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堂屋, 沿着游廊一路向西。
王智孝在前,白玉京紧随其后, 陈舒和厮儿跟在身后。
庵堂在跨院偏僻处,从侧门出来,顺着夹道过了荷花池便是一片苍翠欲滴的竹林,竹林之中有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
这里不似主院那样人来人往,时有鸟鸣之声,踏入竹林, 凉意阵阵,曲径通幽。
王智孝肩背宽阔坚实, 立在堂屋里他刻意的收敛, 入了跨院整个人舒展开, 笔直的脊梁,脚下虎虎生风, 不怒自威,气势如虹。
行至竹林岔道处, 猛然立住脚步。
白玉京早已经看出来了, 这西跨院是个偏僻之所,人迹罕至。
王智孝略微有些异动,她立刻警惕的后退了一步, 一副警戒的模样。
王智孝对着竹林小道上的厮儿挥挥手道:“你们在此等候, 我与白知县有话要说。”
“我们大人从不避讳奴, 奴跟着大人一起去。”陈舒快步跟上来, 双手抱住白玉京的手臂, 一双眼睛扑闪闪的的看着好似煞神一样的王智孝。
“凭你?”那王智孝不说话还罢了,一开口就杀气腾腾,他的声音有一种别致的震慑力,犹如一把出鞘的宝刀,闪着凌冽的寒光,不容置疑也不可反驳。
“无事,阿舒我去去就回。”白玉京仍旧镇定,这里是王府,他并不敢乱来,且听听他要说甚。
王智孝已经大步流星朝着竹林深处的一座八角亭而去,便是一个人也有一种检阅千军万马的气势。
白玉京拍拍陈舒的手叫她放心。
身后的厮儿跟过来小声说道:“白大人,还从没有人敢驳我们大将军的话。大人的侍女还真是大胆。”
“她不是侍女,她是我的军师。”
厮儿心里撇撇嘴,心道:一个有名无实的知县而已,也配使军师?
白玉京与王智孝相对而立在八角亭中,风阵阵,竹林随风轻轻摆。
“不知道将军有何赐教?”白玉京挺值的背,微微仰起头,不卑不亢的迎着王智孝的目光。
“白知县,数月之前在西行驿站的村东头,我们曾经有过一面之缘。”
他的脸上似挂着一层寒霜,说话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前奏,也不预备留任何余地。
是,初见的时候兵荒马乱。
那个时候白兰的残留的意识与秦冬月的茫然纠缠在一起,行为混乱,颠三倒四。
靠着秦冬月灵魂强大的本能的直觉,逃出来又折返回去。
是她打乱了王智孝的计划,是她破坏了他的刺杀计划。
“大将军是否记错了人?奴一直追随十三殿下西行,何曾私自离开过。”虽然都已经认出了对方,但要白玉京认下却不是那么容易的。
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带着冷意。
“怎地,白知县已经不认识这枚玉佩了么?”
王智孝的手里捏着一枚玉兰团花青玉佩,扬起来垂在白玉京的眼前。
白玉京心里暗暗咒骂,祖父特意给她定制的青玉佩,原来给了母亲,后来母亲在驿站给了她。
当日这玉佩仓促不知道丢在了何处,没有想到竟然落在了王智孝的手中。
“这玉佩如何落在了大将军手中?”
白玉京伸手想要将玉佩取回来。
“这玉佩我在村东头小院的窗下拾到的,当日有个行踪鬼鬼祟祟的小贼窗下偷听,听见我入屋,仓促逃离时候留下的证物。原来这贼竟然是白知县么?”王智孝边说着玉兰团花青玉佩已经被收归袖中,使白玉京要取玉佩的手扑了个空。
偷听是不错,你们做的又是什么光明磊落之事?
不过一个小小玉佩而已,她白玉京岂会因为一个玉佩就轻易就范。
“只为这事?那恕我不能奉陪了,将军请自取捉贼便是了。”说着白玉京转身就要出八角亭。
“且慢!”王智孝的手中飞出一枚竹叶,从白玉京的肩头飞出去,将她的发髻打散了,发丝凌乱搭在肩头。
竹叶能化成利器,这这样的本事不是人人都有的。
竹叶一飞,反而令她惊醒。
似王智孝这样手握千军的人,绝不会因为小小的兰花团青玉佩将她叫到此处,
玉佩只是引子而已,玉佩之后要说的事情只怕才是他的真正的目的,是她不按套路出牌,才打乱了他的计划。
她站定不动,从容不迫的将发丝拢上去,整整衣冠,这才转身,笑容如水叠手行礼道:“奴方才失礼了,还请将军大人有大量,不与奴一般见识。那玉佩乃是奴外祖父赐予奴的,素来贴身佩戴,竟然被将军拾去了。方才只是与将军开的小小的玩笑。”
王智孝面色微动,然后面无表情的说道:“旧事不必再提了。”
“是。”
明知道这王智孝有话要说,白玉京却偏偏不问,她要等他开口,不肯轻易陷自己于被动。
“今日特意叫白知县乃是为了一个人。”王智孝踱步,负手而立,想了良久这才开头,面沉如水,声音沙哑低沉,目光投过来依旧如刀锋刺面。
“将军请问,奴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哼,到底是做官的人,胆子大,脸皮也厚,这才几个月已经学的八面玲珑了。”王智孝见白玉京此刻恭敬柔和的模样,不由出言讽刺。
“多谢将军夸奖。不知道将军要问的是何人?”
难道这王智孝与永安公主一样,都想从她这里探知十三郎的消息么?
“那日跟你一起那个婢女,叫什么名字?”
