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从玉床上直起身来, 眯着眼睛盯着张问之的背望了许久道:“平身吧!谦和,朕知道这绝非易事, 朕花了十年,一直无功而返。”
自张问之接此密令到今日,不足三个月,确实操之过急了。
“罪臣叩谢陛下隆恩。”张问之直起头来,目光落在玉床之上,仍旧不敢起身。
“赐坐。”圣上有气无力地说道。
贴身黄门事监搬来小马扎, 请张问之在玉床之下入座。
“臣惶恐。”张问之生的极胖,窝在小马扎之上, 肚子上的肉囤积在一起, 比跪着更加受罪, 明明含凉殿正殿之内凉意森森,却因为紧张, 汗透衣衫。
“一点眉目也没有?”圣上见张问之刚刚坐稳,这才给贴身黄门事监递了个眼色, 这黄门事监忙不迭的提示道。
张问之仍旧半低着头, 沉吟片刻之后这才小心翼翼的说道:“随不知道落在何人手中,但总与十三郎脱不了关系。西行驿站,有人亲眼见过这令牌, 当时就是白家小娘子拿着的。所以恳请陛下多给臣些时日, 臣定然让令归陛下, 平日里略施小计也能令他们自相残杀。”
圣上朝着玉床边上移了移颇为欣慰的说道:“朕虽有二十五卫, 但唯有谦和最知朕心。西北西凉一线翊卫内卫全归你节制, 腊月初八之前,朕要见到这东西。”
“臣谨记陛下教诲,此去定不辱命。”张问之的背一紧,后背一片哇凉哇凉。
言语虽然和善,但寒意却透背。
他知道若是再腊月初八之前拿不到虎符,他便再也活不成了。
在他之前的十年里,那些派出去寻常虎符的人,没有一个活到现在,有内卫、有黄门侍郎、有羽林军……
“恩,朕信你。那个白家小娘子如何?”正事三言两语便收住了,圣上忽然想起年初的一件趣事,一抹阴辣诡异的笑容从他的脸上飘过,白漆漆的牙和鲜红的牙肉都露出来,在不开洞窗的清凉殿里显得有点吓人。
“微臣正要禀告,微臣原先也以为这小娘子不过是十三郎一时兴起的玩物儿,谁知道却有些本事。胆子大,心思细,颇能闹腾。”张问之皱起眉头来,想起白玉京入长安后的种种闲散,却揣摩不透她的心思,以他之见,白玉京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小娘子,但白玉京的大才却不易为皇帝所知。
“哦,来来,将事情说与朕来解解闷。”当日皇帝准这事,自然以为这白家小娘子也是活不了太久的,不曾想到如今活的很好,还悄悄的入了长安,就好像养着一只小绵羊,送到百兽园里只等着虎吃狼咬,谁知道一眨眼小绵羊长了角,生了一副狐狸的心肝,竟然虎口狼窝脱了险,百兽园里的戏就一下子好看起来了。
张问之拣了几件有趣的事儿说给皇帝听,听得皇帝大笑不止,抚掌击床道:“真是一只小狐狸,可比白豫西机灵多了,原来小娘子做官竟然是这样有趣。”
“圣上所言甚是,微臣也不曾想到,白家那样粗鲁的人家,竟然能养出这样狡猾的小娘子。”见皇帝听得高兴,方才笼罩在心头的那片黑云渐渐散开,还有半年之久,虎符之事说不定就有了转机,张问之略略松了一口气。
忽然圣上就止住了笑容,身子仰过去,那张脸上立刻挂上了冰霜,声音也随之冷下来道:“跟着女人久了,做事容易心软,谦和——”
皇帝声音的语调忽然仰起来,一个眼神轻飘飘的从玉床之上飞下来,轻的好似一阵微风,却带着重如泰山般的压迫感,叫人听了这话毛骨悚然,被恐惧所胁裹着,身不由己,魂飞魄散。
张问之没有立刻接话,危机感从四面八方席卷着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伴君如伴虎,更何况是一只造反上位,杀人如麻的下山虎。
张问之掐住自己的手心,借用喘气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惧,慢慢的回想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态是不是有不妥之处。
皇帝喜怒无常,刻薄寡恩,最喜欢玩弄和掌控人心,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他会不会发怒,给皇帝办差,那便是提着脑袋拼富贵,想要活的久一点,那便要格外谨慎小心。
更要揣摩上意,但是揣摩透彻了,还要佯装不知,以免雷霆震怒,死无全尸。
“臣谨遵陛下教诲。”张问之的心慢慢安静下来之后,离开小马扎匍匐在地,平静的说道。
