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又一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店里的伙计是不准参赌的。
既然是不成文的规矩,就会有人钻空子, 伙计们私下手痒痒也都试过水,只是不敢上骨牌的桌子,因为骨牌是上不封顶的。
二百枚铜钱,对于赵饼子这样的穷小子无疑是天文数字。
若是叫来掌柜的,按照行规,必然是要剁他一只手的。
年轻轻的, 没有了手,后半辈子也就废了。
大家出来赌钱都是图个好兆头, 遇到这样的事情, 多半写个借据, 收些利钱,逼着伙计按了手印, 慢慢讨回来就是了。
上骨牌桌子的非富即贵,二百铜钱多不放在眼里, 没有一出手就要人手的道理。
赵饼子匍匐着抱着朱官人的腿苦苦哀求道:“大官人息怒, 小人一定还钱。大官人手下留情……”
说到最后赵饼子的声音都颤抖起来。
朱官人踢开瘦的一把柴的赵饼子,阴狠的看了一眼他,幽幽吐出一句话:“不还钱也行, ”
“官人, 大官人只要肯放小人一马, 小人一定当牛做马……”
犹如黑暗里看到的一丝曙光, 赵饼子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
“不必当牛做马, 也不用你还钱。”朱大官人嘴角扬起来,笑的令人心中发毛。
“大官人仁慈……”
赵饼子一脸茫然,不知措施。
“把你姐姐卖给我,我不但不要你的二百铜钱,还要送你们李家大大的一笔钱。”朱大官人终于道出了心里的真实目的。
旁边的伙计叹了口气,默默的退了两步,低声对着身边的同伴惋惜的说道:“赵饼子有个大两岁的姐姐,生的葱一样的样貌,人娴静,手也巧。竟然被人惦记上了。不过,公子怕是不会答应,如今有人拿公子的人开刀,胆子够肥的……”
陈舒仔细想了想方才的牌局,冷冷的说道:“大人这就是个局。”
“稍安勿躁。”白玉京一把握住陈舒的手,捏了捏她的手心。
赵饼子连连后退,一双眼睛瞪的很大,指着那朱大官人声嘶力竭的吼道:“你,你设下的局——”
折扇轻轻摇,那朱官人上前一步得意的说道:“是你贪,你若是你不贪,我怎么成的了事?再说了,你姐姐跟着我好吃好喝有好日子,也比嫁个穷鬼受穷强。来日剩下个一男半女,就有了姨娘分名分,后半生就无忧了。岂不是你好我也好!”
“你家里大娘子是个母夜叉,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卖入你家的小娘子不是死就是残,我姐姐生的貌美,若是入了你家……再说,咱们都……”
后面的话赵饼子咽下去了,他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挺直了脊梁,倔强又决绝。
“世人的胡言乱语岂可尽信!”被人当众揭短,朱大官人面子过不去,恼羞成怒,恶狠狠的呵斥道。
吵闹这么了久,赌桌前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从高楼上下个一个玉面的公子,轻裘缓带,气度不凡,只是远远的冷眼看着。
白玉京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到了波澜不惊的玉面公子,看他的神情不似看热闹的,更不像是赌客,因为他的眼神里没有赌客的那种贪婪之色。
“娘子,还不出手么?”陈舒扯了扯白玉京的衣袖。
“人若是一味软弱,没有骨气,救的了眼前也救不了以后,不如一开始就不出手。”白玉京用目光扫过赵饼子,冷静而克制。
“我姐姐不卖,不敢卖。你若要这只手,只管拿去!”赵饼子咬了咬牙,将左手伸出来,眼睛一闭,心一横。
“你可是想好了,砍了手,这又一春你可就不能待了。你家里还有生病的老娘,早晚还不是要卖了你姐姐,到时候落在我手上,可没有这么客气。”朱大官人见计策落空,气急败坏,用手里的折扇指着赵饼子的鼻子,逼上前去。
“砍,砍,一只手换我姐一条命,值!”原本想要后退的赵饼子忽然挺直的脊梁,将左手伸到了朱官人身前。
“要砍就砍右手,伙计的,还不去叫你们掌柜的!”
事情到了这一步,除了砍赵饼子的手泄愤,朱官人已经不知道该如何下台了。
“我就是掌柜的,这位客官有何指教?”
远远的站在人群后的玉面公子,款款从人群后朗声答道。
循声而去,只见他生的剑眉星目,身姿挺拔,手持一把长剑,一听语气就知道不是善茬,能在这里开又一春,不会是寻常人。
“你们店里的伙计上了赌桌!”朱官人听到掌柜来了,迈着小短腿,迎上去抱拳行礼道。
“当真?”这玉面公子一出声,院子里的伙计全部都围过来,齐齐的跪下。
一见这玉面公子,赵饼子吓的腿先软下来,匍匐上前道:“朗主,朗主,小人坏了规矩,还请朗主责罚!”
长剑出鞘,剑影恢弘,直指赵饼子的右手。
“朱官人,你真要他的右手么?”玉面公子声音冰冷,看了一眼朱官人。
朱官人不解其意道:“这不是又一春的规矩么?”
