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并不如想象的顺利, 转了一上午并没有见到的冯唐的踪影,四下打听了, 说是昨天就没有见。
临到晌午饭的时候,王永伯自月城带入长安的书生急匆匆的寻了来。
“少主人,大事不好了!”
王永伯面不改色的问道:“亏你也是个读书人,怎地如此失礼?甚事?”
话说的敞亮大气,却没有真的当着白玉京问,扯着书生让到路边上, 耳语几句。
“大人,小人这边有急事, 实在不能陪伴大人了。”两人耳语了几句王永伯过来叠手行礼说道。
“永伯只管去吧, 若说有事要帮忙, 还来梅花巷寻我便是了。”
“多谢大人体谅。”
王永伯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川流不息的西市街道上。
“大人,咱们还寻么?”见王永伯去了, 陈舒的脸上方才有了笑意。
“寻,事情办了一半, 当然要去寻。去‘又一春’看看。”
晋律禁赌, 但又屡禁不止。
又一春明为茶馆,实际是长安西市最大的赌坊,坐落在西市最东边的, 与天街不足十丈远, 人流密集, 进出便利。
三人行至又一春门口, 正要进去, 白玉京忽然停住了脚步。
从又一春的侧门里走出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小郎,穿的是伙计统一样式的布衣,手里提握着十几枚铜钱,冲着墙角衣衫破烂的要饭孩子招招手。
“弟,这些拿回去给娘看病去。”
“哥,我知道你手比他们快,能耐比他们强,可是又一春规矩你是知道的,哥,还是别去了。”
那小郎一巴掌拍在要饭孩子头上道:“回去少浑说一气。给娘说,我不赌,只给客人们端茶倒水,兜售零嘴儿挣钱,公子见我勤劳,也有赏赐,叫娘安心养病。”
“嗯,我记住了哥。”要饭的下孩子揣这钱,仰起头眼里噙着泪花道:“哥,早点回去。”
小郎点点头,狠狠心就转身进了又一春。
“阿黑,悄悄跟着去看看。”白玉京低声吩咐钱彪。
钱彪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尾随跟着小要饭的离开了又一春。
“大人,这是?”陈舒问道。
“刚才弟弟说他哥哥手快,赌技强。”白玉京笑着抬腿就进了又一春的大门,她身边的人算上王永伯没有一个人能在赌上与冯唐抗衡。
猛然见到未嫁的小娘子带着侍女公然入了赌坊,伙计眼睛珠子都快掉下来了,愣了片刻慌忙迎上,伸手一拦问道:“娘子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放肆,快些拿开你的脏手。没有见过小娘子赌钱么?”陈舒呵斥道。
那伙计被这一声呵斥震慑住了,忙换了一副笑脸道:“小人有眼无珠,原来是行家,娘子请!娘子要赌,后院热闹。”
白玉京入了又一春的后院,这里人声鼎沸,下注、赌点、摸骨牌……
“大人是不是在寻方才那小郎?”陈舒问道。
白玉京欣慰的点点头。
四只眼睛在偌大的又厅堂里找寻那个清瘦的身影,不一会就找到了,原来真的在赌桌前,在摸骨牌。
胆子真大,敢上不设限的骨牌桌。
两人挤在人群里,聚精会神的看着小郎的牌。
“大人,奴也会玩这个,他手真快,耳朵会动,看牌这局多半是会赢。”陈舒小声给白玉京说道。
“但他心思不稳,能不能赢到底,还要看看他的定力。”
这骨牌有点类似麻将,白玉京并不会,但她以前陪着上司打过纸牌,玩的颇有些门道。
万变不离其宗,眼明手快很容易占上风,但要决定最终胜负的还要看心态和运气。
“我和大人也赌一局,我赌他会赢到底。”陈舒漂亮的眼前灵巧的一转,妩媚动人。
“好呀!来了赌坊,不赌一赌,岂不是无趣?”
不一会这小郎就已经小赢了两把了,白玉京估算了一算,他手里已经有四十枚铜钱了。
第三局开局,小郎出牌不再利索,他的手常常举起来摸耳朵,耳朵动的更加频繁了,变得犹犹豫豫。
“阿舒,你看她的牌如何?”白玉京是看不懂这种类似麻将的骨牌的,但是她敏锐的察觉到这小郎的情绪有了变化。
“大人,很奇怪。方才出的那张牌,他若是留着,这一局他就又赢了。但是他还是打出去了。不知道是何道理?”陈舒小声对着白玉京咬耳朵。
白玉京略微沉吟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虽然比寻常的小孩子沉稳老练,还是沉不住气了,有了贪念,手下就开始犹豫了。
“大人为何叹气?”
“他贪心了。你且看,他是不是再等牌?”
陈舒听了这话,将这小郎的牌仔细的盯着看了一遍,猛然醒悟。
“大人,他差一张花牌,可以通吃三家,翻十六倍。”
陈舒目不转睛的盯着小郎的牌,又算了一遍,不是十六倍,是通吃的三十倍,如果这一把赢了,就是十两银子。
只是这个小郎,并没有等到那张梦寐以求的花牌,他的下手先凑手了,六倍。
他手里的铜钱全部都输进去了还不够,差了下家两百枚铜钱,也就是二两银子,这不是个小数目。
“我先欠着,再来一局。”小郎心虚,额头上已经急出了汗,点头哈腰对着三家陪着小心。
“小二,这里有赖账的!”
下家懒得客套,冲着巡场子的伙计招招手,大声喊道。
这一下子这小郎慌了,扑通一下跪下去就咚咚咚磕头。
“朱大官人,饶了小人这回吧!小人一定尽快把钱还上。”
然而被称作朱大官人下家歪着嘴,阴冷的笑了一声说道:“赵饼子,你在这又一春待了多久了?这里的规矩你不懂么?你一个打杂的伙计,要多久才还得起二百铜钱?”
原来这小郎名叫赵饼子,听了姓朱的话,脸色发白,一双手抖起来。
伙计慌忙过来应承道:“哎呦,朱官人有何吩咐?”
“你们店里的伙计上了赌局,拖欠赌资要如何算?”这姓朱的右手摇着一把折扇,左手抓起身边的一把铜钱掂量着。
“大官人消消气,您也知道赵饼子他娘病了。不如这样,他在店里的挣得月钱给大官人送过去。”伙计也是认得赵饼子的,素日里也是相互照应,忙陪着笑脸说道。
“国有国法,行有行规。要么就给我二百枚铜钱,要么就依着又一春的规矩,给我一只手。”
这姓朱的斜着眼看了赵饼子,眼眸里带着阴郁之色。
这赵饼子的钱都给了弟弟,拿去给娘亲看病了,留着作为赌资的钱都已经尽归了朱大官人。
二百枚铜钱并不是个小数目,他们在这又一春做工,管吃管住一个月才十枚铜钱,相好的伙计就算有心也拿不出这样多的铜钱来。
“大人,他们竟然要他的手!大人要救吗?”陈舒有点替赵饼子着急,但救不救人,她说了毕竟不算。
“不急,再等等。”白玉京凑上去,默默的关注着,但并不急于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