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121.望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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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砖窑的红砖一车车拉到月城外, 卸了车整齐的摆在划线的地基之外。

    越来越多的壮劳力一身短打长裤从各处悄然而来,只在城外安营扎寨, 慢慢融入了扩城的大军里。

    容颜出尘的李再生穿着陈旧的布衣,头发都拢起来,包着粗布头巾,每日卯时到城下,脸上常常糊满了尘土和泥诟,他叉着腰将工匠壮劳力分成几批, 分工安排。

    不管是清晨的露气,还是午时炎热都不曾阻挡他的脚步, 有时候在站在砖跺上气急败坏不停的大吼着, 有时候从城内登上城墙站在城墙的边缘上激情飞扬, 手里一破破烂烂的喊话筒,据说能放大音量, 对着各处挥斥方遒,好似一个气吞山河的将军。

    白玉京躲在远处撇了一眼, 西行路途上那个有神经病的美貌殿下早已经不见了, 眼前的李再生平实无华,脱下了华衣美服,没有绝色的小娘子贴身伺候, 成了一个投身建设的标兵, 就好像她视察工地见到的那些包工头。

    包工头么?

    白玉京哑然失笑, 原来坐在华盖銮车里的高不可攀的少年郎, 穿上粗布衣就有了一不一样的气息。

    若是她不说, 谁能想到这个人他竟然就是燕王殿下李成数?

    不过几日地基已成,高楼就要拔地而起了。

    人虽多,瓦工泥将,推车搭架子井然有序,因为分工得当,相互之间有协助却互不干扰。

    匠人劳力所用的工具明显都是改良过的,每一个小细节都是李再生事先规划设计过的,他自己就像是一个指挥棒,将众人划道到每一个应该有的轨道上去。

    孙维顺和黄林儿并没有归来,他们派人护送部分粮草和菜种杂物归月城,分配给罪奴所的小娘子们,见了菜种,她们欢天喜地的,在各角角落落种下去。

    孙维顺和黄林儿仍旧留在陇西郡与太守大人周旋,信中坦言一切并不如期待顺利,还要耗费些时日,请白玉京静候佳音。

    五月初八,张问之带着粮草车马浩浩荡荡而归。

    一共筹备了一万四千担粮食,成色数量都已经超出了预期,顺便买了些苦力匠人三十个押送良车一同归来,差事可谓办的格外漂亮。

    这张问之乃是极其好色之人,这一点是瞒不住人的,他从来也没有打算隐瞒。

    七百两,一万四千担粮食已经用的十之有九,又额外买了苦力匠人,那么他在西凉的这些日子不会过的舒坦。

    到了西凉繁华之地非但没有纵情声色,或者纵情声色全然不用白玉给的银子,都是一种刻意的行为,这种刻意的行为一定是在隐瞒他的来历和目的,都再次证明了他跟着自己另有所图。

    白玉京自问眼前无权无势,并没有值得张问之如此效忠的魅力。

    事出反常必为妖,以后不得不格外留意了。

    退乌孙铁骑、杀衙役立威、南北大街遇袭击、勇闯罪奴所杀岳良、抓月城三姓公子,这些事她出手又快又狠,只是暂时压住了鬼魅魍魉的气焰,令暗中的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但有多少双幽暗的眼睛正在不知道的地方盯着她,像是潜伏在沙漠的饿狼群,付出耐心时间等着她白玉京出错,然后将她一击毙命。

    白玉京不知道她离开月城之后,会是怎样的情况,但罪奴所一定要力保。

    若不是事情有了变故,她该稳定月城之后再图谋发展,因为得知的李再生的来历,因为看到他甘愿弯下脊梁立在城外红砖跺上,遣兵调将,她生了恐惧。

    一直高高在上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能屈能伸心有大志的人。

    因为有了惧意,不得不火中取栗一次。

    预备动身去长安之前,穆勒带回了罪奴所所需的羊毛十车,崔郑两家在塞外收购的棉花和羊毛也源源不断的运到县衙库房,账目上可以调动的银两一点点的减少,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军衣的原料总算筹备妥当。

    行程定下之后,白玉京口述,陈舒执笔,洋洋洒洒写了六页,吹干了墨迹折叠归入信封,封口亲手交代给陈阿猛,令他将信酌人送到西凉给燕王殿下。

    说到燕王殿下的时候,白玉京的眉轻轻动了了一动,眸光一闪略过陈阿猛的额间,陈阿猛将头又低了几分,立下军令状,定然护的众人平安。

    月十四的晚上,阿浅将油灯的灯芯剪了又剪,叠衣裳铺被子,收拾完行装红着眼睛就出去了。

    无酒无茶,只有窗外一轮明月和院中的树影婆娑。

    白玉京与瑶月和夏灯促膝长谈,将罪奴所的事情细细交代了一番,叮嘱二人遇事要冷静,凡事小心谨慎,罪奴所中之事不可外扬等等。

    白玉京又给瑶月私下留了句话,万般无奈之时刻也可寻李再生出手相救。

    李再生这个同道中人的存在是福是祸眼前其实尚无定论,但她不能不做最坏的打算。

    这就好比下棋,走一步看一步的人处处受制于人。而高手对弈,手下一步,心里已经算计在十步之外了。

    五月十五动身,约好了月城东门外汇合,王永伯一行一共三人。

    一个体格健硕的汉子,眉眼凌厉而有肃杀之气,赶着一辆破旧不堪的衫木车,车里门紧闭,从外面看不出车里装的到底是何物。

    一个飞眉鹰眼粉面红唇的书生,穿一身玄色衣衫,腰间戴这一枚通体碧绿仿古兽纹碧玉佩,骑着一匹枣红马,一人一马都显得格外精神。

    看见白玉京这边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王永伯忙下马来行礼道:“大人,原来不是说三人,如今怎么又多了三人?”