“借过借过,”白玉京这才挤开人群,众人一看是个小娘子,纷纷让路,侧目的同时窃窃私语着。
“今个我这又一春真是热闹,居然还有小娘子!”玉面公子嘲讽的说道。
“想来是一场误会,赵饼子原是替我们家女郎上的牌桌,只是因为临时有事出去了一趟,不知道闹成这样。”陈舒冲在前面大声辩白道,从怀里掏出二两银子,丢在朱官人面前。
众人都是一愣,想不到峰回路转,有人肯出头了,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
陈舒丢下银子,走过那朱官人身前冷哼一声,将玉面公子手中的长剑一把推开,揪住赵饼子的耳朵大声呵斥道:“真是死心眼儿,就这样简单的差事也办不好。女郎出门前如何说的?都说了帮你娘出看病的银子,让你好生带着女郎好好逛一逛又一春,你倒是好,只顾自己玩的痛快,真是该打!”
赵饼子不知所以,一脸懵,只顾着去扶被揪起来的耳朵,哎呀呀的叫出声来。
明眼一看一听就知道这是个站不住脚的说辞,若是真的,那赵饼子何至于甘愿被砍下右手?
但并没有人出来拆穿。
白玉京行了叠手大礼道:“奴家乃是女郎,不便真的上桌,所以特意给了他铜钱,又安排下人给他娘看病。这才使唤他替奴上牌桌,不过好奇想看看而已。”
玉面公子将剑归鞘叠手还礼道:“原是如此,是在下鲁莽了。女郎可否楼上一叙?”
“没有这个规矩!”朱大官人不依了。
“又一春还是我说了算,朱官人说是与不是?”玉面公子略微使了眼色,便有人裹挟着朱大官人回了牌桌,将地上的二两银子揣到他怀里,在他耳边轻声交待了一句。
不知道施了什么法术,那朱大官人竟然老老实实的坐下不再嚷嚷了。
众人一看,手也不砍了,事情也了了,纷纷散去,各自回了赌桌,又一春片刻之后又恢复如常。
只有赵饼子软在地上,不知道该如何行事。
那玉面公子再次邀请道:“娘子可否随在下楼上一叙?”
白玉京回礼,然后便顺着楼梯往上走。
二楼雅致,并不曾设置赌局,临院子的一面设置了许多的茶座,此刻茶座空无一人。
“娘子请。”
两人相对而坐,凭栏而望,楼下的众人千奇百怪的赌态尽收眼底,但是她方才站在赌场中,并不能窥见这里情形,可见设计之精妙。
有姿色出众的侍女跪在地上在沏茶,待茶沏好轻盈的退在一旁,只有陈舒仍旧寸步不离的站在白玉京身后。
“不知道公子有何赐教?”两人品了茶,白玉京这才开口问道。
“多谢娘子解围。”
“这不知道该从何谈起。”白玉京辞而不受。
“娘子请看,自这里向下看,一切尽收眼底。楼下赵饼子做了什么,我岂会不知道。”
“这不假,只是”白玉京没有把话说完,规矩是又一春定的,她救了赵饼子,又一春的掌柜的谢她算怎么回事?
“打狗也要看主人。在又一春砍我伙计的手,我颜面何存?”说到此处这玉面公子面露杀机。
白玉京仔细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便微微点头。
“我李成冀向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不知道可有为娘子效劳之处?”
李成冀?
白玉京心中一惊,长安果然一砖头砸下来就是一个皇亲国戚。
这人姓李,中间一个字为成,十三郎名叫李成数,跟十三郎是同一辈份的,多半是个宗亲吧?
见白玉京变了脸色,李成冀哈哈大笑道:“娘子不必猜,这也不是秘密。我爷爷是齐王。”
齐王是已经故去先皇的嫡亲弟弟,的确是皇亲国戚,根正苗红。
白玉京慌忙起身,匍匐在地行大礼道:“奴叩见殿下。”
陈舒随礼。
李成冀忙令侍女扶起来道:“娘子不必拘泥于俗套,何况我并未封王,你叫我公子便是了。”
既然是皇亲国戚,那白玉京反而不打算客气了,她重新归坐。
“公子方才说奴无意间帮了公子的忙,奴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见白玉京开口求情李成冀颇为意外。
按道理说,若是寻常的人知道了他的身份,一定表现的谦和无争,要拼命卖这个好给他,以求与他搭上关系,图谋以后更大的利益。
白玉京若是真的与他攀关系,他也不反感,不被人攀附,就不能盘根错节长成大树。
眼前的小娘子恰恰相反,听到自己自报身份之后,反而一开口就是不情之请,不知道是短视还是旁的图谋。
“请公子将赵饼子借奴使使。”白玉京直言不讳。
李成冀微微一怔,难道所谓的不情之请只是这么简单?
“他坏了又一春的规矩,本该逐出去。娘子开口了,赏给娘子就是了。他家里还有姐姐弟弟,一个生病的老娘。珠儿,取赵家的卖身契来。”李成冀回答的极为爽快。
“这,”白玉京想问,既然赵家一家都是李成冀的家奴,那朱官人怎么敢打赵家的主意?
“外人并不知道,又一春的规矩,诸事不可外泄。赵家虽然卖身契在我这里,可我并不养闲人,又一春的伙计都是有卖身契在我这里。”
李成冀坦荡的可怕,行事令人匪夷所思,毫无章法可言。
交浅言深是大忌讳,刚刚见面,对白玉京说起这样的家私之事,显然并不合适,不知道这李成冀是什么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