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白玉京收拾妥当, 预备去王府碰碰运气,外头有厮儿送来的冯唐的手本, 整页的手本上只写着两个字:放心。
陈舒看了先笑道:“这冯公子有趣儿,就两个字还叫人送个手本来。”
“是他细心,怕我疑他藏奸。”
“他已经应承了,咱们索性等信就是了,何必还要做那无头苍蝇?前头打听了多少,王大将军并不是那么好遇的。”
陈舒看了冯唐的手本, 想到将军府前的委屈,有点怯。
这两日她们去了好几次将军府, 被看门的门吏呼来喝去, 受尽了王家受横眉冷眼。
“去王家也不一定是要见王大将军, 也许是见王家四公子。”
王永伯在这一辈排行第四,这几年王家子嗣凋零, 虽然排行第四,但长到成年唯有王智孝和王永伯二人。
前头他生母病重, 一切怒气不甘都抛到九霄云外, 伏低做小在嫡母堂屋之外跪了一天一夜,这才被允许去庵堂里照顾生母。
派人传来消息,说一时半刻都出不了府了。
“大人, 对了这好些日子也没有见着张押司, 他到了京城可是把心玩野了。”钱彪在后, 白玉京两人在前, 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
因为好几日不见张问之过来应承, 陈舒斟酌一番终于问出口了,话刚出口却后悔了,担心是不是僭越了。
“他有他的本事,我另有妙用。”
军需之事她独自周旋就足够了,似张问之这样的大才,也捆绑在身边实在是可惜了。
自那日见过永安公主之后就对雍州流民的事情上了心,雍州流民她眼前无暇顾及,让张问之去查看,以他的本事想来应该能办的极其漂亮。
来的路途之上买了一些精致的方糖、果子、点心,一行三人在王家角门通报了姓名,送上了拜帖,只说是四公子的好友,特来探病。
那看门的厮儿已经见过几次白玉京,收了铁钱,吊儿郎当的回院子里通报去了。
王家老夫人行事乖张,为人古怪,生性泼辣,老了也不服老,总爱折腾。
这次王永伯能归家探母,自然是老夫人拿的主意,今日是二丫头的生辰,正房里热闹的非凡,孙辈们齐聚一堂,其乐融融。
前几次听见是王永伯这边的人,那正房夫人张氏直接就打发了,今个偏巧叫老夫人听见了。
“谁?”
“老四在外头认得小娘子。武将家出身,是个没规矩的,娘就别打听了。”张氏哄劝道。
“谁家的?”
张氏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何必多嘴说那句武将家的,这不是招的她问么?
“白家。”
“就是那个做了知县的小娘子?”
张氏心里气的厉害,嘴上不得不回道“好像是。”
“哎,这巧了,我可是早听说这么个人物。人家来了,哪里好不见?”
……
不一会就出来了,厮儿趾高气昂的出来了,指着白玉京三人说道:“算你们运气好,通报的时候遇到了老夫人,听说你们是四公子的友人,叫带进去看看。”
高门大户的曲曲折折青砖白瓦,院墙内只有一片碗口大天。
入了内院,丫鬟婆子来来往往,井然有序。
陈舒有些恍惚,从前陈家白家也是这样的院落,深闺之中,也只有这样的一方天。
“这是谁?”
带路的侍女丢下白玉京和陈舒迎上前去。
“回大娘,说是四郎在外头结交的白家嫡女,要来看小姨娘。通报的时候恰巧大朗和老夫人都在,说既然人家知道礼数,上门来问候,没有辞客的道理。”
“可是去塞外做了知县的那个嫡女?”
“是。就是好奇,小娘子也能做官,老夫人这才叫传进去看看呢!”
