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不懂, 大人不怕王永伯真的走了旁人的门路,在大人出手之前搭上永安公主?”陈舒问道。
“不会。”白玉京十分肯定的说道。
白兰跟着永安公主快一年, 深知永安公主与她的父皇成王一样都是城府极深,善于隐藏的人。
永安是个有政治野心有政治手腕公主,既能悄无声息的弄死陈十郎,也能大大方方的回宫干政,短短几年时间就在朝中聚集了属于自己的势力。
若阿猫阿狗都能随意攀附,岂不是个笑话。
正在此时小丫头端着热腾腾的饭菜, 麻利的摆好然后恭敬的说道:“女郎,今日匆忙, 奴只做了便饭, 爷爷说到了晚间好好给娘子接风洗尘。”
“莫要忙着走, 我且问你,你叫什么名?”
“回女郎, 奴叫周思源,饮水思源的思源。”小丫头脆生生的说道。
“时间真快, 思源都这样大了。”
小思源跟着周伯移居这小院子的时候还是个小不点儿, 刚刚会走路,如今出落的像是一个挺拔的秀竹,做事一板一眼的。
“思源, 愣着作甚, 还不请女郎上座!”周伯背着手远远地站在门外头, 冲着小小的思源吹胡子瞪眼睛, 转头又对着白玉京陪笑脸道:“女郎, 咱们王家的规矩,里屋不许我们这些人入内。思源年岁小,若是伺候的不好,女郎多多担待。”
白兰的外祖父乃是征和元年的状元郎,官途顺畅,后来圣上钦点的翰林,地位清贵无比,家里的规矩就大。
王氏是外祖父唯一的女儿,又是老末,不但外祖父捧做掌上明珠,就连两个哥哥宠爱有加,屋子使唤丫头都是千挑万选的,结过婚的妇人婆子只能站在她的门槛外应承。
那个时候周伯就被分派给了母亲,每日在二门上听使唤,买胭脂水粉全部都是他出去,巧姐巧姐的敬着护着。
后来被分到这里看院子,兢兢业业,一直还记得王府的规矩。
可是王府早已不复昔日的荣光。
“周伯只疼我娘,一点也不疼我,大老远的回来,叫我孤零零的一人用饭,有甚趣味?叫了钱彪来,好容易团圆了,热热闹闹的一起吃顿饭。”
这院子太小,正房三间,西厢做了灶房,东厢房是杂物间,中堂也是饭厅,看着满桌子的菜,一个人吃如同嚼蜡。
“哎呀呀,瞧女郎说的这话。倒是老奴的不是了?”
“女郎,爷爷说主事主,仆是仆。断断不能乱的,若是咱们同女郎一同坐了,家里还有甚规矩?没有规矩了,家就不家了。”思源仰起头来,圆圆的脸蛋,亮晶晶的小眼睛看着白玉京。
“规矩是人定的。既然我是主,那我说了可还算?”尊尊卑卑主主仆仆早已经刻在她们爷孙的心里,白玉京知道不能强求。
钱彪架着周伯就进了屋子,将他按在下首的位子上道:“简简单单的事儿,何必如此啰嗦。”
陈舒将思源按在周伯右手坐下,自己去灶上取来碗筷,在白玉京左手坐下来道:“我不害臊跟着大人也唤一声周伯,今个就破例,叫大人也痛痛快快热闹一会。明个起再立规矩。”
五人欢坐一堂,推杯换盏,小小中堂热闹非凡,酒足饭饱,思源和陈舒撤下收碗筷换上果点,然后两人就去灶上收起起来。
钱彪行了礼出了屋门,在院子里周伯的躺椅上舒舒服服纳凉。
见众人都出去了,周伯小心翼翼替白玉京削果皮,然后乐呵呵的说道:“女郎回来就好,老奴就知道女郎能回来。”
“周伯在,自然要回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方小小的院落她觉得安心,就像是回到了家,可以暂时放下所有的戒备,安心的坐下,喝喝茶,品一品果点,话一话家常。
“女郎方才说到入宫,老奴想起一件事儿。女郎如今在边塞做了知县,也算当家立户,若是老主人在,定然回亲自说给女郎的。”周伯正色起来,压低声音说道。
“何事?”白玉京便上心了,她一直疑惑不解,明明已经与王绍文有了婚约,为何要强行送她入宫?这不合逻辑,也不合常理。
“女郎出生的时候,白家见不是个嫡子,对巧儿多有怠慢。巧儿带着你回了娘家,白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不知道。老主人一见女郎就格外喜欢,嫡出的孙子都靠后了,日日抱在怀里。后来有个卜算的老道见过女郎,说女郎乃是大贵之相。老主人就更加纵着女郎了,纵的女郎在王府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后来连白家都不肯回了。若不是从前王家势大,那白家如何肯忍耐?”周伯神神秘秘的回忆起旧事来,絮絮叨叨,说的一惊一乍。
白玉京微微闭上了眼睛,努力去拼凑白兰的记忆,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外祖父的面容了,那个慈祥又坚韧的祖父已经模糊了,只记得旧时在他庇护下的逍遥时光。
“周伯,这与我进宫有何干系?”
“哎,不知道你父亲从何处知道了这个消息或者听了何人的撺掇,就要仿效汉景帝王皇后之故。你既有贵人之相,以为送你入宫,或许他就可以成为当朝国丈了。”周伯拍着大腿,一脸愤恨的说道。
原来如此!
