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127.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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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长安的第四日就这样过去, 漫天的霞光将长安城染成金色,熙熙攘攘的人群朝着南门而去。

    站在南北朱雀天街上向北面的皇城望去, 跳入眼中的是金漆朱门,廊柱高耸入云,坚不可摧的南城墙开含光门、朱雀门、安上门。

    朱雀门是正南门,国无大事不擅开,霞光之中,门上盘旋欲飞一对朱雀变成两团圣火, 升腾守护着气势磅礴的皇城。

    “大人,天色不早了。”陈舒见白玉京望着天街尽头的朱雀门发呆, 等了两盏茶的功夫, 仍旧是一动不动, 这才小声提醒。

    白玉京回过神来,道:“回西市。”

    披霞而归, 夜色渐至。

    白玉京行在前,似有满腹心事, 脚步飞快, 衣角翻飞。

    “大人,大人是不是有什么打算?每次这般闲逛,奴心里有点虚。”陈舒一路小跑方才跟的上。

    这几日去过的地方有西市各处的牛马百货价格、医馆、酒肆、工匠铺子、书画古董行、漕运帮派分舵……逗留最久当属布政坊。

    布政坊内寺观云集, 有昭成观、建法尼寺、证空尼寺、龙兴寺等。

    寺观是大晋长安城内科举考生学习的清净之地, 里面常有不少士人、学子或读书或讨论学术, 文人墨客畅谈时政利弊, 把酒言欢, 畅所欲言,算的上是清静娴雅之所。

    寺观的藏书更是丰厚,不但藏有佛典,还有儒家典籍和学子所用的字书、韵书、诗文集等。

    唐朝的雕版印刷术 ,经宋代的毕升发展、完善,产生了活字印刷。因为造纸术和印刷术的革新进步,书籍日渐普及,成部成册的书得以流传和积累。

    因为纸的普及和价格的平民化,藏书不再局限于经史子集,志怪、话本、手札等日渐丰富多彩起来,布政坊不仅藏书丰厚,各种典籍杂书最是齐全。

    陈舒将四天之事在脑海中过了又过,每一处毫无关联,事先也没有任何计划,没有买东西,也不曾寻人,只是观、望、听、问而已。

    她实在猜不到白玉京的用意,不免烦躁起来。

    一会惦记塞在罪奴所,一会又忧心军衣之事,若是空跑一趟,明年月城不知道又会死多少人……

    “阿舒,明日一早,去布政坊买《中枢全览》《户部官览》。”白玉京停住脚步拍拍陈舒的肩膀极为郑重的说道。

    《中枢全览》堪称大晋中央和地方在职官员信息的总汇,也是一部内容具体而翔实的职官志。

    各册内容涉及大晋官制基本情况的介绍,如职官品级、顶服俸禄、职官总目、加级记录、例给封典、忠养丁忧、赴任凭限及路程等。

    全国文武官员的基本信息,编排次序先中央各衙门,次各郡,郡内首先收复,次各府,府内再分县;每位官员,其姓名、原籍、出身和就任的因由,均详加记载。内容涉及大晋疆域、民风、学校、土产、钱粮、仓储、驿站、夫役、杂税、养廉、姓氏里居等各种情况。

    《户部官览》顾名思义就是《中枢全览》的部门单行版,详细阐述了户部各级官员的方方面面。

    此类书记在布政坊的昭成观有卖的,专门为天南海北进京赶考的仕子们准备,入我官门者,先窥其气象。

    “是,只是……”

    “要今年春天最新版。我知道你心中颇多疑问,我暂且不答。从明日起,我做的每一件事你都要牢记在心,仔细想,仔细品。”白玉京意味深长的说道。

    长安对白兰而说并不陌生,那是生她养她的地方。

    可是白玉京不同,借助白兰记忆看到的成安实在有限,她要用短短四天时间,以最快速度全览她想要看到的长安。

    长安的政治生态环境,长安官员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长安的粮食价格,长安的……

    陈舒是聪慧异常,但官场风云,诡异善变,若不能窥其要害,就只能随波逐流,沉迷权利迷雾。

    泱泱大长安,这里是利益、权利、金钱、美色交织成的一个繁华旖旎的香溢大梦。

    达官贵人一大片,巨富商贾遍地走,凶险富贵往往是一念之间。

    想要从这里撕开一个口子,分走一杯羹,那就要各凭本事了。

    第二日一早,陈舒带着思源赶往布政坊去给白玉京买书,心里谨记白玉京昨日的话,处处留意,时时小心。

    白玉京要穿男装,先裹了胸,罩一件黛青色狻猊纹暗纹平纹罗直缝宽衫,头戴玛瑙嵌珠的一字巾,用眉笔特意仿照眉毛的走向,一根根将双眉画的略重些,镜前一照,也是个风流俊雅的长安玉郎。

    钱彪怀抱一个梨花木的一尺见方的箱子,两人汇入人流,七拐八拐,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一家镶制首饰头面的铺子前。

    “大人,是这家。”钱彪将怀里的木箱子紧了紧,抬头看了一眼匾额肯定的说道。

    白玉京提了一下长衫,一抬腿就入了铺子。

    铺面的前厅颇为简陋,只有中堂摆着香案,中堂挂着一幅画,画上几人仙风道骨,白玉京并不认得。

    “贵人到!”

