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京就在转角之处等到了王永伯和钱彪二人, 有了今日这一次,那冯唐多半要上钩了。
永安公主的生辰就在眼前, 第二日便将冯唐之事暂且搁下。
自李皇后去世后,当今圣上没有再立皇后,后宫由无子嗣的德妃代为掌管。
七月初七是永安公主的生辰,每年这个一天宫里会太液池的蓬莱山的蓬莱仙阁给永安公主举行盛大的庆生典礼,古往今来独此一份殊荣。
但对于权势日盛的永安公主来说,这种淹没在厚厚宫墙之内的殊荣多半有些寡味, 她每年会在七月初六在公主府大宴宾客,用来结交外臣, 笼络文人雅士。
银海已经二十三, 按理说早该出嫁了, 因为贴身伺候公主,人又精明能干, 虽然许了人家,却一直没有成亲。
公主府一切事情都要过银海之手, 操办大权, 宴请名单都在银海手中,每日手中过的人,决断的事情海一般, 一般的文武官员见了她都要给三分薄面, 可谓如日中天, 出嫁的日子也就一推再推, 婆家却一句话也不敢多啰嗦。
次日一早, 白玉京仍旧穿了一身郎君的衣裳,收拾停当,直奔首饰铺子,去取之前定做的首饰。
那匠人见白玉京进了门,就殷勤的迎上来道:“贵人可来了,小人试着做了一套,真是光彩夺目。”
试做的是一套紫水晶的首饰,水晶切割后与玉翡翠宝石珊瑚不同,亮晶晶的,显得很夺目璀璨。
这匠人是如何切割不得而知,但成品完全符合白玉京的要求,不似波斯匠人的繁复,有种东方内秀雅致的低调奢华。
“贵人觉得如何?”
“阿舒,可喜欢?”白玉京不动声色的问道。
陈舒早已经看直了眼睛,捧起来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道:“这样的一套头面,不知道要羡煞京城多少小娘子。”
“将来我阿舒出嫁,送一套更好的。”
“大人!”
匠人如释重负的说道:“贵人,后面的都还搁在小店做么?”
“自然,这套我今日就先取走了,后面的八月初来取,赶得及么?”
“一回生二回熟,肯定赶得及。不瞒贵人说,贵人带来的这些都是好东西,做出来真叫人眼馋,前个来了个贵人,问了小人好几回。小人见识浅薄,敢问贵人这紫色的是什么?”老匠人做了一辈子的手艺活,遇到这样的东西没有不好奇的。
“这个叫水晶,紫色的就叫紫水晶。还有黄的白的,也是客商从塞外带来的。”白玉京并不隐瞒,因为紫水晶的产量极其可观,并不是什么珍贵的珠宝,只不过现在的关内发掘利用的少,物以稀为贵,眼前就是稀罕物。
那匠人感激的看了一眼白玉京,拱手行礼道:“多谢贵人赐教。”
白玉京带着陈舒出了匠人铺子去了杂货店,选了一个质朴的盒子,将这套水晶的头面装起来,然后叫了车马敢去邑安坊寻王永伯。
王永伯昨个得了白玉京的吩咐,特意选了一套上好的栗红色绸缎衣裳,腰带玉佩,头束玉冠,脚踩绒面金线鞋,早已经候在邑安坊客栈的门口。
“大人,这身还成么?”
陈舒冷眼着,并不说话。
只有钱彪过去替他将绶带整理了一下道:“人要衣装,佛要金装。王公子这样收一下,乌龟也能装王八了。”说完自己就乐呵起来了。
王永伯生的就不俊朗,肤色偏黑,原本兴致勃勃,忽然听到钱彪这样一说立刻变泄了气。
眉目也耷拉下来说道:“大人,小人还是不去了。”
“都不知道要去何处,就先退缩,不像是永伯的行事。”白玉京上前一步,将他的玉冠整了整接着说道:“前几日,钱彪当着永伯的面还说我像冯唐的父亲,我可曾恼了?容貌是父母给的,难道生的不美的人,便不能痛痛快快的活么?”
王永伯抬起头看过去,若论容貌,白玉京比陈舒差的不是一点点,但她身上有一种让人不能忽视的气度,令人一眼望过去,目光就被她攫住,再也无法移开,心中忽然领悟到了什么,挺值腰杆道:“小人听大人安排。”
“这一身衣服看着很精神,昨个让你取的两套首饰可带着了?”
“带了。小人想问,这是?”
“不可说。时候到了,永伯自然就知道了。”
王永伯低头沉思,今日并不是永安公主的生辰,还差这一天呢!
