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129.世事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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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敢问先生, 卫尉寺有没有相熟的人?”户部这块解决了,那么户部的下一道坎, 卫尉寺就不会太难了,毕竟郑家有人在卫尉寺,但白玉京对着郑家也不放心,所以要做两手准备。

    这章老二慌忙摆摆手道:“郎君真是高看小人,军需供应能沾边的不是宗室就是武将出身,咱们这些读书人沾不上边的。”

    “原是想一事不烦二主, 既然章先生这里没有门路,白某只好另寻他人了。”军需供应在大晋历来都是宗室子弟掌管, 能入卫尉寺的不是李家人, 就是战功卓著却伤残需要养老之人, 似章老二这样读圣贤书的确实不是一个路子,白玉京只有另想办法了。

    “敢问郎君的事情可着急?”

    “眼下还不着急, 只想先预备着。”白玉京道。

    “那这样,大人先去办户部的事情, 我在面上替大人寻摸一番。若是遇到可靠的, 到时候再引荐给大人。”章老二见白玉京爽快,便没有将话说死。

    “如此甚好。这样,白某初到长安, 居无定所, 若是户部的事情办的顺利, 十日之内必定还要寻先生。”

    长安地面上, 这章老二虽然是个小人物, 但到底混的久,人脉广,说不准就能搭上线了,留个念想也是好的,白玉京极其诚恳的抱拳拜托道。

    “小事小事,望老弟此去,马到功成!来来,满饮此杯!”章老二是酒不离口,口不离酒,话到此时显得格外豪气。

    白玉京举杯一饮而尽,然后拿出已经备下的一袋子二十枚铜钱,悄悄的压在了章老二的手边。

    出了酒楼,白玉京特意送了章老二两步,客气几句,这才带着陈舒和钱彪往回走。

    大概方才多饮了几杯,白玉京微微有了醉意,两颊绯红,脚下却依旧稳健。

    不多时就回到了梅花巷,小院近在眼前,见左右无人陈舒上前去扶住白玉京问道:“大人,奴有些不解,想请大人解惑。”

    陈舒站在门外将他们二人的话,句句都听进去了,就是因为听进去了,所以心中疑惑颇多。

    “阿舒请问。今日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这话我只说一次。”

    “是,奴记住了。”

    “问吧。”

    三人刚到门前,小思源应声而来,已经将门打开了,爽朗的笑着说道:“奴就知道是女郎回来了,饭菜都已经好了,舒姐姐伺候女郎洗漱换衣裳,奴这就去上菜。”

    “思源这耳朵真是灵。”白玉京夸了一句思源,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敏感有好胜,从前于爷爷相依为命,能养成这样的性子不易,还是鼓励为主。

    思源行了蹲礼,转身蹦蹦跳跳就去了灶上。

    长安的六月,暑热如蒸,午时刚过,日头毒辣,自酒楼行至梅花巷小院,汗湿衣衫,裹了胸的白玉京,只觉得浑身粘燥难忍,她入了堂屋东次间,便迫不及待的要换衣裳,陈舒就打水浸湿了白巾子,捧一盆晒热的井水到次间里伺候白玉京梳洗。

    “出月城之前大人曾说,此次入长安,只需要办一件事,那就是军衣供需。但是入城几日,奴细细想来,大人所做之事,没有一件与军衣相关。今日又问户部和卫尉寺,奴想破脑袋实在想不出,军衣供需与户部和卫尉寺何干?”陈舒接过白玉京用过的白巾子,搭在松木镜架子上,替白玉京整理发髻,这才接着方才的话问道。

    “阿舒旧时候在家中可下棋?”白玉京没有直接回答陈舒的问话,而是扣上衣扣,任由陈舒去裹弄她的头发。

    “奴略知一二。大人是要下棋?”

    白玉京生了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握在手里一大把,若是扮女装,梳发髻不用裹发垫就能梳起来,但若是扮男装,要全部挽在头顶就显得格外麻烦了,自己是梳不成的,好在陈舒一日跟随左右。

    “阿舒见过高手对弈乎?”白玉京问道。

    陈舒揪住白玉京一把乌发,略微拽了一把道:“大人,奴在与你说正事。”

    “哎呀,这是得了你邵文哥的消息,便要报当日之仇么?”白玉京的头皮被揪起来,不由得叫出声来了。

    吓得陈舒忙松了手,嗔怪道:“大人,”

    “好好,言归正传,且问你,可曾见过高手对弈?”

    “奴父亲酷爱下棋,算是长安里数得着的高手。奴记得幼时父亲常常入东内苑陪着秦王殿下下棋的。奴的棋也是父亲手把手教的。”

    “那么阿舒觉得,你父亲下棋与旁人有何不同?”

