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走边问, 白玉京问得格外仔细,譬如母亲是谁、外祖父家如何、喜欢什么颜色、有什么与众不同的习惯、怕什么、有什么口头禅、身边几个丫头、喜欢结交什么人……
“大人, 您这连人家祖宗十八代都问出来了。”说的口干舌燥的王永伯实在是说不下去了,只得求饶。
白玉京笑笑说道:“这个主意可是永伯出的,如今却怪我问的多。”
“永伯,你走近些,我跟你细细说。”
王永伯贴身附耳过来,仔细的听着, 脸上露出晦涩难说的表情。
“大人,这可行?”
“试试。”白玉京笑着说道, 她今日特意穿回女装, 自然不是率性而为。
《晋律》与《唐律》相仿, 对赌博也禁得很严,发现赌者, “杖一百”,并没收家籍“浮财”。如是设赌抽头渔利者, 律定“计赃准盗论” 。而如在长安城设赌被抓获处以极刑, 民间设赌抓获则处以充军。
律虽然如此,但上至宗室子弟,下到市井小民, 爱赌者甚多, 明赌不行, 就暗赌, 名目眼花缭乱, 手法千奇百怪,禁赌律令就形同虚设了。
转了一上午终于在玉清坊的雅棋阁里遇到了冯唐,一局终了,冯唐输了半子,甚是不服气,拉扯着对弈之人还要再战。
对弈之人似乎有事在身,寻了个空子脱身独去,留下一脸惆怅的冯唐。
“是悦之呀!”王永伯迎上去打招呼。
“是王兄,怎地有空来这玉清坊?”冯唐将手中的白棋放回棋瓮,慌忙起身叠手行礼。
冯唐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中等身量,头戴逍遥巾,身穿一件窄袖子改良过的胡服,腰上束一条绣工精湛的螭纹的腰带,浓眉大眼,举止风流,一看就是个精明的人道上人。
“陪着我们家大人来这里见个人,见到老弟我过来打个招呼。”王永伯故意说的含含糊糊。
“你们家大人,真是长安怪事多,连王兄这等江湖人也有要伺候的大人了?”这冯唐挑起眼角,随意扫了一眼,看到了站在原地的白玉京陈舒和钱彪。
他是场面上混的人,眼睛毒辣,钱彪的举止穿着绝不似“大人”。
剩下两个都是小娘子,走在前面的,身量颇高,发鬓梳的高高的,只戴了一件翠色的吹笙引凤玉胜,穿的是交领豆绿色无纹无饰的上襦,下身系了一条海月色的带暗青色飞天纹鱼鳞百褶裙,亭亭而立,威严又挺拔,倒是有些官威。
但何时听说女子能做官了,还被人称作大人,真是奇闻一件!
“悦之孤陋寡闻了吧?”目送白玉京三人安然落座,王永伯这才拉着冯唐一起落座。
“愿闻其详。”冯唐略微撇撇嘴,好奇中带着不屑。
“我们家大人,如今是西凉陇西郡依月古城知县。”王永伯在心里斟酌了一下词句,终于以这句话开头了。
冯唐这才点点说道:“这倒是对上了,王兄你一直在塞外,她若是依月古城的知县,你称一声大人合情合理。只是,小小娘子,如何能做知县?”
王永伯依着白玉京的意思,编了个替永安公主爱护幼弟的故事,然后终于做了小县城的知县,大漠戈壁如何力敌乌孙铁骑,救下女奴。
“原来如此,可惜愚弟在长安竟然毫无所知。真真是巾帼英雄!”王永伯的一番口舌将冯唐的好奇心勾了起来。
“是是,不瞒悦之,为兄这些不曾服过什么人,但白大人做事实在叫人心里舒坦。”王永伯在官面上一直吃不开,处处受阻,唯有白玉京待他客气,经珠宝一事已经引为知己,今日得了白玉京特别的叮嘱,几杯酒下肚,话里话外就没有了许多顾忌。
故事说到一半,钱彪冲着这边拱拱手,王永伯忽然起身道:“悦之,今日颇有不便,大人后面还有事情要办,剩下的回头见面再谈。”
冯唐急的要拽住王永伯的袖子,忽然瞥见那边白玉京微微冲他点了个头,手一松,四人就出了玉清坊,只留下满心痒痒的冯唐,恨不得追上去问个究竟。
一行四人寻了个地方悠闲的用了晌午饭,回到小院白玉京特意换了一身郎君骑马的玄色衣衫,头发梳起来,用眉笔将双眉画浓,若是不仔细分辨,不能看出她是个女郎装扮的。
一切妥当直奔云胜坊,因为这里将要有一场蹴鞠比赛。
“大人,小人看冯唐已经对大人上心了。”王永伯搓搓手,颇为得意的说道。
“嗯,等会再遇上了,还要看永伯的。”白玉京拍拍了王永伯的肩膀,以示鼓励。
这一拍,令王永伯十分受用,一脸笑意,眼睛只剩下了一条缝,小声说道:“为大人办事,小人敢不尽力?”