也许,皇帝突然的脸色转变并没有特殊的意义,只要在他放松之时,突然给以威慑,不过是掌控人心的小把戏而已,但并没有十分的把握,所以答非所问,借以试探。
皇帝随意的点点头,目视水车忽然幽幽的吐出一句话来:“谦和,她想要军需供应,你便助她一臂之力。朕倒要看看,养肥了这只雌老虎,十三郎当如何自处,内讧最是有趣的。”
“臣领命,但女子柔弱,臣怕扶不起这白娘子。”阴谋诡计乃是当今皇帝最擅长的,便是帝位都是从阴谋诡计中而来。但以张问之所见,白玉京心志坚毅绝不会任人摆布,但此言决不可言于皇帝。
“怨毒之於人甚矣哉!王者尚不能行之於臣下,况同列乎!以仇以恨为矛足以,谦和当知我意。”皇帝说完这句,眼皮垂下来,似昏昏欲睡。
“微臣遵旨,微臣告退!”张问之退出含凉殿,殿外烈日灼心,太液池上的烟波浩渺,蓬莱山的凉风习习,都驱不散他内心的寒意。
跟着黄门事监,引着宫内的青石砖路,走过座座重楼叠宇,绕过亭台池沼,终于出了玄武门,仰头见万山如翠,这才略微平静下来。
张问之没有径直回长安市井,而是沿山而上,在半山树木苁蓉平坦之处,驻足而亡。
乱坟岗里蒿草没过膝盖,那些他亲手堆起的坟头都已经成了平坦的小丘,风过,蒿草随风而倒,沙沙作响。
一起出生入死的都已经成了白骨,而他却活下来了。
张问之回到西市听闻白玉京曾经去客栈寻过,有些忐忑,换了一身衣裳,忙不迭的就赶着去了梅花巷的王家小院。
不巧的是白玉京并不在院中,听闻说是去了西市的花坊,心中颇为疑惑,便顺街向北,一路沿着街市寻过去。
约莫寻了两个时辰,天色渐晚,花坊里的花灯一盏盏的亮起来了,也不曾见到白玉京三人的身影,便随意寻了花坊酒楼坐下来,品酒听曲儿。
白玉京打听到王绍文的行踪,知道他每日吏部卸了差事,便要步行至花坊来喝茶,特意在他常去的花坊酒楼里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候着。
坐在临窗的位子上,透过窗子扫过街市上来来往往的人,刻意的寻找着王绍文的身影,足足收了半个时辰却不见人影。
心中暗暗叹气,想来今日不巧,怕是见不到了,余光扫过人群,慵懒的伸伸腰,在莲花八角灯之下瞥见一张熟悉的脸,整个人一怔!
细看之下只见此人生的虎背熊腰,面带厉杀之气,双眉倒竖起,面阔耳张,竟然是黄文德!
真是冤家路窄!
白玉京嗖的一声将身子缩进去,扯着陈舒两人立刻换了位子,差一点忘记这个人了,遇到了又是一件大麻烦。
当日不管不顾将他狠狠的羞辱了一番,当众令人扒了他的衣裳扔出了驿站,如今回到长安,若是叫此人知道,只怕不降自己羞辱致死是不肯罢休的。
“大人,大人也有怕的人不成?”陈舒十分好奇,勾着头朝外看,想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
“不是怕,若是他知道我回了长安,事情只怕就曲折了。”白玉京思量一番后将当日她与黄文德的恩恩怨怨细细说了一遍与钱彪和陈舒听。
钱彪乐的连桌子也踢翻了,笑嘻嘻的起身拍拍屁股道:“赫,大人好毒辣!”
“怨不得当日夏灯敢去割那西凉都督府里公子的手指,原来是跟着大人学的。”陈舒掩面而笑,不经意的朝楼下看过去,想要看看黄文德究竟长的什么模样,竟然被白玉京羞辱到了那般,想来如今在京城也是一个笑话了吧!
就是这一望,竟然看见了一身锦缎的纱衣的王绍文,珠玉束发,手持一把硒鼓折扇,两眼空洞的在人流中慢慢而来。
“大人,邵文哥!”陈舒的眼睛立刻就直了,下意识想要隔窗呼唤,话到嘴边又生生的咽下去了,低头看看自己,红了眼眶。
物是人非,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白玉京不敢露面,吩咐钱彪盯住王绍文,看他是要往何处去。
不消多时,钱彪飞奔回来,低声道:“大人,巧了,王公子上了这楼。如今正在前厅听曲,咱们过去么?”
“不,”白玉京摇摇头,带着钱彪陈舒立刻登上二楼,凭栏而望,果真见王绍文在厅中。
轻纱薄衣的花坊姐儿们将他团团围在当众,只见他手持一只玉笛,吹奏的正是京城有名曲子《蝶恋花》。
王绍文不是白玉京记忆里白衣胜雪的少年,一脸的玩世不恭,清冷中带着不屑,不屑里又藏着悲伤。
他一身黛绿色的长衫罩着银灰色的轻纱,那干净利索的发髻,那清秀干净的眉眼,还有那样动人心弦的笛声,早有人沉醉不知归路。
有花坊的姐儿依曲而舞,舞姿轻盈灵动,宛若花丛里翻飞的蝴蝶。
一别长安旧时光,天涯归来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