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长安城西边金光门的渭水清渠水码头靠岸。
众人整理行装下船来, 蚌儿跟着追了出来,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看着白玉京, 一言不发,睫毛低垂着就红了眼圈。
“回去吧,若是大人回程方便,还来做你们胡家的船。”陈舒心软了,小小娘子,娇娇怯怯, 动了凡心就容易身不由己,怜惜她, 就好像怜惜当年的自己。
一个情字, 千言万语到不清说不明, 魂牵梦绕里伤人伤己。
想到当初她和白兰一起争王绍文的旧事,那个时候可曾想过, 竟然会有这样一天?
“奴,奴看大人入了城方才能安心。”蚌儿一怔, 忙行了蹲礼, 目送白玉京等人朝着长安城的金光门走去,整个人的魂也跟着白玉京的身影一起入了长安城。
人来人往的清渠码头上,一个清瘦的渔家小娘子, 望眼欲穿看着长安城的金光门, 渔船上的老船工船娘唤了两声, 小小娘子哪里听得到。
老两口便轻轻地叹了口气, 只能随蚌儿去了。
长安城始建于隋朝开皇二年, 长安城地势敞阔平远,有东西走向的六条土岗横贯,如果从空中俯视此城,就能看出这种地面形状很像《易经》上乾卦的六爻。
实际上长安城筹建之初,宇文恺将传统的风水思想与《易经》智慧相结合,充分考虑到城市未来的发展壮大,处处体现了天人合一的建筑理念。
如今长安城约有五十万多人,站在城门向内望过去,熙熙攘攘的南北大街上鲜衣怒马的少年、鹤发长衣的老叟、薄纱曼妙的小娘子……
“大人,入城吧!”陈舒红了眼眶,站在白玉京身侧低声的说道。
她陈舒竟然又回来了,回到了生她养她的长安城。
那些年,父亲也是在朝为官,闺中做小娘子时候谁不是锦衣玉食侍女成群?
也曾经遐想着有个称心如意的郎君,郎情妾意,恩恩爱爱白首偕老……
风云变幻,造化弄人,一朝落难,从前的繁花似锦都是好似隔世的旧梦了。
再回长安,一切都不同了。
这里是长安,不是白兰记忆里只有儿女情长的长安,而是大气磅礴,宫阙辉煌、布局规整、市场繁荣、万国来朝的长安。
旖旎的香气自西市顺着大街一直朝西门飘,混合着嘈杂喧闹的人声,是繁华盛景该有的模样。
重楼叠宇,酒肆楼台,庙宇道观令人目不暇接,人潮如海,织在一起密密麻麻看不到边际。
这里有来自中亚伊朗、南亚、东南亚及高丽、百济、新罗、吐蕃、回纥、日本等各国各地区的商人,他们带来了料珠、水晶、香料等,再从长安购买大量的丝绸、瓷器、茶叶珠宝带回去。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白玉京为这样的长安所倾倒,她生来爱权如命,沉迷官场,为的难道不是与有志之士一同共创这样太平盛世么?
由金光门入,因为陈慕海的不肯坐车,众人只好与他一同步行一路朝东而去。
“大人,小人们安排在安邑坊,大人这里?”
安邑坊在长安东市,她们从金光门入,离西市最近,按道理说住西市最方便。
但王永伯此行因永安公主而来,住安邑坊一来体面,二来距离永安公主的公主府胜业坊也近。
一起入的长安,白玉京有本事有手段有门路,住得近最是方便,但王永伯知道这白玉京乃是白豫西的嫡女,回到的长安若是住在外头,难免是打了白家的脸,所以不敢擅做主张。
“本官另有安排,永伯只管去忙,若是想好了,再来西市寻我。”白玉京拱拱手,就要与王永伯分道扬镳。
王永伯那双三角眼中闪过失落之情,但话已经出口,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只能躬身行礼道:“望大人一切顺利,若是有事情,小人要去何处寻大人?”
