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身之祸并非白玉京信口开河, 在永安公主这里确有先例。
河西的一个刘姓土财主,家里有些银子, 在京城里大把撒银子走门路。
永安公主公主的生母许皇后有个一奶同胞的弟弟,封的乃是越郡王。
这土财主的伯伯跟越郡王奶娘的娘舅沾亲带故的,许家从前也是个破落户,把银子看的比命还重要,一来二去真的跟土财主攀扯上了。
土财主有个儿子,年岁恰好与永安公主相当 , 陈十郎故去以后,这土财主心思就活络起来, 给儿子买官买爵, 各种装点门面, 心里盘算着要儿子做驸马了。
土财主家里痴心妄想的以为二婚的公主,就算是金枝玉叶那也是打了折扣的。
永安公主的舅舅拿了刘家的银子, 心思也渐渐活络起来,从中没有少撮合, 在亲姐姐面前也露出这个意思来, 许皇后既没有应下,也没有驳斥。
许家出身卑微,贸然得势, 家风心态并没有立刻跟着名望一起起来。长安花销大, 皇帝赏赐的土地庄园店铺又经营不善, 穷奢极欲早已经亏空了许多, 许皇后多有补贴, 仍旧入不敷出。
这刘家乃是河西首富,银子大把送进了许家,旁人还好,永安公主的娘舅动心之余也顾不得外甥女愿意不愿意了,一心要促成这份姻缘。
土财主与永安舅舅密谋良久,欲趁着公主回许家的时候,以迷药灌之,与刘公子生米煮成熟饭,不从也要从了。
永安公主骄傲如斯,对于母亲家人种种羞辱早就憋着一肚子怨气,岂会不知道这里面的龌龊,她布好了局,只等众人入瓮。
阴差阳错最后刘公子娶了永安舅舅的嫡亲女儿。
这并不算完,成亲之后,刘家的噩梦这才开始,永安公主先是找了个罪名将土财主抓起来,严刑拷打了一顿,花了无数银子放出来就成了废人。
五年前,许皇后仙逝,忽然传出刘家私通柔然,蓄意谋反,家中成年男子全部处死,女眷全部流放月城。
由此案又牵扯出无数大臣,抄家,砍头,腥风血雨足足持续了两个月,长安街道两边的渠水也红了两个月。
面对这样雷霆震怒,永安的舅舅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气的,自那以后就一病不起,没有多久,也跟着嫡亲的姐姐一起去了。
抄没的刘家财产皇帝全部赏赐给了永安公主以慰失母之痛。
长安市井里传的沸沸扬扬的,自这件事情众人才知道永安公主的手段,翻云覆雨,顷刻间就可以让无数人抄家灭门,永世不得超生。
也有那不知道深浅的无知妇人,若是孩子哭闹不止,便恐吓道:“永安公主来了!”
小儿们并不曾见过公主,但公主这名号就如同饿狼一般传扬开来,成了长安的另外一个煞神。
白玉京略微提了一提性命不保,王永伯慌忙拱手道:“大人,当年文德谋反案小人只是听了大概,细节如何都是以讹传讹,小人想,不过就是要娶,到底也没有成。何至于……”
对于王永伯而言,不过就是求娶不成,江湖不再见就是了,怎么到了最后竟然引来的是灭门抄家之祸,事情做的实在太绝了。
黄蜂尾上针,最毒妇人心,总算是领教了。
白玉京笑笑道:“这……”
“大人是信不过小人么?”
“陈年旧事,说出来也无碍,只是千头万绪不知道从哪一处开口。”
白玉京的手指在方案上轻轻的画着,这个案子绝不是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入京这些时日,她四处搜集永公主和王宇王智孝的消息,自然就知道了这个案子。
小到河西刘家,大到执政五年的当朝宰辅李尚道,到案子结束抄家问斩的各阶官员共有六十八位,因为此案被诛杀的有近万人,乃是本朝至今牵连最广,杀人最多的大案要案,在长安城经历过文德五年的人,提起这案子没有不心惊胆战的。
“小人好奇的是,那刘家既然要谋反为何还要处心积虑的尚公主?”王永伯说完自己也笑了,旁人谋反也也说的过去,河西的土财主谋反说来连他自己也不信了。
心里不信,嘴上却不能说出来,这是大忌讳。
案子已经尘埃落定了四五年,如今提起来细枝末节早已经被时光洗礼过,模糊不清的谋反案谈起来也不再胆战心惊。
“永伯,我猜想,就算没有刘家这事情,这案子一定会在文德五年爆发。”话到了此处,白玉京看了一眼王永伯,然后意味深长的说道。
“哦?小人不解,还请大人明示。”白玉京这句话,一语道破文德谋反案的关键之处,王永伯的小眼睛贼亮贼亮。
白玉京放下筷子,思量片刻后回道:“永伯请想,在文德谋反案爆发之前,李尚道、许帛理,杨锐宗、蔡东篱、郭恒、谢成这些五品以上的大员与刘家可有一丝瓜葛?”
