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京带着钱彪顺着西市华纺街一路向北, 长安的西市是不眠之市。
夜色正浓,却被花灯一盏盏照的恍如白昼, 连朗朗明月也黯然失色,一路挤一路走,丝竹声声声入耳,莺歌燕语,令人流连忘返。
“大人,咱们丢下舒娘子, 不太妥当吧!”平日不怎么说话的钱彪忽然拨开人群,护住白玉京说道。
“阿黑, 放心, 我心里有数。”白玉京肯定的说道。
旧情人重逢, 若是旁人在在场,难以互诉衷肠。
带了陈舒这样久, 第一次交办事情,借此机会来试试陈舒的心志是否坚定, 熬鹰, 熬的有王永伯,也有陈舒。
她对陈舒的期待,远远高于王永伯。
钱彪听见白玉京肯定的答复, 真的安下心来,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魁梧憨直钱彪伸长手护住白玉京, 寻常人都不能近身。
白玉京的一双眼睛格外留意, 生怕不小心就撞上了黄文德,走着就要出西市了,她的肩忽然落下一个硕大的手掌。
这人在白玉京身后,掌力深厚,白玉京心下暗道不好!
能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身后,又能躲过钱彪的耳目,想来身手定然不弱,十有八九是黄文德!
灯影中白玉京并没有立刻转身,心里设想了最坏的可能,深深的吐了一口气,面带笑容,缓缓转身道:“谁?”
天上明月溶溶如残雪,背影里挂着龙凤灯、六方宫灯袅袅灼灼,她那一张肃静平淡的脸忽然熠熠生辉,幽如寒潭的眼眸带着清风明月般笑意,怎么看都与众不同。
张问之阅女无数,柔美如穆皇后,明艳如夏灯,风骚如郑寡妇,娇憨如流云……她们的好是女子的容貌的动人,是小娘子的婉转柔容,而白玉京是不同的。
她容貌寻常,却有一颗不寻常的心,朗朗如明月,飒飒如松柏,若不是隔着万千阴谋诡计,他真愿意同她煮酒论英雄。
那一定是波澜壮阔的倾心之谈,他张问之的才华,她白玉京的惊世大志……
黄文德与白玉京的恩怨作为翊卫的张问之是听人说起了的,方才他就坐的位置恰好能看见二楼临窗的白玉京,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黄文德。
若是个心志一般的郎君,在西市中有忌惮之人,受了方才突如其来的那一掌,不是惊跳而起就该是面如土色。
白玉京没有,她比平日更加平静,那笑容在灯火里璀璨的令人心惊。
“大人,好久不见!”张问之慌忙恭恭敬敬的行礼。
“张押司,好久不见。”白玉京不动声色的看着张问之,转过头看见一脸窘迫的钱彪,他正抚摸着手臂,显然被打痛了。
“属下听说大人寻小人,不敢耽搁,谁知道去了梅花巷还是晚了一步。不得已西市各处寻找,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找到大人了。”那一刻的恍惚之后,张问之立刻恢复了常态。
“随我来吧!”白玉京不再多说,坦然的转过身去,昂首阔步的出了西市人流,顺着天街一路向东而去。
张问之钱彪二人忙不迭的跟上去了。
“大人,这是去何处?”
“去见见咱们的公主殿下。”
张问之的脸色微微一变,立刻问道:“大人说的可是永安公主?”
白玉京微微侧脸过来,悠然一笑道:“正是永安公主殿下。难不成这长安城大紫明宫还有别的殿下不成?”
永安公主其实还有一个妹妹,永乐公主。
但永乐公主生母不是当今皇后,而是秦妃。
永乐公主性子跟秦妃如出一辙,柔顺乖巧,毫无主见,不为当今圣上所喜,到了年岁就下嫁给门下省了小小从六品的司农寺副监,虽是公主却早已经被众人遗忘的长安的繁华里。
按照惯例,今日是永安公主出宫的日子,她出宫一般会在公主府待上两三个时辰,接见各路亲信,处置府内事务。
但是天擦黑的时候,她一定会乔装打扮一番,轻车简从,悄悄的赶往龙兴寺。
市井里的流言蜚语皆传,永安公主宠爱和尚海慧,此宠长盛不衰,每月公主出宫定然要去龙兴寺与海慧缠绵,因此兴龙寺的香火这几年格外的旺盛。
有长相英俊的寒门士子在科考无门后,剃度龙兴寺,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被永安公主相中,剑走偏锋,拼力一搏。
但公主多情又专情,除了海慧,旁的或有露水姻缘,却不过一两次就丢开了。
张问之疑惑,宫里内卫给他的密信之上明明白白的写着,当初是永安公主要杀人灭口,谁知道白兰竟然没有死,也不知道为何心狠手辣的永安公主竟然就丢开了,给了白玉京一条生路。
按照常理推断,他若是白玉京一定会处处躲避公主的耳目,小心翼翼的藏好,以免杀人灭口的事情重来一次。
这里是长安,不是塞外的月城。
是永安公主的天下,永安公主若是动了杀心,杀她就像是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逆推回来,杀白玉京只是烟幕弹,白玉京其实是永安布下的棋子?