见王永伯如此尽心,白玉京心中想要一鼓作气,将他也纳入到自己的利益链里。
云胜坊里人头攒动,白玉京几人在下首的看台上,将看台四周已经落座的人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见冯唐在上首的位子,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满意的点点。
来了就好。
“大人,一切齐备,大人果真要去蹴鞠表演么?”王永伯此刻多少有些担心了,白玉京看上如文文弱弱,要真是上场踢蹴鞠,心里就没有底了。
“大人,你还是再想想吧,这里可不比月城县衙的后花园。”陈舒慌忙符合道,满脸都是担忧之色,听是见过白玉京踢蹴鞠的。
每日寅时起床,在县衙后院跑步,后来叫小丫头们缝制了了一个蹴鞠,跑完步就踢上已回,再回二进院落用饭。
白玉京会骑马,大家都不吃惊,毕竟她父亲乃是当朝赫赫有名的武将,武将家的小娘子多半也会骑马,可是没有人听说她会踢蹴鞠的,蹴鞠可不是那么容易踢的。
白玉京摆摆手道:“放心,前头让你们预备的东西都预备好了么?”
“早预备好了。”
钱彪冲出来,手里抱着一个特质的蹴鞠,就是按照白玉京的要去找了匠人做的。他胸有成竹的说道:“舒娘子,大人有成算,从来说到做到。”
“永伯,你现在可以与冯唐打招呼去了,不要太刻意。还有,今日还是不能与他正式见面。”白玉京吩咐道。
王永伯说着话就朝着上首的位子那边挤。
“哎,这不是王兄么?真是巧了,你不是跟着你们大人办事,如何来的这里?”
王永伯拱手道:“悦之老弟,真是巧了,我们大人也在这里。”
蹴鞠比赛看的多了,冯唐今日正觉得索然无味,忽然又见王永伯,兴致就来了,一把拉着王永伯坐在身边问道:“怎么,你们大人道这里做甚?”
“我们大人答应了旁人,要来踢头一场花样。”
晋人喜欢蹴鞠,逢年过节总有盛大的蹴鞠比赛,如今在长安城里,就算不是节日也常常又人组局比赛,围观的人甚多。
在正式比赛之前有鼓乐助兴,还要请一些蹴鞠高手做开场表演,俗称“花样”。
寻常的比赛一般最多踢两个花样,踢花样的人从不固定,都是自愿为之。
所谓“脚头十万踢,解数百千般”,踢球花样动作和由几个花样组成的成套动作,指用头、肩、背、胸、膝、腿、脚等一套完整的踢技,使“球终日不坠”。
有了花样,比赛才能正式开始,白玉京要表演的就是这个花样。
冯唐惊讶的问道:“她?要踢蹴鞠花样??”
