欲言又止。
“祖母好生歇息,孙儿告退!”
王宇躬身退了出去,然后大步流星而去了。
“老夫人,这事急不得。咱们大将军他有主意着呢,夫人催了多少回了根本不管用。”老仆人替扶着老夫人,安置午歇。
“他总是这样一个人可如何是好?你还记得这兰儿出生的时候,有个道士给王家算过,说是个贵人之相,上一辈人不成,这一辈成也是缘分。”
“老夫人,还惦记这事呢?多少年过去了,都是老黄历了。如今智孝都这么大了,再没有比智孝更出息懂事的孩子了。如果当年朗主娶得是王家女……”
“我的儿我难道不知道?他为什么对伯儿娘那么上心,还不是因为伯儿娘的性子像王氏。娶了兰儿做孙媳妇,他兴许能看在王氏的面上,消停点。”
“老夫人最是英明,这次怎地糊涂了,若是兰儿跟了智孝,夫人的脸面要往何处放?”
老夫人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