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141.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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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家一家的卖身契白玉京并不推辞, 欣然收入怀中,全然不管李成冀眼眸中的诧异之色。

    出了又一春, 并没有带着赵饼子回梅花巷,她要先去赵饼子家看看。

    赵饼子的娘已经油尽灯枯的中年妇人,面色蜡黄如老树皮,眼眸里没有了光彩和生机。

    想来就算有药续命,也不能撑太久。

    多亏钱彪一路护送,赵饼子的弟弟这才没有被市井无赖夺去铜钱, 药已经抓了,药也已经熬上了。

    赵饼子的姐姐生的貌美, 一身陈旧寒酸的布衣, 依旧掩饰不住青春的美好颜色, 放下药罐子迎上来,见了生人便有些怯。

    “多谢娘子出手相救, 奴家一定替弟弟还了娘子的钱。”

    小娘子已经听弟弟大略说了又一春惊心动魄的场面,吓得脸色发白, 回过神来恭恭敬敬给白玉京行了蹲礼。

    “姐姐, 公子把咱们的卖身契都给了娘子了,咱们赵家从此以后都是娘子的人了。”赵饼子交手垂着头,怏怏不乐的说道。

    小娘子听后面如死灰, 身子摇摇欲坠, 泪珠顺着脸颊向下流, 看了一眼白玉京三人, 一言不发。

    似赵家这样身家性命都掌握在旁人手中, 似西市的货物一样随意转卖,心中的凄苦,并不是白玉京能够体会的。

    料理完赵家的事,走了四五个巷道,白玉京这才问道:“赵饼子,又一春的伙计都签了卖身契?”

    赵饼子颤颤巍巍道:“回娘子话,有的人签了,有人没有签。没有签的人,就不能入后堂伺候。”

    长安的酒楼铺子,多半是由达官贵人的家生子在打理,但看又一春的伙计,明显都是外头的人,该是雇佣才对,似赵家这般,阖家签了死契,却住在外头的仆从,多少有些诡异。

    “你们家是几时卖到李府的?”

    “原来只是小人一人签的,后来公子可怜咱们,收留咱们一家人。”赵饼子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闪烁,不敢抬头。

    “你学赌学了几年了?”白玉京也没有掌握他们一家荣辱的那份闲情逸致,事情办完了放良,给他们赵家四口人脱了奴籍就是了。

    “回娘子,总有四五年了。”

    “可认得冯公子?”

    “又一春里没有不认识冯公子的,他是常客,出手大方。若是赢了钱,跟着伺候的都有赏赐。”

    说起冯唐来赵饼子滔滔不绝,足以见得这个冯唐在道上名声颇佳。

    四人转入梅花巷,远远的瞧见小院的门口蹲着一个人,衣衫华丽,有点像是冯唐。

    走近了,那人猛然从墙根跳起来,热情似火的迎上来抱拳说道:“可算是等到大人回来了!”

    冯唐的突然出现令白玉京十分意外。

    “阁下是?”

    白玉京叠手行礼笑着问道,王永伯的穿针引线并没有完成,她与冯唐也并没有正式见过面。

    “小人冯唐,表字悦之。乃是长安城的一个混子,久闻大人大名,托付了永伯兄,要将小人引荐给大人,谁知道他一去鱼燕无消息。小人等不得了,正好不请自来,还请大人恕小人鲁莽。”冯唐神采奕奕,那一双眼睛明亮带着光彩,朝气蓬勃。

    “相逢即是缘,既然是永伯的朋友。冯公子可否请到寒舍一叙?”白玉京的心情颇佳,满面笑容的说道。

    “求之不得!”

    思源开门迎出来,见多了两个人,下意识的后退一步,请人入内。

    周伯和钱彪安置冯唐在院中落座,陈舒伺候白玉京入内更衣。

    “大人,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谁能料到这冯家公子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陈舒也是满脸欢喜。

    天气炎热,白玉京换了一件郎君的直缝宽衫,将发鬓全部拢上去,仍旧用飞天纹铜簪子固定住,心里却想着,此次办完差事回到月城,定然将这及腰的长发剪了,夏天一头长发实在受罪。

    白玉京落座的时候,酒菜齐备,思源还特意按照白玉京的吩咐预备了井水澎过的酸梅汤。

    “冯公子,略备酒菜,先饮一杯酸梅汤,生津止渴,解暑气。”

    思源带着赵饼子旁出安置,桌边只留陈舒伺候。

    院子里怀抱粗的老槐树沙沙作响,树下阴凉遍地,相对小酌,正可避暑。

    冯唐也不客气,端起大碗酸梅汤,细细品味,眯着眼前一副享受的样子。

    “大人爽快,冯公子叫着生疏,若是大人看得起小人,叫我一声悦之就是了。不是奉承大人,大人家的酸梅汤也好,算得上长安一绝了!”

