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142.政治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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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需之事点到为止, 不易深谈。

    谈的多就露相了,似冯唐这样聪明的人, 回头只要细想一番,一定就能发现蛛丝马迹。

    吃相太难看,总归不是白玉京的行事风格。

    办事要办的漂亮,体面;做人要外圆内方。

    两人的话题从棋说起,又换到蹴鞠,最后说到赌, 一点点扩散开来,抛开功利算计, 话题天马行空, 颇为投机。

    白玉京两世为人, 生于偏远农村,既经历过困难年代, 也在改革大潮里摔打过,身居高位后也曾起起落落, 多次出过考察学习, 既尊重科学,也认同传统文化的精髓,吃过苦, 也享过福。

    她愿意坚持自己的看法, 也愿意接纳别人不同的意见。

    与她谈话, 实在令人身心舒畅, 正对了冯唐的路子。

    冯唐的称呼从“大人”换成“玉京”再到“妹子”, 转换速度之快,却并令人感觉唐突。

    冯唐话说的风趣,场面上事情见得多,门道都通,性子随和。

    酒菜撤去,他与白玉京并肩而坐,院子里人都搬着小马扎坐在大槐树下支着耳朵听他天南海北的侃。

    陈舒和周思源不肯坐,都站在白玉京身后,时不时也接两句话,小院里气氛融洽,显得这一日格外悠闲。

    “妹子,哥哥从未见过似你这样的妙人,博览群书却没有读书人的酸腐之气;做官有道却没有官场中人的势利眼。一般的小娘子提起赌坊,好似洪水猛兽一样。而妹妹你,不但去了赌坊,永伯老弟说你连烟花姐儿那边都去过。”

    “公子这话说的极是,奴从小到大见过的人没有比得上女郎的,待人谦和又讲理,平日里跟奴们一起吃饭……”思源年少,口无遮拦,将家私之事也不知不觉说出来了,全然不顾陈舒使得眼色。

    “我就买了两套新衣裳,这就替我摇旗呐喊了?”白玉京拍拍陈舒的手,示意不必拘束思源,冯唐的性子与寻常人不同,并不拘泥主仆有别的虚礼,说出来反而更加自然。

    “女郎!人家说的是心里话,您再这样,再也不理您了!”白玉京话音刚落,思源的圆圆的小脸唰都红到了耳根,气的跺着脚朝堂屋去了,走到屋门口又觉得不舍,只好转去灶房又沏了一壶茶,用茶盘端上来给每人断了一杯,抱着茶盘乖乖的躲在陈舒身后。

    “悦之兄,话既然说到这里,小妹借着酒意说些昏话。百样米养百样人,怎敢要求人人都一样?若是天下都是一样的树,一样的城,一样的脸,一样的想法,那活着还有什么趣味?世间万象,芸芸众人才是大千世界。早在先秦,我们的祖辈就说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谁能比谁更贵呢?身居高位要把别人当人看,身在谷底要把自己当人看。心存敬畏,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自然一切看不顺眼的都看的顺眼了。”白玉京面对冯唐这样的人,也不能免俗,话匣子打开了就索性说个痛快。

    “妹妹这话新鲜,哥哥闻所未闻,越听越是觉得有趣。妹妹做了这月城知县,假如得了这军需订单,妹妹预备怎么做?”冯唐笑着问道。

    白玉京没有回答,她对着陈舒点点头道:“看来悦之兄要在这里多吃我一顿饭了。”

    陈舒看到白玉京的投来的目光,知道接下来的话,事关月城,不适合旁人知道。

    陈舒起身道:“光顾着听,忘记了正事。”

    便吩咐周伯钱彪带着赵饼子出去买东西,她自己带着思源知趣的到灶上预备晚饭。

    思源还扭扭捏捏的,一边烧火一边小声说道:“舒姐姐,女郎他们说话真是有趣,要是女郎永远不走就好了。”

    陈舒站在灶房门口朝着院中望了一眼,只见白玉京缓缓起身,在树下慢慢踱步,夕阳的光斑穿过稀疏的缝隙落在她的身上,她猛然回头看着冯唐,长安的风从东边吹来,扬起她的直缝宽衫,她的脊梁笔直笔直,她身上彰显的是一股浩然正气。

    她的那双眼睛犹如一湾深不见底的寒潭,藏着经天纬地之志,她扬起眉一字一句的说道:“方才悦之兄问我,得了军需要做什么。不瞒你,不管能不能拿到军需,能不能挣到这笔银子,我都要把月城建成一个全新的城。在未来的月城里,凡人不论性别、年龄、出身、宗教、思想,在做官、经济、生活各方面一律平等。在遵守律令和不侵犯旁人的利益前提下,每个人都公平的享有自由权,人格自由、言论自由、信仰自由。”

    白玉京又走了两步,心潮澎湃的接着说道:“喜欢的种田的人种田,喜欢经商的人经商,喜欢画画的去画画,喜欢当兵的当兵……士农工商人人各得其所。我要建这样的月城!”