“西市怀远坊,梅花巷,王家小院。就此别过!”白玉京道。
“大人一路走好。”
王永伯带着书生和壮汉汇入人流中,片刻之间就不见了人影。
白玉京与众人直接拐入了西市,自古以来东市为贵,西市为贱。
长安城的西市乃是寻常百姓和各国商贾的常居往来之所,这里有大晋最大的市场,西市占地一千六百多亩,有二百二多个行业,商铺四万多家,被誉为“金市”。
居白玉京所知这里是天下最大的商市。
花柳繁华地,富贵温柔乡,旖旎的长安香气早已经令陈慕海眼花缭乱,他与穆勒二人一惊一乍处处好奇,处处逗留。
白玉京随着他们二人走了一会,寻了一家西市寻常的客栈将陈慕海穆勒张问之安顿下来,初来乍到,索性令他们三人随意去逛了。
既然回长安,张问之自然有许多的事情要办,白玉京不加束缚,便给了他极大的便利,安顿之后便悄然离开了西市。
白玉京带着陈舒钱彪沿着西市的西大街一路向南,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拐入怀化北街,走了不多时,由华怀北街拐入梅花巷,从梅花巷往南数,果然寻到了记忆里的那所院落,匾额是隶书所写:王家小院。
“大人,这是何处?”陈舒问道。
“这是外祖父留给我的陪嫁院子。”
这院子是夏灯入白家的第二年外祖父背着母亲王氏偷偷给她的置办的院子,因为她喜欢西市,这院子就买在了离西市最近的怀化坊,当时这里只留了一个老叟带着小女娃看守洒扫,那老叟是跟了外祖父一辈子的老仆人周伯,带的小丫头是周伯的孙女。
不知道如今是何种模样?
钱彪上前去敲门,敲了半晌不见动静,要转身离开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门缝里露出饱经风霜的半张脸,苍老的声音幽幽的问道:“是何人?我们小主人不在家。”
“周伯,是你么?”白玉京迎上去笑意盈盈的问候道。
门内之人一下子愣住了,透过微微打开的门缝,将白玉京仔仔细细的打量了快有半盏茶的功夫这才将信将疑的问道:“是兰儿?是女郎么?”
“是我,周伯。我回来了。”
穿了男装,又换了灵魂,容貌不变,气质却已经不同了,周伯认不出来也是常理。
门轰然打开,从门内走出一位约莫六十来岁的老叟,胡须头发都已经花白,穿了一身干干净净的布衣,腿脚灵便,耳不聋来眼不花,走上前来跪下道:“老奴见过小主人!可算是回来了,都说你去了关外,原该去寻女郎的。只是老奴和小丫头,老的老小的小,关山万里,只怕还没有见到女郎就已经克死他乡了。只能按照王大人的吩咐,老老实实替女郎看好院子了。”
白玉京印象里有这所院子也是因为夏灯,驿站奔逃之时夏灯心心念念要从她这里要回属于她自己的东西,那个时候白兰一无所知。
白玉京开始拼命的搜索白兰的记忆,开始的时候每次回忆都会头疼欲裂,渐渐的反应越来越少,白兰的记忆渐渐清晰起来,好似拼图一样,一块块的拼,渐渐的就要拼全了,她也想起来了这个毫不起眼的小院子。
“周伯快快请起,您跟了外祖父留给一辈子,忠心耿耿。我是小辈,可是当不起您这样的大礼。”白玉京将周伯扶起来。
“女郎不要这里站着,快快请进。院子虽然小,老奴时时洒扫,还算干净。”周伯起身忙引着白玉京三人入了院子,然后小心翼翼的将门合上了。
“女郎跟着殿下去西凉如何了?路上吃了很多苦么?老奴听说白家将姨娘扶正了,真是武将家的,一点规矩都没有。可是苦了咱们小巧了。若是王大人还在,不知道该是如何的伤心。必定要大朗踏平他们白家才罢休……”周伯的精神头今日显得格外的好,唠唠叨叨的问个不停。
周伯口中的王大人指的的白兰的外祖父,小巧指的的白兰的生母王氏。白兰生母王氏闺中小名唤作巧云,是外祖父王翰林最小的独女,也是周伯看着长大的,素日里就小巧小巧的叫着。
“周伯,若是我外租在,白家如何敢将我母赶出去,若是外租还在我父亲又如何敢将我送进宫?”白玉京淡淡说道。
当日王家意属秦王,当今登基岂会有好日过的?祖父一死,树倒猢狲散,外人看来王家没有了东山再起的机会,恨不得人人上去踩一脚,白兰生父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见王家失势,恨不得立刻撇清关系,就算不休王氏,她在白家也不会好过。
只是有一件事白玉京一直不曾想明白,她生的姿色平平,明眼一看就知道她无法以色侍君,生父白豫西不瞎,为何不惜悔婚也一定要将她送入宫中去博前程?