但实在想不出,白玉京会带着他去何处,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大人,咱们去哪?”陈舒问道。
“去东市。”白玉京说道。
东市和西市同是长安城工商业市场,但是由于其市场位置的不同,所经营的商品种类也略有区别。
东市由于靠近三大内(西内太极宫、东内大明宫、南内兴庆宫)、周围坊里多皇室贵族和达官显贵第宅,故市中“四方珍奇,皆所积集”,市场经营的商品,多上等奢侈品,以满足皇室贵族和达官显贵的需要。
公主府的宴席自有尚食局筹备,由小黄门在巳时前送入公主府,由公主府的管事按照宴请官员职位的高低依次备好。
但永安公主乃是爱花之人,公主府就在东市的对面,每年这一日,银海会早早在东市特定的店铺亲自采买一些席面所需鲜花和公主制定的物品。
东市有一家胭脂水粉铺子,这家的花露香脂乃是独一份,连尚食局也没有。但这花露香脂确是放不得的,每日只能现买,公主喜欢的口味只有银海知道,所以每年这一天,她必定将公主府的一切安排停当后,所有口味都买齐备了,回去亲自己给公主调香露饮。
“银海姐姐,好久不见。”白玉京早已经等候在这里,见银海如期而来,忙迎上去行礼。
银海颇为不屑的撇了白玉京一眼问道:“妹妹记性好,不是已经见过了。今日来是何事?”
白玉京又走近了一步,凑近银海耳边轻轻的说道:“唐公子托奴给姐姐送一件东西。”
然后恭恭敬敬的退了一步,行了郎君的叠手大礼。
唐公子乃是永安公主的一个男宠,文采风流,容貌出众,但性子耿直,在公主的裙下臣里不算得宠。
银海与这唐公子曾经眉来眼去,被白兰无意撞见过。
她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略微思量就挥手屏退左右随行的侍女,随着铺子的掌柜的一起进了里间,这才秀眉一挑,满脸凌厉问道:“找我何事?”
“姐姐还是和从前一般严厉,从前是奴娇狂了。今日一来赔罪,二来奴知道姐姐喜欢紫色,特意从塞外带了一套首饰给姐姐,姐姐看看喜欢不喜欢。”白玉京闭口不谈唐公子之事,只将那一套璀璨异常的紫水晶头面盒子恭敬的奉到银海面前。
从前的白兰是个目中无人的,对银海那是一万个看不上,说话总是夹枪带棒的,被银海制了几次仍旧是不知悔改。
如今竟然这样恭恭敬敬的,面对银海的冷言冷语也不还口,让银海颇为受用。
摆着首席大宫女的派头,在内室的圈椅上四平八稳的坐下来说道:“打开了我看看。”
“是,”白玉京不敢落座,而是站着小心翼翼的将木盒打开,并且注意这银海的表情变化。
当完成的紫水晶头面呈现在银海面前的时候,明显可以感到银海的震惊,但她是首席大宫女,受到永安公主的熏陶,早已经喜怒不形于色,只是淡淡笑着说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说吧,看看我能不能办到。”
肯开口问,若不是十分为难的事情,多半是可以抬抬手给点面子的。
“这事儿,说起来只能求姐姐,旁人再没有姐姐这样得殿下倚重的。奴想今日也入府给公主祝寿。”白玉京退了一步,恭敬的低下头用恳求的语气说道。
银海出身市井小民,凭借个人聪明才智这才一步步的爬到永安身边,成了公主的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为人极其谨慎,但极看重面子。
嫡出的娘子白兰,肯这样在她身上用心,伏低做小,让她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略略做了姿态之后接着问道:“你也算是公主的旧仆,要给公主贺寿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要给我说实话,除了贺寿还有没有旁的所图?别站着了,坐吧。”
有些话一时八刻说不完,白玉京搬来一个小兀子,在银海下首坐下了。
“奴这样的再也瞒不过姐姐的。奴在边塞听说从前岳良是靠着公主的,奴杀了岳良,怕赵铭报复奴。还有奴从前得罪过黄文德,得罪的有点狠,也怕他报复。左思右想,唯有殿下可以给奴庇护。”白玉京吞吞吐吐的说了个一知半解。
“哦?难道外头传,说当日你叫人扒了黄将军的衣服,是真的了?”银海面带笑意的问道,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战战兢兢的白玉京,心里别提多么痛快了,她求的事情于银海而言又是小事一桩,索性让她看看自己的体面。
“回姐姐的话,是真的。奴也是逼不得已才那样做的,谁知道那黄将军是个小心眼,一个大男人,非要与我这个小娘子为难。”
“这些年,见过人属你胆子最大,没有你不敢惹的祸,遇到你也算那黄将军倒霉。这事我就替殿下应承了,我回头跟殿下说说,你既是殿下的人,旁人也不敢轻易动你。”
“姐姐真是最体贴咱们,姐姐,奴还有所求。”白玉京没有见好就收,而是急切的补了一句。
银海多少有些不耐烦了,问道:“还有何事?”