    门前一个清瘦机灵的伙计,大声喊道。

    内里间走出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匠人,头戴灰色雷巾,目光矍铄,未语先笑道:“贵人快请坐,如何称呼?”

    说完目光越过白玉京落在了钱彪怀抱的箱子上。

    “我们大人姓白。”钱彪道。

    “白公子,失敬失敬。小人此铺子的掌柜,本家姓张。公子是敢问是累丝,錾刻,还是镶宝?”

    “小物甚,要切割镶嵌。样式么,我这里已经有了,烦请张匠人看看能不能做。”白玉京从怀里掏出已经备下的纸样递给张匠人。

    “是是,小店图的是货真价实,能做自然就好好做,做不了也不强揽活。”张掌柜颇为谦逊的说道。

    图样反反复复的看了几遍,张掌柜眉头渐渐皱起来了,掂量了许久仍旧不说话。

    钱彪有些着急,踏前半步就要开口说话了,却被白玉京手一挡,就止住了他的话头。

    “公子,能否叫小人看看东西。若是寻常之宝,依照大人的图样做出来实在是不好看。”张掌柜小心翼翼的放下图样,眉头仍旧没有舒展开。

    “无碍,小黑给我。”白玉京颇为坦然的从钱彪的手里接过梨花木箱子,放在桌上推到张掌柜面前。

    箱子里是紫水晶和海蓝宝、碧玺还有少量的石榴石,图样是白玉京找人按照她的意思设计好的。

    掌柜的仔仔细细将各个宝石看了许久,目光越来越亮,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小人还是从波斯人那边看到过一次成品,璀璨夺目,既不似玉石温润,也不似珊瑚那样,想要仔细看看竟然不能,原来竟然是这般的。”张掌柜感叹道。

    “这里能做不?这东西和玉不一样,不能打磨,只有切割方才能出彩。如何切割,图样已经标注的很清楚了。”

    “小人不敢打包票,只能说尽力一试。先做出个小的来叫公子看看,若是满意,自然都按公子的意思来。”

    “价格如何算?”

    “一套活下来,总要二十两银子才够。但公子的东西稀罕,大人先搁下二两银子的定金。”

    长安城可不比边塞,自然要的贵些,提前都已经打探过,这家还算价实。

    搁下银两和箱子,写了订书,掌柜的盖了小铺的印信,约定五日之后看小样,这才一起出来了。

    “大人,他们要是吞没了宝石跑了,可如何是好?”钱彪看着一箱子宝石心里痒痒,就这样搁下了,着实有点不舍。

    “不会。”

    “现在去哪?”跟着白玉京逛了四天,钱彪的心也逛野了,每日就等着各处看新鲜,渐渐的连西凉都不想回了。

    “回去用完晌午饭,另有事情安排。阿黑,从今日起,咱们要办正事,你要格外小心才是。”白玉京想到了永安公主,当日就是永安派人杀了白兰,既然要杀人灭口,不会轻易放弃才对。

    寻常来说泱泱大长安,藏他一个小小知县实在容易,她连白家都不曾回,并交代了周伯和思源不许回王家宣扬,她行事低调应该没有人注意到才是。

    可是公安公主门下三千人,爪牙遍布长安大街小巷,若是知道她又回到了京城,不知道会不会有动作,但愿是自己太过谨慎敏感。

    回到小院子,陈舒和思源果然已经回来了,但是陈舒的脸色有些不对。

    白玉京取来两本书细细的看起来,翻完《户部官览》,在书的角落里看到一个名字,便猜出了陈舒的心事。

    王劭文如今正在户部,乃是户部度支使下的一个文书小吏,专管户部银钱支出的文书各各处跑腿的琐事。

    王劭文,王劭文,白兰的记忆里是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言语温和,举止有礼。

    白兰初见她是在王家的学堂,王家是大家族,族里开了学堂,旁支小户都可以将子弟送过来进学。

    他一身海月色的深衣,满头乌发整整齐齐的束起来,旁若无人的在空荡荡的学堂里低头在练字,一笔一划,一撇一捺,额头上盈满了汗珠,可是目光那样坚毅,她看了一个时辰,他练了一个时辰。

    别的公子郎君都是厮儿小童跟着伺候,他没有,笔墨都是自己来,挺着比直的脊梁,一手执墨,一手扶袖,双眉如山峰,薄唇如丹霞,再没有比那更好的画面。

    一见倾心。

    可是她不知道他早已经有了心上人,毛毛躁躁,莽莽撞撞,落在他的眼中全部都是嫌弃。

    越是得不到,就越是疯狂,她去害陈舒,甚至用青砖伤了陈舒。

    她记得他看白兰的眼神,嫌恶憎恨,憎恨里带着深深的失落和无力。

    白兰不管,她不似王氏那样软弱,比白豫西更加霸道,满心只有得到,只要是她喜欢的,就算是破碎,也要得到。

    争到最后都是一场空,陈舒一家发配边塞,白兰被迫入宫。

    王绍文呢?

    他依旧科考,做官。

    对王家而言他是旁支,自然不会牵连他;对于陈家败落,他就算有心,终究无能为力,也只能抛开。

    思源去做晌午饭,钱彪和周伯在院里劈柴。

    陈舒这才鼓起勇气来面对白玉京。

    “大人,你还记得邵文哥么?”陈舒双手扶在腰间,原本低头的头缓缓抬起来,眼眶已经红了,泪水衔着,要落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