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 阿舒,晚些时候一起去看他。”白玉京坦然道。
“看, 看他?”
近乡情更怯,那个在她心里洁白无瑕的邵文哥,明知道没有了缘分,却还是魂牵梦绕。
“恩,吃过晌午饭就去。”白玉京道。
吃过晌午饭,绕道去了西市的客栈, 陈慕海和穆勒正要出门。
“大人今日可是有何吩咐?”陈慕海玩兴正浓,忽然抬头看到白玉京, 一脸不耐烦之色。
他从塞外来, 初入长安, 早已经被花花世界迷住的眼睛,恨不得日日夜夜都泡在莺歌燕舞的瓦子里纵情声色。
“只是来探望探望公子, 看看公子是否习惯。不过是我多事了,看公子的模样, 如鱼得水, 自在的很。”白玉京拱拱手道。
“大人休怪,实在是长安太好了。咱们公子心里一直惦记着大人的。”穆勒忙上前一步交手行礼,满面堆笑的说道。
“只管好生去玩。你们带的银钱可够?”
“大人放心, 足够的。”
“张押司可在里头?”
“回大人, 不曾见过。好似前日就出门去了, 只怕他另有好的去处, 也不好打扰。都是各自快活。”穆勒的长安话几日不见, 长进很大,流利了很多。
“大人既然不是来寻我的,我等就先走一步。”陈慕海见穆勒啰嗦的半晌,便清清嗓子止住了话头。
陈慕海趾高气昂带着穆勒去了西市。
白玉京抬腿入店里,朝伙计略微打听才知道,自入京城之后,张问之一日也不曾在这里宿过,这几日倒是回来过几次,留下了口信,若是寻他只管去芳云海阁就好了。
“哼,果然都是一丘之貉,除了寻花问柳,再也没有旁的事情,连正事也忘的一干二净了!真真可气!”陈舒气呼呼的小声嘀咕道。
“食色性也,从前他们也没有说自己是正人君子,由他们去吧!”白玉京不以为意。
翻开史书看看,哪有男儿不好色?
这样的事情到处都是,若是次次都气,到头来还不是亏待了自己。
欲望就像是洪流,克制一时克制不了一世,早晚要爆发,不如疏导规范,只要不伤害其他人,白玉京不想说太多。
“大人,有时候我真恨,恨自己不是男儿身。‘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行路难,难于山,险于水。’”陈舒脸色暗淡起来,神色渐颓,想到遭遇的种种苦楚,悲从心底起。
“恨么?其实大可不必,你想想,你念的诗是谁的?”
“白乐天的《太行路》”陈舒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却心生悔意,因为那一句看起来虽是说:小娘子一生不受尊重,生活是苦是乐,全部都由男人控制,但她也知道这诗句是借妇人之难来讽刺君臣关系的反复无常和有始无终。
说的也是男人的苦楚。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男人便是不做官还可以做别的,而女子生来除了嫁人,便是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终究还是不如男人痛快。
“白乐天不是男儿身么?这诗另有含义,阿舒不会不知道。”白玉京问道。
“大人,这不一样!”陈舒一脸焦急,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阿舒,若你是个男儿,又当如何?”
“自然是建功立业,撑门立户。”陈舒目光炯炯,说的慷慨激昂。
若是男儿,必定也是不俗的,说不定还能连三元,跨马游街,入朝为官,自有一番风流可写。
“女儿不行么?”
“女儿?可是,自古以来都是男主外女主内,女人哪里行的通,”陈舒想说又没有说完,因为白玉京不但做了知县,还做的有声有色,就连自己也要跟着她入长安办差,可见并不是真的不行。
“你说的是自古规矩如此,并不是除了如此没有别的路。天不因物而惧寒,而令四时迟延。老天并不因为你是男是女就给的不一样。这一切都是人自己分的。”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者道成男,坤道成女。’难道这也是不对的么?”陈舒迷惑起来,虽然幼时起就读圣贤书,也知道白玉京说的那两句话,但有什么不同么?难道圣贤书也错了么?
“《周易》也罢,四书五经也罢,并不是天道。说到底不过都是某个人的观点,某个人的主张。有道是:尽信书不如无书。如今的这些规矩当然也是人定的,有人能定,就有人能改。既然觉知不公,便用本事去改就是了。”白玉京说完就大步流星的朝着布政坊而去。
这是大逆不道之言,这话若是上达天听,是会被抄家杀头诛灭九族的!