“奴在塞外,从前是岳良孝敬公主,岳良已经被奴杀了。奴想,以后由奴来孝敬公主和姐姐。还请姐姐在公主面前多多替奴美言。”
银海听完大大的松了一口气,笑着说道:“原是这事,只要你如实上报十三郎的行踪,殿下亏待不了你。要入公主府,拜礼可带了?若是不曾带,我正好替你办上一份。”
“带了带了,比给姐姐的这个略好些,是两套青色的头面。奴手下有个办事的人,乃是金吾卫大将军的庶弟,这头面他也出了好些力,想一睹公主天颜,奴想带着他一起入府,还请姐姐通融。”白玉京讨好的笑着说道。
银海点了头,多一个人而已,举手之劳,将那一套紫水晶小心翼翼的收起来。
白玉京是没有资格从仪门入,随着出来的采买的侍女一起从角门入了公主府。
王永伯依着白玉京的叮嘱,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一句话也不敢多问。
开席的时辰还没有到,银海吩咐侍女将她们二人带到前厅低阶官员等候的地方,叮嘱他们二人勿要乱走,便忙活去了。
公主府很大,此刻正是热闹的时候,偏厅里侍女来来往往,五品以下的低阶官员已经到了不少,相互之间寒暄问候。
待侍女离去,白玉京跟王永伯挑了个不起眼的位子坐下来。
“大人,真是仗义。小人再也想不到,这一趟托大人的福气,还真能入公主府,一睹天颜。大恩不言谢,往后大人有事只管言语一声,小人万死不辞。”
“来一趟,不见公主,岂不是让永伯遗憾?”白玉京故意提前不说,为的就是给王永伯一个惊喜。
王永伯抱拳对着白玉京拱拱手,他不知道,银海给永安公主介绍只会说是白玉京的下人,虽然见了公主,但永安并不会留意他一眼。
两人略微寒暄,白玉京便将注意力放在众位官员的谈话上了,她支着耳朵仔细听他们闲话之事,仔细分辨斟酌,看看有没有值得自己利用的。
“胡兄,可听说了?”
“可是桂州的事?”
“是,不过几日间雍州已经聚集了快一万的流民了,再不制止,只怕就涌到长安了。”
“我也听人说了,我估摸着,今日殿下多半会问起这事。”
“不会,今日是殿下的生辰,不会在此谈论朝廷之事吧?”
“胡兄,你还没有看清公主之志。”
“关于雍州流民,老弟可有良策?”
“愚弟浅见,应该做两手准备,既要缴,也要安抚。”
“不妥吧,流民越缴越多,会激起民愤的。圣上不是说要开仓赈灾么?”
其中一个人意味深长的摇摇头。
白玉京知道,开仓放粮只是权宜之计,人都已经涌在雍州了,离长安咫尺之间,若是有人存心闹事,说不准流民就会变成流寇,到时候就是血染渭河了。
最重要的,他们言谈之间透漏出,灾民并不是只有这么多,正在源源不断的朝雍州汇聚,想来灾民不会轻易止步于雍州,长安乃是天子脚下,若是灾民涌入,后果不堪设想。
桂州出什么事情?按理说今年粮食价格低,去年是好年景,今年江南的头米也已经丰收了,不像是粮荒所致。
桂州,桂州,白玉京在心里一遍遍的默念,真想立刻回去查查桂州是那一卫镇守,桂州的大都督是谁?桂州太守又是谁?
白玉京慢慢踱步换了个位置,果不其然还是在谈论雍州流民之事。
“左右勋卫这次出了这样的纰漏,不知道下月初的大朝会谁要跟着倒霉了。”说的人故意压低了音量。
“哼,活该。难不倒不是素日太过猖狂的缘故?就这样还敢要军需自购,只怕这是玄了。”
“罢了,少说了两句。小心祸从口出。”
“我不怕,德为兄,桂州同僚的行事,实在是令人心寒。几万百姓的性命,在他们眼中竟然如蝼蚁一般!”
……
白玉京装作不经意的听了一圈,先是大大的叹了口气,自古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官员为祸一方,受苦的还是平头百姓。
心惊胆战过后,冷静下来白玉京隐隐窥见一个天大的机会!
机会都是转瞬即逝的,她要抓住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