    原本只带陈舒和钱彪的白玉京无奈一笑道:“人多好办事,比不拖累永伯你的。”

    “大人说笑,但有吩咐无敢不从。”

    陈慕海以羊毛相要挟,不仅自己去,还怕路途寂寞,连穆勒也一起带上了。

    张问之舌绽兰花说服白玉京,自然是要同行的,如此一来三人就变成了六人,六人五匹马,跟着王永伯的车马浩浩荡荡的离开了月城。

    入关以后直奔西凉城,在西凉城内稍加修整便直奔长安。

    途经兰州过黄河,再由原州入泾州改走水路,王永伯租了两艘快船,车马都存在泾州,人与货具登船,顺流而下,可以经曲州雍州直达长安城。

    陈舒钱彪张问之与白玉京同乘一艘穿,陈慕海和穆勒坐了王永伯那艘大点的。

    她们乘的这艘船掌船的乃是一名约莫三四十岁的老汉,妻女都在船上伺候,一看就是河上讨生活的,船就是家。

    女儿名唤蚌儿,约莫十五六岁,穿一身灰色的布衫,外头罩一件红色的无袖比甲,头发又黑又亮,一把握不住,绑了两个粗粗长长的辫子垂在胸前。

    蚌儿的父亲撑船,母女二人置办了饭食。

    不消片刻,蚌儿端着酒菜沿着船舷朝船舱走来,身子如同随风的扶柳摇摇欲坠,身前的两个大辫子,随着身子摇摇摆摆,显得别有一番韵味。

    张问之目光里都是关切,体贴的起身接过饭食道:“蚌儿,可走慢些别闪下去了。”

    “我们水上女儿是走惯了的,不碍事。这饭食是王家贵人早早就定下的,客官好生用,有事只管唤奴一声。”蚌儿红了脸,辫子一甩丢下这句话就转身出了船舱。

    白玉京见有香酥鸭子、凉拌茄子,一笼清蒸淡水虾、两条清蒸腊鱼,竹筐子盛了一筐子面饼,还有一坛子女儿红。

    一路奔波,这一餐显得格外丰盛,尤其是那两条蒸腊鱼,鲜美咸香,配着面饼格外好吃,只觉得口齿留香。

    酒足饭饱之后,陈舒陪着白玉京在仓内歇着,张问之和钱彪都出了船舱。

    “大人,我瞧着张押司对蚌儿可是有意思。”陈舒小声说道。

    白玉京摇摇头,叫陈舒不必再说下去了。

    不消一会蚌儿又端着白瓷莲花盖碗进来了,单膝跪下白玉京面前,双手奉上盖碗,声音清脆的说道:“贵人,这是咱家煮的酸梅汤,爽口又解暑,还能治晕船的。”

    陈舒接过来盖碗说道:“你叫蚌儿?”

    “回贵人,是,奴生在水上,爹爹给起的这个名儿。”

    “多谢费心。”

    “应当的。贵人若是觉得奴伺候的好,回程还雇咱家的船就好了。”蚌儿微微抬起头来,两颊如染丹霞,怯生生的看着白玉京。

    “自然。你伺候的这样好,回程自然还叫你们家的船。”陈舒看看白玉京模样暗暗的笑了,她们出来为了行事便利,都穿的男装,这小小的蚌儿并没有看出来。

    “奴家的船一般泊在长安城金光门的漕运码头,贵人可别忘记了,胡家蚌儿的船。”说着双手扶着辫梢,头一低就出去了。

    见蚌儿和张问之几人都站在船头,看两岸秀美风光,谈笑风声,那蚌儿虽然站在船头说话,却总是不经意朝着船舱内偷偷撇一眼,然后飞速的移开。

    陈舒见众人离得远,估摸着听不大仓内说话,端着酸梅汤奉上,阴阳怪气学着蚌儿说道:“贵人,这是咱家煮的酸梅汤,爽口又解暑,还能治晕船的。”

    “淘气!”

    “大人,原来人家蚌儿没有看上温柔体贴的张押司,人家蚌儿心气高,看上的是大人。”陈舒说完将酸梅汤搁在一旁,兀自捧腹笑起来,又不敢放声大笑,把自己憋得满脸红红紫紫。

    “我看着蚌儿怪机灵,胆子也大。既然你也说好,不如一起带上,以后就让她好好伺候我,如此一来,阿舒岂不是更加清闲?”见陈舒笑个不停,白玉京哭笑不得的说道。

    “大人!”一听真要带上,陈舒立刻住了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