谁知道这王智孝话锋一转,忽然问了这样一句话。
白玉京略微有些吃惊,定定神道:“她名叫夏灯。姓夏单名一个灯字。”
“夏灯么?”王智孝重复了一遍夏灯的名字。
“是。”
“她现在何处?”
“她,现在西凉。”白玉京心中已经升腾起许多疑问,好似一个个关于夏灯的谜团正在串起来,却找不到那根线。
“容奴多问一句,大将军如何关心起奴的一个婢女起来?”
“食色性也,我为何要例外?都说她是个绝色,那日惊鸿一瞥,实在令人难以忘怀。你好生看顾这个婢女,将来有大运气。”王智孝满脸都是讥诮之色,然后径直走出了八角亭。
不不,这是欲盖弥彰!
直觉里眼前的男人绝非好色之徒,也绝非贪图夏灯美貌之人。
哪里不对?
白玉京一遍遍回想当日初见的情形。
那日王智孝带的那群人形如土匪,夏灯走在白玉京前头,白兰感觉她整个人都是僵的,走的很慢,但是人却是木的。
后来她问过夏灯,夏灯一口就能说出他们是被衙禁军的精锐。
所以夏灯认得王智孝,王智孝也认得夏灯!
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白知县,怎地不去探病了么?”
见白玉京站在八角亭里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才出声喝道。
白玉京收起思绪,用探寻的目光将王智孝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个遍。
“奴虽然眼拙,却知道将军是个风光霁月之人,若说将军是个好色之徒,旁人或可被迷惑,奴绝不相信。”好话只说三分,留无穷意味在话外,这才是白玉京。
王智孝微微敛目,大步流星的朝着陈舒和厮儿站的地方走过去。
庵堂被仆从打扫的干干净净,只有庵堂内种了许多梅树,想来到寒冬,红梅齐放也别有一番雅致。
这里伺候的只有一个耳朵有些聋的老妪和十一二岁的小丫头,老的太老动弹不得,小的又太小难以当事,可见王永伯的生母日子是真的不好过。
“小伯!”王智孝站在院中不便入内,朗声唤道。
王永伯匆匆忙忙的赶出来,见了王智孝就垂着头,有些不知所措的小声唤了一声:“大哥。”
不过几日不见,这王永伯形销骨立,衣服大了一圈,整个人神情萎靡,没有一点精气神。
“姨娘如何了?”
“不大好。”王永伯从前满肚子的怨气不知道到了何处去,一个狠辣的恶毒的江湖草莽此刻竟然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面对长兄胆怯又畏惧,全然没有注意到立在一旁的白玉京和陈舒。
“大夫如何说?”
“没有,没有怎么说。”
“招儿,再去请长安城里最好的大夫来,就说是我说的。”王智孝对着厮儿吩咐道。
那厮儿麻溜的应声而去。
王永伯抬头看了一眼王智孝又迅速的低下头去,红了眼眶,因为他自己是请不来大夫的。
“你姨娘见了你,宽了心想来就会渐渐好起来,所以永伯你要稳住了,姨娘若是见了你这样,如何能好?”白玉京这才跨前两步叠手行礼说道。
王永伯一个激灵,慌忙抹了一把眼角,叠手还礼道:“大人,大人如何来了?小人实在太失礼了。”
“白知县来了好多次,今日恰好祖母在,这才能入府探病。你好生招待,用过晚饭,到我书房来。”王智孝看见王永伯的怂样,颇为不耐,略微严厉的呵斥道。
王永伯紧握双拳,良久这才回道:“知道了!”
姨娘瘦的只有一把骨头,面色枯黄,眉眼都不甚出色,可以看到出便是年轻的时候姿色也不会太出众,见白玉京进来,使小丫鬟扶起来,歪在大迎枕上,略微说些话。
“多谢还来看我,我病了这些年,不常见外人,叫姑娘见笑了。”姨娘虽然精神不好,礼数却还周全。
“原来早点来看姨娘,一直不得空。永伯也回来了,母子团圆,往后都是好日子,娘要只管好好养着就是了。”白玉京握着姨娘的手宽慰道。
勉强说了会子话,大夫就赶来了,白玉京替姨娘放下帐子,等到大夫替姨娘诊了病,开了药,王智孝的厮儿王招去抓了药,熬了药,喝了药,说了一大箩筐的开解的话,见姨娘的精神略弱,这才起身告辞。
送到竹林,王永伯长长的的叹了一口气道:“大人,我还是低头了。父亲亲自己去寻的我,我娘身子又越来越不好了。”
“一家人,有什么低头不低头?这是浑话。好生看顾你娘,这才是正事。”白玉京劝慰道。
从方才的闲聊中,她看的出来姨娘是个软弱的人,跟她娘亲王氏一样没有主意。生来就只能做菟丝花,养在王家还衣食不愁,若是离王家这棵树,她便要枯萎的。
而王永伯也从来没有脱离王家的心思,他的恨都来源于不甘。
“大人是如何入府的,嫡母一向厌恶我的厉害,是了大哥说是遇到了祖母。大人会不会便从此看不起我?”王永伯仰起头来,目光灿灿,带着期许和恐惧。
月城策马飞马横刀的飞扬江湖恶少年,变成了长安城里庶出的小郎,说话做事都唯唯诺诺。
“这是月城一霸王恒么?拿出你霸王的豪气来。莫要这样,等你娘好了,我这里好些事情等着你去办。”白玉京道。
“多谢大人肯来看我娘,往后大人有事小人万死不辞!”
王永伯再次抱拳行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