“大人,那公安公主可不是好像与的,何必去自讨苦头。”张问之想到圣上的交代,忙上前一步阻止道。
白玉京摆摆手道:“本官从前乃是永安公主的贴身婢女,此次入京虽然是为了军需供应而来,但也要去见见旧主人才是。不然众人岂不是要说本官忘恩负义了。”
“大人说笑,大人什么时候在乎过旁人的说辞。”
“人言可畏,不可不防。张押司,不必为本官担忧,其实……”白玉京神秘的一笑,卖了个关子,却一句也不往下说了。
张问之据查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可是刚才那一掌,钱彪并没有反应过来,且被张问之击痛,可以推测此人身手不在钱彪之下。
他是谁?
为人处事随和有手段,但笑容永远也掩饰不住他内心的冰冷,白玉京感到到了他的冷酷。
到了龙兴寺,白玉京寻着白兰的记忆,走了寺的一个侧门。
开门的是个小沙弥,手里提着一盏琉璃宫灯,目光清澈,开口就是:“阿弥陀佛,施主,天色已晚,今日不再待客。请回吧!”
白玉京从袖子中掏出拜帖递给小沙弥道:“奴是永安公主从前的贴身侍女,刚到长安,特来拜会旧主人。还请小师傅通传一声。”
这小沙弥犹豫了片刻道:“施主稍等。”
张问之越看越是狐疑,只是素来知道这白玉京是个能谋善断的,不肯轻易开口询问。
三人就这样立在月色之中,各怀心事,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寺院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琉璃灯的光晕从门里倒影出来。
“公主请施主进去。”
白玉京拱手行礼道:“多谢,烦请小师傅带路。”
龙兴寺占地二十多亩,有正殿四重,配殿多座,金佛塑像一百多余尊,宝塔如云,常住僧人一百多人,住房一百二十余间。
龙兴寺中最为宝贵者为舍利子宝塔,位於寺内正前方,塔基三丈见方,主塔高七丈高,四隅塔高二丈,塔表龛供佛菩萨像一百零八尊,塔内装藏经、典像、图、器等法物,精致玲珑,是长安的佛家圣地。
永安公主来寺中每每都去正殿虔诚的上香拜佛,然后转去后院的净室里与海慧密谈。
按照时间来算,此刻公主应该正在海慧的净室里。
拜帖已经送入,白玉京并没有胆怯。
长安,是皇帝的长安,更是永安公主的长安,既然缩头是一刀,伸头又是一刀,索□□穴走一遭。
置之死地而后生。
张问之和钱彪都被拒在净室之外,唯有白玉京一人可以脱了鞋子,只穿着布袜子走进净室。
净室的门一开一合,她抬脚就进来了,打眼一瞧见永安公主正盘腿坐在蒲团上与海慧品茶下棋,一盏孤灯光如水,净室两面恬如镜。
公主穿的极其随意,一身海月色镶领子浅米色云纱对襟褙子,浅粉色撒花软云绸的抹胸,月白沙层层叠叠的百褶裙,皓腕上只有一个碧如纯水碧玉镯子,那清丽面容温雅无波,如孤梅冷月一般。
而那个海慧,虽然生的肤白清秀,但于公主一比,顿时就显得黯然失色了,并不如传言的貌比潘安。
“奴白玉京叩见公主。”白玉京匍匐跪下去。
公主并没有答话,葱白的手指里夹着一枚白棋,正聚精会神的盯着棋盘。
“海慧呀,我有一枚废棋。”永安的声音稳重平实,没有分一点点神思给匍匐在地的白玉京。
“公主多慧,从无闲棋。”海慧谈笑间黑子落下,黑棋入瓮,甘愿入了公主白子的圈套。
公主笑而不语。
白玉京一直平静的跪着,头抵在净室的地上,既不敢起身,更不敢插话。
永安公主是个多疑所思之人,当日既想用白兰,又气白兰口风不紧,行事鲁莽,在十三郎身边稍有差池,便派人毫不犹豫的去取她性命,嫁祸十三郎。
好在白兰死了,秦冬月却来了。
一盘棋下完,白玉京纹丝未动。
公主换了个姿势,依在软塌上,叫海慧将棋盘撤下去,这才懒洋洋的道:“起来吧!”
“奴领命,多谢公主体恤。”
永安公主点点头道:“去了西凉一遭,倒是懂规矩了。”
“从前是奴鲁莽,往后不会了。”
“过来,叫本公主瞧瞧。”
白玉京缓缓起身,让已经酥麻的腿有一个适应的过程,挺值了背慢慢的移到公主眼前,然后跪直了,朗声道:“公主恕罪。”
“你倒是乖觉,本殿下什么都不曾问,你却先求饶了,从前那样执拗的性子怎么一点影子都不见了?”公主的脸上一直挂着温和的笑容,声音也缓而平和。
“公主见笑了,从前不知愁滋味,西凉和塞外一行,吃尽苦头,自然学乖了。”白玉京苦笑一声,然后自然而然的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