这段典故白玉京知道。
王娡最初嫁给金王孙为妻,生了一个女儿金俗。
王娡的母亲臧儿找人为子女卜算时,得知她的两个女儿都是大贵之人。臧儿就把女儿从金氏家中强行接回。金家很愤怒,不肯和妻子断绝,臧儿为了断了金家的念想,同时让女儿平步青云,就使了手段把王娡送进了太子宫。
果不其然,王娡甚得太子宠幸,日日带在身边。太子刘启即位后,臧儿又把的妹妹王皃姁送入宫中,也甚得宠爱。
后来薄皇后被废除,王娡栗姬终于坐上了皇后的宝座,她的儿子刘彻也被立为太子。
白豫西一个趋炎附势的粗鄙小人,听了这样的故事岂有不动心的,一旦成功,他的嫡亲外孙就是九五之尊,他不但是国丈,还是未来皇帝的外祖父,正因为做了这样的美梦,才不惜悔婚,费尽力气将白兰送入宫去。
一切都可以解释了。
“真是痴心妄想。”白玉京不知道是该笑和是该气,多么迂腐,多么无知的父亲!
不说她秦东月,便是已经被人害死的白兰,都绝不是可以侍奉皇帝的性子,入了宫只有死路一条,弄不好连白家一起牵连了。
“天可怜见,咱们女郎的贵不在深宫内苑,咱们女郎能做官!”周伯却不以为然,只是颇为自豪的说道,说道做官,整个人都为之一振。
“周伯,觉得我做官可为?”白玉京见周伯那一脸自豪之情,心中一暖。
“有何不可?女郎是天生贵人,莫说小小知县,就是平章知事也做的。老主人说了,论胆识这一辈里无人能及女郎,所以才叫小人在这小院里消磨时光,帮老主人看着女郎平步青云。可算是等到了。”周伯的脸上有一种夺目的光彩,令听话的人不由的随着他一起沉浸在喜悦的幻想中。
“对了,那陈舒可是原来同女郎争邵文的陈舒?”周伯说着说着话锋一转,眉头上的长眉毛一跳一跳的,眉峰聚在了一起,有些惆怅的问道。
白玉京一愣,怎么突然就转到了陈舒?
片刻之后她点点头道:“正是太子詹事家的小娘子。说来话长,如今她跟着我在塞外办差。”
“也好,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们闹得那样凶,邵文那狗仔子却好生生的,该娶妻娶妻,该去酒肆去酒肆。”说起王绍文,周伯的眉头聚的更加紧了,一脸嫌弃的样子。
是,回长安了。
陈舒的那些记忆是不是跟着一起回来了?
对于王绍文她有没有忘情?
周伯很健谈,并没有让白玉京想太久,从王府的旧事一直说道白家的鸡毛蒜皮,再扯到西市繁华,最后说起外邦人的女王殿下,说起西国的女儿也可以王位继承,又转到金发碧眼的波斯人夜明珠,足足说了两个时辰,听得白玉京都有些昏昏欲睡了,抬头朝外看去,日头已经偏西了,周伯似乎还没谈够。
“爷爷,女郎刚刚回来,也该歇息歇息。”思源来来回回看了几次,见爷爷毫无停止的意思,先向白玉京行了礼,随即就制止了周伯的话头。
周伯这才幡然醒悟,笑嘻嘻的说道:“哎呀呀,见了女郎老奴是昏了头,女郎还是赶紧休息吧!”
思源引白玉京入内室,回身对着爷爷嘟嘴儿,小小的哼了一声。
“这里实在简陋,女郎在此歇息。有甚事,奴在这里,女郎只管吩咐。”
“陈舒呢?”
“舒姐姐在外头,奴叫她进来。”说着便躬身退了出去。
这次间有一条长长的大通铺,床上叠放着整整齐齐的两床靛蓝色锦缎面的被褥,靠墙有一个陈旧的松木立柜,朴素简陋,却收拾的干干净净,隐隐有一丝丝淡淡的幽香。
“大人唤奴?”
“这院子实在小,今晚令钱彪和周伯同住。你思源与我同住此屋,若是铺盖不够,趁着西市还热闹,赶紧去置办些。”白玉京此次出行带了不少银钱,都交给陈舒收着了。
“这样是不是太委屈大人了?”
“就当还在闺阁里,同床而眠,也说说知心话。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叫我大人,就听你家大人我的吩咐就是了。”
“是。”陈舒行了个随意的常礼,转头对着思源说道:“看,还是姐姐赢了吧?”
思源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恭恭敬敬的对着白玉京行礼道:“多谢女郎体谅,女郎的大恩大德,思源记得。”
“去吧,我歪一会。”
陈舒带着思源去西市置办新铺盖,钱彪一听要去西市,便也按捺不住,拽着周伯一起出门去了。
见众人都去了,白玉京将院门从内拴上,从灶房找来了一把铁铲子,回到东次间,在通铺的一角挖起来,片刻之后,从通铺边砖瓦之下挖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包着布的盒子。
没错,这是夏灯的东西。
白玉京将已经糟了的布轻轻解开,慢慢的打开盒子,盒子里有珠宝首饰,她慢慢的取出珠宝首饰,在盒子的最下面取出一个黑色的令牌。
这令牌乃是玄铁所制,四四方方,约莫半尺,中心是空的,空的部分不是圆形,乃是一个菱形。
不知道为何,白玉京总觉得这令牌有种熟悉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