    “父亲教奴下棋之前就曾经说过:走一步看一步是庸者,走一步算三步是常者,走一步定十步是智者……”陈舒似乎有点明白,但有不全明白,手里利索的将发髻梳好,绕道白玉京面前,目不转睛的看着白玉京。

    “阿舒,人生如棋,世事如局。走一步看一步是庸者,走一步看三步是常者,走一步看十步是智者。军衣供需也是如此,若是只盯着各卫大将军是不错,按照年初圣上的朱批,今年军需又户部拨银两,由各军自行采办。看了奏疏誊抄的人,多半都盯着十六卫大将军。但是我仔细研究过奏疏,银子还要要从户部出,既然还要从户部出,那么很多事情就没有想到的那么简单了。”白玉京语重心长的教导者陈舒,期盼她能领会她的这番苦心。

    她能从普通公务员里脱颖而出,就是因为她总是比别人看的多,多一步不明显,多三步就已经是凤毛菱角,能够多十步,那就已经可以凌驾于大多数人之上了。

    正是因为掌握了这一点,她的官途并没有用很多阴谋诡计也一样的顺畅。

    “奴明白了。大人的意思是,就算到时候郑崔王将军衣交给月城承办,若不能如数从户部支出银子也是枉然?”陈舒豁然开朗,挡在心头的那片迷雾终于被扫清了,仔细将白玉京这日记的行事细细再回忆一遍,一切都不言自明了。

    “非但如此,打通了户部和卫尉寺的关节,还可以以此为条件反过来制衡王宇和崔郑两家。到时候他们若是把军衣承办交给了别人,就不会如数拿到户部拨出来的银子,那么银子少,军衣质量就不能保证,王宇上疏所做的一切都成了泡影,金吾卫大军想要平安越冬,就成了笑话,打的会是谁的脸?”

    “哎呀,大人,环环相扣,大人实在是太厉害了!竟然想的如此周全!奴拜服!”陈舒说着忽然就叠手恭恭敬敬行了大礼。

    “阿舒,你要记住: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做官不仅仅是光宗耀祖,更重要的是身上的责任,为官一方,就要谋福一方。既要有谋福的心思,又要有谋福的本事。做官的人,每一个决定,每一个行为,影响的不仅仅是自己,而是成千上万的百姓。如今记住了这些,你将来去做每一件事,都会格外小心谨慎,也会比别人多考虑一点点。”说道此言白玉京换了严肃的神色,她对陈舒寄予厚望,她的才华耐力远在瑶月之上,是一块未经打磨的璞玉,她要用自己的手将她打造成一个光彩夺目的无价之宝,愿她爱权又能担起权利的背后的沉重。

    “舒娘子,我家女郎这话当得起你一拜。思源,来来快快给女郎跪下!老主人慧眼识珠,没有看错人,王家的女郎,有一颗贵人之心!再不会有错!若老主人在天有灵,此刻也可以瞑目了。”大约白玉京说的忘情,叫院子里的周伯和钱彪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伯和周思源一起在堂屋磕头就拜,连钱彪也跟着跪下去了。

    陈舒听言与白玉京对望一眼,见白玉京欣慰的点头,她慌忙去扶起三人道:“大人肯对奴说这番话,奴记下了。但大人素来不喜欢人下跪,还请周伯你们快快起来。”

    周伯眼中似有泪花起身道:“老奴就知道,女郎……”

    “周伯,心里知道就好了。饭菜都要凉了,来来,大家入座。”白玉京这话原只是要说给陈舒听,此刻众人都已经听到了不免有些尴尬,忙岔开话题。

    且不说梅花巷,那张问之自入长安以后,偷偷跟了白玉京两日,见她只是一味闲逛,既不回白家也不回王家,似沉迷繁华西市,松了一口气,第三日在客栈留了话就入芳云海阁只是转了一圈,交代了手下乔装打扮的翊卫,就悄悄换了衣裳的自玄武门入了大明宫。

    由圣上贴身的黄门掌事将他带到含凉殿,侍女鱼贯而出,含凉殿内水激风扇,流水潺潺,玉床生凉,汗透衣衫的张问之跪在殿下头低垂着一言不发。

    “谦和,事情办得如何?”圣上微微直起身子,头发较之从前更加稀疏了,不只是是不是用冰太过,脸上隐隐泛暗紫,声音中气不足,有气无力。

    张问之吓的一身冷汗,忙磕头,头磕在殿石上,其声可闻,颤颤巍巍道:“圣上赎罪,臣无功而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