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舒戴月而归, 素灯冷月,半跪在堂屋东次间的大炕上, 屋子里的窗大敞,长安的夜风一阵阵吹进来,吹散了屋内的闷气。
她两眼肿的跟桃一样,自然是已经哭过了,怔怔的望着窗外。
“舒姐姐,女郎回来了的。”思源迎上去挑起帘子, 行了个蹲礼。
白玉京进了内间觉得浑身粘热,问道:“思源, 今日可晒了水了?”
思源一听忙应道:“女郎稍后, 舒姐姐一早就吩咐下了。”
不一会钱彪抱着一个大木桶送到了中堂, 思源打帘子,请他将桶放在内间, 然后又提进来一桶桶晒的热乎乎的水,倒在木桶里。
“舒姐姐, 伺候女郎洗漱, 奴去将饭菜热一热。黑哥哥在院子里守着。”说完思源灵快的放下帘拢,顺手将堂屋的门也顺手带上了。
白玉京已经脱下了罩衣,解下了裹胸的布条, 松快的舒了一口气, 然后就将真个人浸在木桶里, 任由陈舒将她的发鬓拆开, 用香膏给她洗头发。
“大人, 从前不都是女装示人,如何到了长安就换了男装,每日还要束身子,这大夏天的,可是要热死人了。”陈舒将自己的情绪收起来,备了干净的换洗衣裳,木盆、香膏、手巾预备白玉京使用。
“穿什么不重要的,只要方便行事就行了。在月城人人都知道我是女知县,自然无碍。路上和长安一直穿男装也是为了不必要的麻烦,长安里的小娘子多半还是足不出户。”白玉京仰靠在木桶上,闭目养神,头发被陈舒侍弄着觉得格外放松。
用净水冲了头发,用布巾子擦干,用头绳挽起来,用葱白的手捏着白玉京的肩井穴,由轻至重的按压起来,开始十分舒适,渐渐的力道越来越大,痛的白玉京的眉头都皱起来了。
“大人,怎么不问奴今日如何?”陈舒心中郁结,手下却用尽全部力道。
“哎呀!我的舒娘子,轻点,轻点!不带这样公报私仇的,今日我不都瞧瞧躲起来了么,还要如何?”白玉京痛的差点从木桶里跳出来,扑腾的到处都是水,洒了陈舒一身。
陈舒这才知道不知不觉中力道用大了,忙赔罪道:“大人赎罪,奴一时迷了,下手没有个轻重,奴今个……”
说着泪又顺着眼角往下掉,她整个人忽然蹲下去,呜呜的哭起来,想到她与王绍文初始,想到那些年的好日子,想到死在岭南路途中的父亲,一时半刻再也收不住了。
“大人,不是奴要跟你抢,当年奴与邵文哥是两情相悦。”陈舒满心的话,只能倒豆子似得讲给白玉京。
她父亲从前在南阳做地方官的时候与王家颇有些交情,王绍文的父亲是个才华横溢的秀才,在南阳也颇为名气,两家来往频繁,陈舒自然就在幼年就已经与王绍文相识了。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若是没有后来的变故,她们也该平平淡淡的相守一生。
陈舒的父亲被秦王相中,调任太子詹事一职位,官运亨通,成为人人羡慕的五品官;王绍文的父亲王秀才暴病而亡,王家树倒猢狲散,顷刻间就不复从前,不得已寡母才带着王绍文入京投奔同枝的京城王家,也就是白兰的外公家。
王绍文家没落了,但他一直读书上进,先是秀才,后来是举人,王家同一辈的再没有比他更出挑的人物了。
陈舒知书达理,温柔体贴;王绍文孤傲寡言,才华横溢。
两人早就心心相印,只待中了举人便去陈家提亲。
半路杀出个白兰,搅弄的天翻地覆,伤了陈舒,逼得王绍文与白家订了亲……
白玉京自己擦干换了干净衣裳,取了干净的水,洗了白巾子,递给陈舒道:“擦擦泪吧!”
陈舒哭累了,擦干眼泪说道:“说出来了,奴心里就舒服了,邵文哥再好,终究是旁人的。奴今个一切全按照大人的吩咐做了,大人放心就好了。其实奴一直想不通,从前大人只是个无法无天的坏——娘子,怎地几年不见,一下子就有了这样经天纬地之才,从前若是说大人能做知县,奴是死也不会信的。奴想问问,奴比大人还大两岁,为何奴在大人身边,觉得像是个傻子?”
“这有何奇怪的,甘罗十二岁拜相、周公瑾十二岁领兵打仗、曹冲八岁就能称象……”白兰到白玉京的转变无疑是巨大的,瞒的过旁人,却不一定瞒的过陈舒。
世上最了解你的人,不是你的朋友,往往是你的敌人。
为了王绍文陈舒与白兰争得你死我活,没有人比陈舒了解白兰的鲁莽和暴躁。
“算了,奴不问了。其实大人第一次把奴从乌孙人手里救回月城,奴心里就软了,奴知道不该再怪大人了。只是……”陈舒低下了头,轻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从今以后,那一切都过去了。
白玉京也舒了一口气,不然要如何解释一根肠子欢脱白兰忽然变成了心思缜密的不苟言笑古板无趣的白玉京。
翌日一早,果然如白玉京所料,王永伯登门造访了。
“白大人一向可好?”