“正是,我也没有见过,不知道踢的如何。”王永伯原想吹捧两句,忽然想到,万一踢的不好,这会说了,等会一上场可就原形毕露了,可就打脸了。
“新奇,真是新奇!那我可要好好看看。”原来还想接着上午的话打听两句,一听说这个女知县要表演蹴鞠花样,那份好奇就立刻压下去了,冯唐的眼睛直勾勾的望着蹴鞠场。
白玉京也想不到她这个小技还有用到的时候。
前世她人到中年身体感觉渐渐感觉跟不上了,这才想起了要锻炼身体,请了教练,去了健身房,效果倒是一般。
那会女儿跟着前夫,小小年纪偏偏喜欢足球,为了跟女儿拉近话题,索性她也就练练室内足球。
她的办公室和车里都放着足球,有空就拿出来掂一掂,跟真的踢球有很大的区别,见缝插针练习了五六年,真的足球场没有去过几回,掂球就跟玩杂技似得,确实也起到了健身的目的。
就这一点,女儿崇拜的不行,逢人就说,我妈妈最厉害了,想做什么就能做的最好。
自然毫无悬念,白玉京的一身玄色衣衫,挺拔灵活的身姿,衣袂翻飞,踢的行云流水、花样百出,球不离足,足不离球,她表演时间不太长,却顾盼之间神采飞扬。
学过的东西,就算是换了身体,还是没有忘记。
若在京城的蹴鞠高手来说,她这也能算得上是雕虫小技,但对于知道她身份的冯唐来说,实在太过震撼了。
“王兄,这个知县实在对我的脾味,快快给我引荐一番!天下竟然有这样的女郎,实在有趣的很!”蹴鞠也不看了,冯唐扯着王永伯就出了蹴鞠上首的位子,朝着门口走去。
王永伯颇为为难,因为白玉京交待过,一定到第三次见面的时候再介绍她跟冯唐认识,这才是第二次。
但是冯唐不按照常理出牌,他眼前也没有借口推辞,只能硬着头皮去寻。
远远的看见钱彪在招手。
“阿黑,大人呢?我正有一个兄弟,颇为仰慕大人,要引荐给大人。”
钱彪一脸茫然道:“那不巧了,刚才下了场就被公主府的人请走了,叫我留下了等王兄弟,咱们赶紧跟过去才是。”
冯唐一脸落寞,满脸都是惋惜之情。
“悦之,大人今日来也是应朋友之邀。其实她此次来京城公务缠身,不如这样,我回去跟大人说说。有空一定替你引荐。”
“一言为定,王兄可不好要忘记了。”
钱彪拉着王永伯装作急切的样子就匆匆离开了,只留下冯唐无限惆怅,自这日起就四处打听白玉京。
得知白兰从前事情,又听人隐隐约约说起曾经扒过黄文德的衣裳,心里越发好奇起来。
晚间特意找人送了帖子,约了黄文德喝花酒。
醉花苑的雅间里,两个貌美的姐儿一边一个,举止轻浮,衣衫不整,冯唐心里有事,推开怀里的姐儿颇为客气的对着黄文德说道:“黄兄,来来满饮此杯。”
“我今日不想饮酒,悦之有话只管问。”黄文德颇为不耐烦的推开面前的酒杯,伸手在那姐儿的粉白玉团上捏了一把。
驿站的事情之后他先失宠于圣上,又被内卫翊卫打压,心中十分不痛快。
他被人扒了衣裳的事情也在京城里暗暗流传,在同僚中成了一个天大的笑柄,每每想到那个扒他衣服小娘子,恨不得抽筋扒皮,灭白家满门。
可恨,那白豫西既得宠于圣上,又在永安公主身边说得上话,他一根毫毛也动不了!
日日借酒浇愁,眠花卧柳,浑浑噩噩的度日,意图掩盖心中的苦闷。
“黄兄是不是认得一个叫白兰的小娘子?”冯唐装作不经意的问道。
“白兰”两个字跳入黄文德二中,他嗖的一声蹿起来道:“这个淫妇回来了?”
没有想到这个黄文德反应如此剧烈,冯唐先是一愣,缓过神来慌忙说道:“黄兄稍安勿躁,我只是听另外一个朋友说起月城出了个女知县,想到黄兄在圣上身边当差,见多识广,特来问问。”
黄文德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压下心中的狂怒,缓缓坐下来,端起酒壶猛灌了两杯道:“这个贱人,竟然做了知县!”
“怎地,她与黄兄有过节?”冯唐小心翼翼的问道。
“是,为兄当日有心怜惜于她,不想此贱人,心狠手辣,狡诈淫贱,竟然恩将仇报,又借助十三殿下之手,当众羞辱与我。当日我就立下誓言,若不将此恶妇碎尸万段,我誓不为人!”黄文德说的咬牙切齿,抽出怀中的匕首,嗖的一声扎在桌子上,双目睚眦,像是一个发疯的野兽。
冯唐却不为所动,心里暗暗揣测,看来传言不虚,这黄文德定然是吃过白玉京的亏的。
黄文德虽然是武状元,他是北衙里没有什么实权的大将军,一起喝花酒喝的多了也就熟悉了,私下里也是爱赌之人,最是争强好胜,从来不肯向人低头。
能在白玉京手下吃亏,可见白玉京果然是个不同寻常的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