    白玉京笑而不语,冯唐的喜欢她早已经打听的清清楚楚,酸梅汤,青梅酿都是给他特意准备的,没有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悦之这样说,也不必大人大人的叫。按照年岁来论,你还长我两岁,我表字玉京。”白玉京问道。

    “小人原不敢造次,既然大人开口了,恭敬不如从命。”

    “悦之来寻我,所为何事?”

    “我在京城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长安城里有大人这样的人物。若是早知道,岂有不结交的?”

    冯唐这个人随意阔朗,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气质,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放下戒备,随着他的节奏进入一段愉悦的谈话。

    “哦?我这样厉害,我竟然不知道?”

    冯唐神秘一笑,贱兮兮的说道:“我这个人就是一个混子,混子旁的好处没有,就是消息灵通。玉京的奇事,我也算略知一二,桩桩件件,听起来真叫人痛快。有时候我真觉得,玉京竟然把我想过的日子全部都过了一遍,快意人生,真是令人羡慕。”

    说完这话,纵情人生的冯唐也露出了艳羡之色。

    少年纵马西市,敢爱敢恨与人抢夫婿,入宫之后依旧我行我素,与永安公主为敌,西行驿站教训黄文德,求官得官,舌战崔公子,孤身一人远赴月城,退乌孙人铁骑……

    这话不知道几分真假,但着实令人动容。

    “论快活,谁人能记得上悦之万分之一?”白玉京虽然动容,却不能失控,她试着引导话题,探探冯唐的底细。

    冯唐自己斟满一杯青梅酿,一饮而尽,随意说道:“我们冯家三代单传,所以祖母自小格外宠我。吃喝玩乐,看着快哉,其实无味。但是读书,我也不是那块料,想从军,家中要闹翻天的。快二十岁了,连长安都不曾离开过。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那是何等快活,可惜我堂堂男儿,只能纵情声色!唯有羡慕玉京!若我是个小娘子,或许就可同玉京一般,再不受家中约束了。”

    冯唐生的聪明过人,但读书不精,科举无望。

    纵然有一颗驰骋天下的心,却连长安都离不得,八十岁的祖母,忤逆不得。

    花样玩的再好,也不过是一只金丝雀,心困之苦,唯有走鸡斗狗。

    “天生我材必有用,也许是时机未到。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小娘子也多有不便之处,人生在世总要学会扬长避短。”

    没有想到,连小娘子的身份也被冯唐羡慕了,这样的恭维谁不受用呢?

    “交浅言深乃是大忌。可是玉京,我对你一见如故,早已经将你引为第一知己,顾不得那些胡扯八道了,若是有冒犯的地方,还请你多多担待。”冯唐眉眼清秀,说到动情之处,下颌微微扬起,自信又坦荡。

    “悦之方才不是说,我过了你想过的日子么?”白玉京见这冯唐不绕弯子,不如索性将军需的话题引出来。

    “是是,人生在世当如玉京,方才不算白活一遭。”

    “悦之不知道,我也有我的难处。我来京城的这些时日,四处碰壁,正经事情还毫无进展。入长安已经二十来日了,却连王大将军身边的人都不曾见到一个。不得已,这才在坊市里四处转悠,打发时日。”

    之前王永伯在冯唐面前可没有少替白玉京吹嘘,将许多的事情夸张的说了一遍,使得白玉京在冯唐的印象里是个无所不能的人,如今说处处碰壁,不由得好奇起来。

    “玉京不妨说来听听。我长你两岁,说来也算是兄长,说不准能帮你一帮。”

    冯唐认定的人,便是心不设防,并不知道已经顺着白玉京的话题一步步的陷进去了。

    白玉京从月城的罪奴所说起,最后讲到军衣供需,陈舒极有眼色的取来了她们从月城千里迢迢带来的样衣。

    “悦之兄请看,这衣裳为了耐用又防寒,前前后后改了二十多版,为表诚意,特意挑了中间两个不成形的也带过来了。可惜了,如今观之,恐怕根本见不到王大将军。”

    冯唐衣食住行都是行家,入手一看就知道成色,拿着成品反反复复看了许久,这才问道:“玉京,塞外真的那么冷么?”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绝非虚言。”白玉京肯定的回答道。

    “这么说吧,从前军中采购的军衣我都是见过的。没有一次能及的上玉京带来的这件,若是成品件件如此,只怕将士们要谢谢你们了。”

    “咱们的衣裳成品只有比这个更好,不会比这个差。我们大人临走之前,可是叮嘱过的。”陈舒忍不住插了一句话。

    “是舒娘子吧?”冯唐转过头来笑着说道,他的笑容随意又柔和,令人容易亲近。

    “是。”

    “谁能想到,最后你们两个还一起办事了?”冯唐玩笑道。

    “所以活着才有趣,因为永远都不知道明天,后天会变成什么样子,会遇到谁。”白玉京怕陈舒尴尬,忙接过了话头。

    “若是这明天后天都是你一手创造的,岂不是更加其味无穷?玉京,军需这事情你先不必灰心,为兄替你筹谋筹谋!”冯唐拿着衣裳胸有成熟的说道。

    白玉京等的就是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