门一开,他便大踏步的走进来,冲着白玉京立在的大槐树下快走两步,躬身行礼。
“是永伯啊,左右无事,不过随意逛逛,一切安好。”
“小人怠慢了,该早来看大人听候大人吩咐的,奈何江湖朋友见面,少不了要应酬应酬。谁知道这一应酬就脱不了身,耽搁到今日。小人实在是该罚!”王永伯一副深恶痛绝的模样,一脸懊悔之色不似作伪。
“场面上的事情原本就很难说准。来来,有话坐下说,早饭用了不曾?我这里虽然简陋,却也别有滋味,边吃边说。”白玉京穿着宽松的大衫,额前梳的是大光明,头发在脑后挽了一窝丝,舒爽也清凉。
“大人家的饭,多少人求之不得,小人就那恭敬不如从命。”王永伯半趔趄这不敢真的坐下去。
天色刚亮,暑热之气还未曾起来,一张八仙桌摆在槐树下。
白玉京坐主位,王永伯坐下首。
饭菜齐备,只有陈舒留在身边伺候,一双眼睛里带着怨毒,时不时恨恨的剜王永伯一眼。
王永伯觉得一阵阵寒意从身上扫过,极其不自在,整个人僵硬又木讷。
白玉京想到陈舒从前在月城江南坊里,与这王永伯有些瓜葛,因果缘由多少能猜到一些,就安排陈舒和思源一起回中堂用饭。
等到陈舒进了堂屋,这王永伯这才略微放松,也不敢擅自替白玉京夹菜,寻了个机会说道:“大人,小人是个粗人,实在是说不出什么巧话,今日前来,有事相求。”
“是为公主生辰而来,我猜的可对?”
“也是,也不是,这是瞒不过大人的。”
“我猜猜看,莫说带来的书生,如今只怕连公主身边的人姓谁名谁都没有摸着边呢吧?”今日白玉京说话就不似船上那样客气了,虽然仍旧笑着,但话却没有给王永伯留面子。
王永伯碰壁破财,想尽办法,被人耍的团团转,确实连永安公主在何处都不曾摸着门道,江湖草莽中对官府的门道实在是无能为力,不得已这才又转过头来求白玉京。
从月城出发之前,他可是满心大志,不但确信自己可以撬开公主这条通天大道,更是幻想着可以盖过嫡长兄王宇一头,若是能得公主青睐,做个皇家的驸马爷那也是人间美事。
只是入长安这些天来,和各地江湖兄弟们是打成了一片,事情却一件也没有办成,皇亲国戚的门槛千丈高,有钱的人海了去了,能摸着边的却万中无一,他的气焰渐渐就灭了,如今已经有点心灰意冷之态了。
说是心灰意冷,其实又抱着一丝侥幸,但愿不如所愿。
王永伯端起一杯烧酒,一饮而尽,一双三角眼眯起来,一脸苦涩的摇摇头道:“哎,不瞒大人,小人是乘兴而来,只怕要败兴而归了。如今连永安公主的婢女都不曾见过一个。倒是被人当猴一样耍了几回,恨不得杀他几个来以解心头之气,只是在长安,也不敢胡作非为,实在憋屈。”
“公主生辰还有三日,怎么就说这些丧气话来?”白玉京替王永伯将酒杯斟满,酒是昨个就吩咐思源特意备好的,就是为了给王永伯喝。
王永伯也不推辞,举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摆摆手长吁短叹的说道:“再也不痴心妄想了。”
“你母亲如何?可曾回王家看过?”白玉京转了话题。
不提还好,这一提王永伯就一杯接一杯一杯的喝闷酒,良久才说道:“还没有敢回王家,如今这人模鬼样的,回了王家只会让旁人去笑话她。”
大宅门的里女人,争得就是夫君的宠爱,子嗣的荣宠,王永伯这样的人,确实不能给他生母增光。
见时机已经差不多了,白玉京这才说道:“永伯,我要多问一句,你若是见了永安公主,有待如何?”
王永伯沉默了。
入京之后经过种种事端终于明白做驸马是痴心妄想,若是将宝石和书生都送给公主,公主能给他安排什么差事?
越想越是丧气,就算公主肯见,见了说什么?
“昨个,我才见过公主殿下。你想见,也不是没有办法。但是永伯该知道的,公主殿下身边将士成群,谋事如云。公主这里是个富贵的是非窝,你兄长能得殿下另眼相看,凭的也是打仗的本事。若是没有万全准备,见了公主,送了东西,有时候非但不能平步青云,还可能惹来杀身之祸。”白玉京娓娓道来,一点点引导着王永伯的思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