难道是打听出了当今圣上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不爱美女爱丑女?
白玉京摇摇头,这些都是无可考据的。
“哎,世道不好。不说也罢!女郎先歇息一下,老奴这就吩咐二丫去准备。”
周伯带着钱彪下去洗漱了,去了片刻,扎着两个大辫子约莫十二三岁小丫头端茶一盆热水,带着白巾子进了中堂道:“女郎,奴伺候你洗一洗风尘。”
这小丫头声音清脆悦耳,像是一只百灵鸟一样,开口先笑,圆圆的小脸真是惹人欢喜。
陈舒上前去接过盆子,小丫头也不扭捏,转头就替白玉京挽起衣袖,一双小手儿灵巧又利索,整理妥当弯着腰伸手脆生生的说道:“请女郎移步,这位姐姐好伺候女郎净面。”
白玉京看的甚是有趣,便依言而行。
陈舒与小丫头明明是没有见过面的两个人,却一左一右,配合的天衣无缝,片刻之间匀面净手,整理发髻,展平衣角一气呵成,实在有着难以言说之妙。
白玉京洗漱完,陈舒就着胰子水也去去风尘,洗去一路的疲惫。
陈舒起身的时候,小丫头已经将茶水备好,茶香四溢,绿茶白瓷,烟气袅袅,小丫头道:“周伯说女郎爱江南的绿茶,这是今年的新茶,女郎先凑合润润嗓子。奴先退下给女郎预备酒菜果点。”
看着小丫头出了,陈舒噗嗤一声笑出来道:“真真是大人家的人,人小鬼大,偏偏有这样利索,叫人挑不出一分错来,真是个好孩子。”
这小丫头白玉京连名字也叫不上来,但看她做事如此周到细致,是个早慧又懂事的孩子,将来必然是可造之材。
见白玉京笑而不语陈舒接着说道:“大人,奴有一事不明,那王永伯在船上对大人殷勤备至,真可谓费尽心思,求了大人样多的时候,大人果真不帮忙,依着他的性子必然是要报复的。”
“王永伯这个人本官要用其歪才,自然是要帮衬,但并不是此刻出手。”白玉京心里早有成算,也是故意不与王永伯同行。
用陈慕海的话来说着叫熬鹰。
王永伯不是寻常的人,他心狠手辣,杀人如麻,能伏低做小,也能耀武扬威,并没有什么底线,没有底线的人事可怕的。若是这样轻易的就给了他甜头,一旦令他做大,日后还如何能压制住他?
善用威者不轻怒,善用恩者不妄施。
所谓威,是界限,是尺度,是原则,代表约束的一面;恩是亲和,是仁爱,是施予,代表宽松的一面。
上位者御下恩威缺一不可,只是,恩既要有度,还要讲时,时间,时运。
《了凡四训》中说:“惠不在大,赴人之急可也。”
所以,“雪中送炭”胜过“锦上添花”,等到王永伯这只桀骜不驯的野鹰熬到筋疲力尽,她才好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