陈舒被震惊了,她从来未曾听过这样的话,这样的主张,去改?去改么?
布政坊的兴龙寺两侧有很多闲散客卿,正三五成群的谈天说地。
所谓客卿,无非就是些读过书却连乡试都没有中第的人,做不的官,又不愿意放下身段去做下九流,凭借自己在长安的熟稔,官场各处都是熟门熟脸,指个路,帮个腔,寻个门道,胡吃海喝的混些银钱。
“这日都是来攀扯公主门路的,真是气死人看。”
“可不是,眼瞧着就是公主的生辰了。多少人想巴结,说句没良心的话,若是我再长的俊些,有门路能便宜他们?”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可是听说了,这永安公主那是艳绝天下,肌肤生香……”
“那是,皇家养出来的嫡出公主,面首都是精挑细选的。我舅舅表哥同僚家的小儿子,听说生的一表人才,君子六艺皆通,多人人家的小娘子争着抢着要往他家许,托了关系的送到宫里去,公主还嫌弃他粗笨,不过看了一眼就退回来了。他在宫里见了几个侍奉的,只怕说是仙人也不为过,总要配得上公主才是。”
……
白玉京站在一边听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陈舒却是忍不住了,小声道:“大人瞧瞧这些没有骨气的,真是……”
旧时候在闺中怎么能想到,衣冠楚楚的郎君们并不是铮铮铁骨,竟然这样多的人想要依附裙带关系平步青云!
“人各有志,去问问正事。”白玉京淡然道。
权利带来的光环并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得清楚的,她主政一方那些年,享受过的奉承,贴过来的乱七八糟的人,那些荒唐无稽的事情说出来未必有人信,现实如此。
这就好比植物向光向水向肥,生物的本能,人作为高等生物,趋利避害也是本能。
虽然仍旧是在大晋,虽然同样也是女的,永安公主还不是一样活得呼风唤雨。
百姓谈起公主的艳史还不是津津有味,恨不得能做面首的是自己,这是可以少吃多少苦,少走多少弯路的捷径,弯下腰,低一下头就有这样的好处,自然趋之若鹜。
站在高处,手里捏着他们的生死荣辱和荣华富贵,都是俯首帖耳的忠臣,谁管你是男是女。
“我们朗主要去户部办点事,初来长安人生地不熟,有哪位客卿给指跳路?”陈舒莲步轻移,走上前去叠手行礼问道。
“户部我章老二最熟。你们朗主是要土地、赋税、户籍、军需、俸禄、粮饷哪一项?”看见是个貌美的小娘子出来问话,刚才还聊的热火朝天的一群人立刻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的扫过来。
“我们朗主在那边,还请先生移步一谈话。”陈舒见这人头戴纯阳巾,约莫三十出头,鬑鬑颇有须,一身儒生打扮,说话抑扬顿挫,多半应该是个靠谱的卿客。
那人随陈舒一起行至白玉京面前,先行了平礼道:“郎君有何要问?”
“在下姓白,外地来。不知道先生如何称呼?”
那人一愣,满脸欣慰之色,拱手道:“免贵姓张。”
“原来是张先生,户部,可熟?”白玉京还了平礼,刚才暗中观察,发觉此人颇为面子,便在礼数上格外注意。
“户部我熟,郎君可以考考在下。”
“王绍文是什么官职?如今又做什么事?”白玉京微微含笑,装作是请教的样子。
这章老二颇为得意的一笑道:“郎君原来要问的是奉信郎,年初他走了他岳家的关系,谋的这个从九品。按理说,他已经中举,虽然名次上差些,到底也是正经出身,在京城里稍微活动活动,谋个肥缺也是容易。但这这个人一根筋,碰的头破血流才知道服软,错过了好时候,最后只能安排在户部,做个末流。”
陈舒一脸惊愕,王绍文已经成亲了!
神飞天外,心思乱成一锅粥,早已经听不到后面的话了。
白玉京却听得格外仔细,看来这人不是胡吹,还是有两下子,便做了请的手势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章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章老二一听万分欢喜,白混了几日,都不曾有进项,这会碰到个懂行的,总要多捞些才好。
“是是,前头一间小酒楼,颇为清净。不如去那里一叙?”