    人人生而平等,人人生而自由。

    自由、正义、和平、公平是她白玉京从来不曾变过的政治追求。

    冯唐的试探她不是没有听出来,她不愿回避,也不愿意打太极。

    白兰身死,秦冬月变成了白玉京,从侍女一步步走到今时今日,一切都在变,唯有从政的这颗赤诚之心从来没有变过。

    这些话从来就不该这样轻易的说出。

    因为大晋还是大晋,是君权神授,是君君臣臣的帝王社会,法自君出,权高于法是寻常百姓普遍的认知。

    她这是谋大逆,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然而冯唐就是这样的妙人,他能轻易拉近与你的距离,在他面前你不忍作伪,也不愿意作伪,白玉京就这样坦坦荡荡的说出口了。

    原是一番出其不意的试探,竟然引出这样“惊天”的谋逆之言,冯唐受到的震动不可谓不大,猛然站起来一动不动。

    白玉京向着冯唐的位置走了两步,与冯唐四目相对,目光坦荡清澈。

    “兄长,”

    白玉京拿不准古人对于她这番言论的反应,心中略有忐忑,只是话已经出口,再也没有转还的余地。

    “人人平等,自由?”

    冯唐读书虽然不精,但也是受儒家教育长大的,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家中虽非权贵,也不是寻常人家,骤然听这话,内心之中挣扎困苦,震惊之余仍旧不肯相信。

    “是,兄长。人人平等,妹妹要建最好的月城。”白玉京毫不犹豫,她肯说给冯唐是因为她相信他,相信他是有坦荡心胸的人。

    “《礼运大同篇》里描述的理想世界么?”冯唐接着问道。

    “这——是也不是。世界是复杂的,并不能大同,若是兄长有一日能去月城,定然可以看到妹妹所描述的月城。在月城,每个人虽然都是不同的,日子也会艰辛,却能自己的方式发光,照亮这个世界。”

    不止是月城,月城只是她的起点。

    没有人知道,她心里藏着更大的一颗心。

    晚饭两人相对而坐,但冯唐却沉默了,一只在回想白玉京的那些话,他一言不发默默的吃完饭,然后悄然离开。

    陈舒陪着白玉京一起站在梅花巷里,在夕阳的余晖里目送冯唐。

    “大人,您不怕他……”陈舒忧心。

    “不会。他只是一时不能消化。”

    七月初十,北衙大军各卫的大将军、将军陆陆续续归来,正面接触以及不可避免了。

    白玉京的动作并没有停下来,章老二对白玉京当日交代的事情特别上心,已经有了眉目。

    一回生两回熟,这次相见,章老二格外热情。

    略微客气一番,便转入了正题。

    “大人,这些日子四处打听,卫尉寺如今有些眉目了。大人是否听说过冀公子?”

    白玉京上次出手大方,行事温和有礼,细节处格外体贴,为做事难免就比旁人上心。

    他是长安城里长大的,关系网密布,消息来的也容易。

    冀公子?

    真是无巧不成书,该不会是李成冀吧?

    “是齐王的孙子李成冀李公子么?”白玉京问道。

    “还是瞒不过大人,正是此人。多方打听,才知道今年这卫尉寺正是归这位冀公子管。”章老二没有料到白玉京知道李成冀,原本有些炫耀的心思,此刻不得不沉下来如实对答。

    白玉京哑然失笑,早知道如此赵饼子一家的卖身契她就不要了,还能卖个人情。

    “这个李公子什么性子,可好打交道?”白玉京收起自己的情绪,接着问道。

    “说实话,公子是宗亲,身份尊贵异常,我这样的寻常百姓轻易是见不到的。只是听说他与旁的皇子宗亲子弟不同,为人谦和低调,担的起事,有城府。他皇族里很有威信,他坐镇卫尉寺,旁人也不能说嘴。还有,他——”章老二说到这里刻意顿了顿。

    “怎地?”白玉京顺着章老二的意思问了一句。

    “他与永安公主不睦。”章老二凑近了一些,神神秘秘的说道。

    李成冀的父亲与当今圣上乃是堂兄弟,他们这一脉没有皇位继承的可能性,又在皇族里威信高,当今的皇帝也肯倚重,所以也算是煊赫。

    但李成冀一家对于永安公主的逐步干政十分不满,常常在暗中与永安较劲,彼此各有胜负。

    “多谢章先生的消息。”白玉京这次没有顺着章老二的意思再往下问,因为她已经见过李成冀本人了。

    章老二颇为失望,原以为白玉京会感兴趣,他正好通过穿针引线再赚一笔。

    “大人是不是有门路了?”章老二不甘心,试探的问道。

    “不不,先生莫要误会。我们办事,从不沾染皇族宗亲。怕事情办不成,最后人头落地。”白玉京愧疚的解释道。

    章老二这才些释然,多少还有不甘心,又问道:“这是为何?”

    白玉京摆摆手,表现出一副不愿意深谈的无奈模样。

    章老二以为是吃过皇族的亏,一副全然理解的模样。

    白玉京没有亏待他,给了和上次一样的钱,方式照旧,还恭敬的将章老二送到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