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然说的爽快异常, 不见就不见了,但心里仍旧空落落的, 当日可是带着万丈豪情来见公主的,玉容仙貌不能一睹风采,心里还是遗憾的。
王永伯的落寞全部落在白玉京的眼中。
“你兄长不是还没回来,不急。”白玉京说道。
“大人对小人那是没有话说的。军需供应要活动,其实不必等到小人的兄长归来。”想到白玉京当日的种种爽快,王永伯终于说了实话。
“当日在船上, 你曾经实言相告,你的家事我已经知道几分, 实在不忍你夹在当中为难。”白玉京微笑着的摆摆手。
王家在长安异常低调, 这几日问了许多人, 这王宇究竟为人如何,性格如何白玉京一无所获, 所以筹谋好户部和卫尉寺,静待王永伯的到来。
王永伯酒量极好, 半坛子酒下肚子, 仍旧面不改色,只是话明显多了起来。
“大人不用跟我客气,当日在大人这里许下的诺言, 岂能出尔反尔?王宇初十归京城, 他这个人刻板无趣、冷酷无情, 就好似那茅房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从来不听人劝。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 平常人见了他都躲着走,真是狗都嫌弃,若不是生来尊贵,这世上是不会有人愿意与他相交的。”王永伯絮絮叨叨的展开了话题。
不必说,王永伯心中的兄长多半是一无是处的。
“不过话说回来,他虽然性子不好,心底却公正,做事生硬又有自己的道理,货真价实在他这里是行得通的。王宇身边有个谋士,从他跟着六郎起就一直随军。此人名叫冯道晖,也是个性子古板的老学究,能谋善断,是个呆板的狐狸,大人可以从这个冯道晖入手。”
王永伯虽然与兄长不睦,但却对王宇的行踪脾性了如指掌,甚至比嫡母都清楚。
冯道晖为人刚直不阿、爱护军士,生性简朴、布衣粗饭怡然自乐,筹谋策划算无遗策,在军中威望极高。
他待人以严,待己更是固守成规戒律,从不越雷池一步,极得王宇信任,军中内务全部都由他一人经手办理。
“赫,这人倒与咱们大人有几分相似。尤其是刻板无趣这一条格外准确,小小年纪像是一个老人家,就不是不知道容貌也跟大人一样寻常。”
钱彪早早的吃完了,依着陈舒的交代在边上伺候着,但他一个粗人,也插不上手,支着耳朵就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听得入了神,不知不觉就插话了。
白玉京知道这钱彪说话直的不会拐弯,却没有料到自己在钱彪眼中竟然和一个老头子是一个形象,多少有些窘态。
略微有些醉意的王永伯却忍不住了,含在口中的酒笑的一口喷出来,笑的眼泪花子都出来了,指着白玉京道:“妙,实在是妙,黑兄弟这样一说,小人也觉得有些像!大人得罪了,小人实在忍不住。”
白玉京后退两步躲过了王永伯喷出的酒气,对于王永伯这番嬉笑,她不以为意。
作为女子来说她确实显得有些无趣,王永伯的话让她渐渐想起了前世。
那个时候她的丈夫望着晚归的她,心痛的说真不知道世界上竟然有她这样刻板无趣的人,除了做官再也说不出别的话,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办公就是工作……
他醉心的书法,他喜欢的高雅音乐,他想平平常常看一场电影,秦冬月都无法满足他。
正赶上好时候,政策好,势头好,她所任职的市有九十万常住人口,城市建设,社会发展,百姓安居,下岗职工安置……要对社会和国家负责,再也多不出来一点分给丈夫。
因为刻板无趣,又聚少离多,结婚几年后又坦然离婚,孩子和房子财产都给了前夫。
那个时候她已经是市委书记了,出入住行都有安排,钱财都是真正的身外之物。只要她的政治前途还在,这些身外之物,她真的就不需要了。
离婚之后,为了孩子前夫并没有再娶。
随着年岁的增长,两人关系反而更好了,前夫渐渐体谅她的辛苦,变得平和而温暖,他和女儿又开始随着她的升迁搬家了。
刻板无趣也没有什么不好,因为那就是她,做别人她也做不好,只能做自己。
这世上有风趣幽默的人,就该有她这刻板无趣的人。
“小人该死,大人这一本正经的模样更加像了!”王永伯扶着桌子,笑的捂着肚子软在地上,看上去猥琐又邋遢。
“那小人也想见见这冯先生了,小人最敬佩的人就是我们大人,有像大人的人,也该是个心正的。”钱彪摸着头一脸无辜的说道。
等王永伯笑够了,恭恭敬敬的给白白玉京赔礼道歉,白玉京坦然承认自己的古板之后,话题这才又继续下去。
“人无完人,金无赤足。这冯道晖天不怕地不怕却唯一奈何不得一人,若是大人能收服这个人,冯道晖自然是为大人差遣。大人的衣裳是最好的衣裳,到了王宇那边也就一帆风顺了。”王永伯说到这里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因为方才白玉京的坦然,他心里对这小娘子又多了一份敬佩。
这世上能这样坦然承认不足之处的人,实在没有多少。
“永伯说的是何人?”
“冯道晖唯一的儿子冯唐。”王永伯掷地有声的说道。
冯唐乃是长安坊市里的有名的纨绔,小小年纪走鸡斗狗、蹴鞠马术、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是个玩家,长安市井里朋友兄弟多的是,整日不着家门。
这冯道晖管束不住,略微说上两句,小冯立刻就翻脸,扬长而去,一两个月都不再进家门。往往到了冯道晖随军而去日子,这小冯也不出现。
家里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几次下来冯道晖渐渐的就对儿子服了软,也不敢多管束,只求他归家的时候能多见他几回。
王永伯混的日子久,京城里道上的朋友也多,这几日就见过冯唐两次,两人说起来也算投缘,还一起去听过曲。
白玉京欣慰的点点头,人无完人,这冯道晖有小冯这道软肋,事情就好办多了。
用过早饭,白玉京换了女装,梳简单的发髻,带了些散碎银子,与王永伯一起就出了门,既然已经知道了冯唐,捡日不如撞日,即刻就去会会小冯。
一行四人,不紧不慢的顺着西市逛局子。
“大人还是穿女郎的衣裳更好看些。”陈舒替白玉京整理了一下袖子角,抿嘴一笑说道。
“等见了小冯不许使性子了。如今是办正事。”白玉京叮嘱道。
“是。奴记着了。”最开始进各个牌场局子的时候陈舒极其不愿意的。
“永伯,冯道晖为官清廉,小冯日日出入赌场哪里来的银子?”白玉京问道。
“听小人细细给大人说。”
原来这冯唐虽然经常出入赌场,却赢多输得少,赌技一流,六博之术他若是说居第二,没有人敢称第一。
看起来小冯是个纨绔,但偏偏做事有分寸,他虽然赌技一流,却从不拆局,赢钱见好就收,不触庄家的霉头,倒也无人去管他。
他赢了银子再去约一群闲散无事官二代踢蹴鞠、看马术表演。
玩了一日,晚间必定要去长安新开的酒楼菜馆,品尝美食,听姐儿们唱曲消遣。
眠花宿柳,日日快活似神仙。
白玉京一边听一边记,看来这个小冯还是有点意思的。
“他还喜欢什么?”
“这还不算?”
“是,还有没有别的?”
王永伯仔细的回想,忽然一排脑门道:“对了,与小人饮酒之时,曾经无意中听他说起来,长安种种颇感腻烦。只盼着有机会要去塞外走走看看,有没有新鲜事,有没有新鲜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