“这小人不知道,但以常理揣度,他们高官厚禄,如何也不会将河西刘家放在眼中的。”
“正是这个理,但是文德谋反案最后以李尚道的抄家杀头为结束。皇帝继位之后共有四位顾命大臣,分别是张公瑾、谢仲文、庚承定、李尚道。张公瑾老成持重,凡事不轻言;谢仲文刚直不阿,文德二年已经去世了;庚承定年岁已高,眼见没有多少日子了;唯有李尚道,四十多岁,正是为朝廷出力之时。所以,自文德初年开始,大权独揽,大事小事一力决断,显赫异常。”话说到这里白玉京就收住了,文德谋反案,刘家只是药引子,李尚道才是正药,权臣并不是那么好做的。
王永伯听到此处忽然脸色暗淡下来。
朝堂之上的厮杀惨烈是他从来不曾意识到的,一个人的成败对错绑着一家乃至一族人的生死荣辱,动辄血流成河,其中的弯弯绕绕若不是白玉京点明白,以他来想,定然不明白这样的惊天大案中的要紧之处。
“敢问大人,既然目的不在刘家,为何要从刘家下手?”
“拣软柿子捏,也是顺手牵羊。且这刘家与皇后本家还是儿女亲家,连他们都动了,恰恰显得经手此事的永安公主大公无私。”白玉京轻巧的解释道。
王永伯冷哼一声,不觉便将自己代入河西刘家,有种兔死狐悲之愤慨。
“如此来观,公主殿下乃是一朵带毒的人间富贵花了。想当年那陈十郎如何又受得了她。”又满饮了一杯,王永伯带着讥讽的语气说道。
白玉京笑着用手巾净了手,并不接王永伯此话,因为陈十郎之死本也疑点多多,但岁月悠久,真相早已经无人探究了。
皇帝的杀心从登基那天就有了,只不过是在等时机而已。永安公主只是提前洞悉了她父皇的那心思,温柔乖巧的递了一把快刀而已。
当今圣上可不是人人可欺的儿皇帝,他从先皇帝嫡子手中生生的夺下大位,不杀李尚道,大权旁落,做了皇帝却不能朝纲独断,他前半生的隐忍又是为了什么?
白玉京将细枝末节拔除,只看事情的走向,回头看文德谋反案一切也就不言自明了。
“大人,小人斗胆问上一句。”王永伯欲言又止的陪着笑脸。
“但说无妨。”
“按理说大人比小人还小上几岁,一路行来小人发现大人似乎对朝廷和官场格外熟悉,便是小人的嫡亲哥哥只怕也不如。实在是令人不敢相信……”王永伯心中早有此疑惑,他用各种方式来试探白玉,越是相处,便越是觉得她不似一个豆蔻年华的小娘子。
“术业有专攻,隔行如隔山。若论官场,自然我是手到擒来;但说到江湖,多半是要请教永伯你的。”白玉京答道。
王永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论江湖漕运走镖打家劫舍白玉京当日不如他了。
“大人说话透彻又敞亮,说实话,如今小人也不妄想攀附永安公主了,也不想成为第二个刘公子。只求我娘能光明正大的随我去月城。”了解了刘家当日的悲惨遭遇,知道风云诡诈的朝堂并不是他能应承的,人间富贵花并不是温香软玉的小娘子,而是手段毒辣杀人如麻的长安一煞,心里的残存的知心妄想都不复存在了。
“东西都带来了,不送给公主,难道要带回去?”白玉京笑着问道。
想要王永伯跟永安公主搭上关系,以白玉京对永安公主的了解不是不可能,但她不愿意王永伯为永安所用,在自己身边安插一枚旁人的眼线,索性就借文德谋反案给他泼一盆冷水,让他认清楚长安城的里永安公主可是一个手握大权且心狠手辣的政治家,而不是闺阁里毫无见识的妇人。
“这——”王永伯踌躇起来,既然入京的打算都成了泡影,眼前的一切都显得索然无味起来。
“这样,既然来了,总要见见公主,这件事我来办。至于见了公主说什么做什么,永伯你要提前想好。”
“不不,这样厉害的公主不见也罢。大人的军需之事进展如何了?”公主见不得了,军需供应之事就不能放弃了,当日白玉京也曾经许他一分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