那有些年岁的妇人朝着白玉京陈舒二人看了两眼说道:“带进去吧!小心点说话,夫人正是不舒坦的时候。”
“是。”
沿着游廊,七拐八绕,终于行到正房之外,门口的侍女进去通报。
白玉京仰头可以见王家的飞檐斗拱都已经陈旧,往来的仆妇们都穿着布衣,不说比永安公主府的奢华富贵,就连白家的煊赫也比不上,公侯之家如此节俭,实在难得。
“我们老夫人夫人请娘子入内。”小丫头出来的传话。
门前迎出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大丫头,轻轻地打起帘子,对着白玉京两人轻轻一笑道:“快请进。”
小丫头接过两人手里提着的随礼,帮着二人整整衣衫,便引入了堂屋,由堂屋转入东次间。
白发老妪端坐在上首,身边珠环翠绕,是衣衫华丽的几个小娘子,白玉京猜想应该是王家的女儿们。
老夫人的右手坐着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妇人,端庄肃穆,气势逼人,轻轻的扫了一眼白玉京,便收敛了目光。
不用多说,这妇人定然是誉王妃的嫡亲姐姐,王永伯的嫡母张氏了。
“白玉京见过老夫人夫人,老夫人夫人万安!”白玉京带着陈舒恭恭敬敬的行了蹲礼。
“到底是正经官宦家的小娘子,来来,叫我看看。听说娘子坐了月城的知县?”老夫人满脸笑意冲着白玉京招招手。
白玉京慢慢的走过去,伸手双手递到老夫人手上,收敛起所有锋芒,乖乖的任眼前的老人揉搓。
“侥幸做了个知县,叫老夫人见笑了,在老夫人和夫人面前不敢露拙。”白玉京轻声细语的回答道,然后微微低下头,使自己显得温顺由知礼。
“在大晋,做官你也不是头一份,女人又不缺胳膊少腿,如何做不得官?若是我再年轻几十年,我也想谋个一官半职。”老妇人意味深长的说道。
白玉京哥站在角落里的陈舒都颇为诧异,这老夫人实在与众不同。
王家姑娘丫鬟却都面不改色,看来早已经习惯了老夫人的做派。
“老夫人若是做官,定然比女强千倍万倍,哪像奴手忙脚乱的,弄的月城都快没有米下锅了。”顺着这老妪的话往下说,心中却觉得甚是有趣,因为张氏的脸已经气得通红。
“不是我说嘴,年轻的时候,君子六艺也是手到擒来。当知县有什么新鲜事,来给我说说?整日困在院子里,精气神都困没了,说来还不如村妇,也能见见外头的天。”
管家娘子拼命给白玉京使颜色,叫它顺着话说,几个家中的小娘子都围在边上巴巴的凑趣,你一言我一语的把话往下顺。
白玉京不得已只得挑些塞外的趣事,胡扯八道一会。
“我怎地听闻,乌孙的铁骑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月城苦寒犹如人间地狱一般?”说的正是起劲,忽然就听到了郎君的声音。
白玉京吓了一大跳,握在老夫人手里的指头不由的跳动了两下。
这声音,实在太过特殊了,听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
沙哑低沉,犹如一粒粒粗砂从耳喉中滑出低回委婉,淳厚沉稳,一出口就能轻易的抓住人心。
是他!
白玉京记得西行驿站,站那队人阴影的将军,威严中带着杀气,令人心生畏惧。
“智孝,你看你把白家妹妹吓的,你一出口人家手都抖了。好端端的说塞外的事情,你混插嘴作甚?”
原来当日奉命去取十三郎性命的人竟然是王宇王智孝!
冤家路窄,听方才他话里的意思,分明已经认出了白玉京。
转念又一想,认出又如何?他们奉的是密令,密令么,是不能宣之于口的。
“祖母,她连知县都做得,岂会怕孙儿区区一句话?孙儿听人说,她在去月城的途中,抵抗乌孙铁骑,拼死一搏救下女奴,胆子大的不得了。”
白玉京将头偏过去,循声而望。
王智孝站在王家夫人身后,高大魁梧,眉如远山,目如刀锋,方脸高鼻。
一身藏蓝色的圆领袍衫,腰束玉带,脚踩绒面绒布鞋,英武冷峻,气势不凡,与王永伯全然不像是亲兄弟。
“浑说一气,她是个娇娇弱弱的小娘子,哪里经得起你这样粗声大气的怠慢?”
“老夫人,大将军就该是这样英武不凡,说话就要掷地有声。奴见过大将军!”白玉京对于王宇的敌意并不在意,此刻面对他再也没有了西行驿站时的恐惧。
“免礼。祖母,母亲,智孝有事先行告辞了。”这王宇冷淡的看了一眼白玉京,便要退下了。
“去吧!”王家夫人张氏温柔的看着儿子说道,忽然似想到了什么准头对着老夫人说道:“娘,女知县看也看了,见也见了,故事也听了。总不能不让人家去探个病?”
老夫人的脸微微有了怒意,但是并不发作,忽然转头看见了王智孝,便颇为严厉的说道:“智孝,你妹妹头一次登门,人生地不熟,你带她去后头看看。”
王宇王智孝颇面无表情的躬身行礼道:“祖母放心,孙儿一定将白知县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