“正有此意,请!”白玉京有意落后一步,请这章老二先行,然后顺手扯了一把陈舒。
到了酒楼,要了一间狭小的净室,上楼梯的时候特意请章老二先行,那章老二假意推辞后,颇为欣喜的先上了楼,自觉极有面子。
陈舒和钱彪留在门口看守,白玉京和章老二落座,先闲扯了一些风土人情。
不紧不慢,从渭水码头,聊到西市东市,足足聊了半个时辰之久,酒意微醺,双方试探你来我往了好几轮,话题才真正的打开了。
“章谋失敬,竟然不知道郎君是个行家,今日真是一见如故,所以忍不住就要卖弄了。”
“遇见先生实在是白某之幸,如若不然竟不知道要跑多少冤枉路,请先生满饮此杯。”
章老二举杯一饮而尽,“赫,好酒。”
这人乃是好酒之徒,不用白玉京劝,一杯杯的开始自己灌,不一会就满脸红光,换了一个极其舒服的坐姿道:“若是寻常人,不过说个名号,指个路子就罢了。郎君不同,小人做客卿有几年了,从不曾遇到如郎君这样对脾气的。为人爽快,难得的是一点架子没有,办事漂亮又体面。”
“大家出来做事各有各的难处,多体谅一点,路也宽一点。”白玉京笑着替章老二又加了一块香酥鹅脯子。
“郎君说的极是。但通常过来寻咱们的人,眼睛都要看到天上了,略微停个话头,都要被呵斥。自然尽心的也就少了。大人听我一言,不要花大价钱见大官,越是大的官,越是爱惜脸面,正事反而好办。有道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譬如一笔款子,圣上的朱批都已经下了,河工、军务、地方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按理说来该是顺顺当当的出库,其实不然,真要拿到银子,那还是要费一番功夫的。”
“愿闻其详。”白玉京知道这才是说到关键之处了。
譬如机关系统,不知道的人到处拉关系走门路,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因为不了解内情,便不会知道,有些公务延误并不是领导的意思,而是下头的人,消极怠工、贪图小利种种原因给压下来了,真到了领导手里,办起来反而快捷了。
再大的事情,都是要经过一道道工序,一批批人才能办下来,卡在何处,有什么诀窍,理清楚了,事半功倍。
这是她都是要事先了解清楚的,以免到了银子批下来了,才四处乱求医。
“郎君其实也是有眼力劲的,因为开头就拿住了关键。吏部的出库的银子,先要皇上的朱批,到了吏部要层层审核,处处批文,大要经吏部尚书之手,小要有大库监作的小印,还要度支使的账目核算调拨明细,细细算下来总要过二十三人之后,这银子最后才能支出来。”章老二说到此处眉飞色舞,故意卖弄一番。
白玉京细细揣摩,将自己的话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然后不太肯定的问道:“难道关键之处,竟然在奉信郎王绍文之处?”
章老二一拍大腿,颇为得意道:“得了,就是他。”
“怎么说?”
竟然关键是在他,白玉京也是不曾想到的。
“大晋各地各级每年入长安问吏部要银子的那都排到南门之外了,可是到了年底有人能要到一分,有人能要到九成,还有的人连一分也摸不着。为什么?不懂规矩,不知道诀窍。小人今日要交郎君这个朋友,索性给郎君透个实话,不说要到十成,九成那是十拿九稳。”
白玉京知道章老二并没有说谎,因为事实正是如此,战功赫赫如金吾卫的王宇,尚且只能拿到五分之一的军饷,何况他人?
“先生真是爽快,此事若是办得成,定然不会亏待先生。”白玉京拱拱手。
章老二摆摆手道:“不,章老二就为了交你这个朋友。你且听我的,旁人一律不管,只要将奉信郎招呼好了,一切又他出面代为办理,上头若是有文书下来,誊抄一份交给他拿着,一处一处的跑,若是运气好,说不准能拿到十成。这个奉信郎,刚开始跑腿,心不黑,手也软,郎君花费不会太多。”
白玉京点点头,原来如此,既然是关键在王绍文身上,那么她预备一枚铁钱都不使了。
“敢问先生,卫尉寺有没有相熟的人?”户部这块解决了,那么户部的下一道坎,卫尉寺就不会太难了,毕竟郑家有人在卫尉寺,但白玉京对着郑家也不放心,所以要做两手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