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一路顺流而下, 蚌儿俏皮伶俐,一双眼睛来来回回只落在白玉京身上, 得了空便要凑上去嘘寒问暖。
蚌儿爹忠厚寡言一心只摇船掌舵,蚌儿娘话不多,却做了一手好菜,对于蚌儿亲近白玉京也是乐见其成的。
陈舒忌惮蚌儿,张问之对蚌儿也是颇为上心,吵吵闹闹, 船上时光也容易消磨。
行至雍州,船靠岸停泊。
雍州地处渭河中游, 离长安又近, 城内有一座飞架渭河的虹桥, 站在虹桥上看雍州重楼复殿,屋舍俨然, 雄伟的宝塔楼,巍峨的望水亭, 具是西凉和陇西郡无法比拟的繁盛。
顺着大街一路向东, 清明风日家家柳,南邻北舍牡丹种,人马车流, 熙熙攘攘, 两侧店铺林立, 市声喧嚣。
船家下靠岸补己买米粮, 他们也下船看风景。
陈慕海爱慕雍州繁华, 不肯只在岸上待着,吵着要入城中看上一看,自带着穆勒打声招呼就隐入人海之中。
张问之也说有故旧在此,要借机探访一番,欣然而去。
钱彪眼巴巴的看着陈慕海等人离去的背影,塞外多年,一入花柳繁华地,便有些克制不住了,那颗心被这旖旎的香气所摄住,连魂魄也飘荡到街市之中去了。
白玉京心中有事,无心闲逛,索性给陈舒和钱彪放了假给了银钱,叫他们二人相互照应去逛上一逛。
待众人离去后,王永伯雇用了一辆马车,秘邀白玉京同行,从大道拐入小巷,小巷深处乃是门宇严邃,环廊曲阁的幽静所在。
开门的乃是一个妙龄小娘子,颇有几分姿色,肌肤虽不够白,生在匀称细腻,一双眼睛生的格外好看,纱衣锦帛,珠翠环绕,身上的幽香阵阵,旖旎的一笑,退了一步道:“王朗可算是来了。”
王永伯闭口不言,请白玉京先入内,亭台楼阁,绿树成荫,两人一前一后而入,中堂高坐。
这里乃是王永伯的一个下处,伺候的小娘安排小丫头端茶倒水,一应吃食酒菜都要亲手去料理,很是尽心。
闲话之间小丫头纷纷退下,只有这小娘子跪在案几之前,素手执九枝玛瑙的酒注,给两人斟酒。
“大人,这是奴亲手所酿制的梨花白。”这小娘子一口软糯甜香的长安话,微微颔首,露出细长脖劲一抹白,明眸微微上瞥一眼,玄既垂下睫毛,嘴角留下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酒溶溶入杯,清雅幽远的香味从玛瑙杯子中慢慢飘出。
“大人,这是梨香院的梨花娘子。梨花,还不快快来见过大人。”
梨香院无非就是雅苑别致的私娼,这里能待住的都是有腔调有本事的姐儿。
有道是娼亦有道,她们多半史书音律通达,姿色出众,举止言语都是千锤百炼出来的,请她们去应酬场面都是要提前下帖子,备轿子的,酒酣兴尽也是要派人抬轿子再送回来的。
若是能得了姐儿青睐,也能留宿,但这是情分。
场面上吃得开,消息灵通,手腕都有几分,酬客自然高看她们几眼,久而久之也有些名气。
梨花是被王永伯包下来的,他若是不在,她也不可应酬别的恩客。
小娘子听到王永伯肯将她介绍与白玉京,不由的心中一喜,安置器物后,忙盈盈下拜道:“奴见过大人。”
见这小娘子伺候的格外细致,白玉京问道:“快快起身,梨花,是个好名字。”
“奴家生在四月。奴的父亲说‘柳色黄金嫩,梨花白雪香’所以给奴取名梨花。这是奴亲手做的酒糟鸡,稳火酒鲜,大人请品尝一番。 ”梨花说着一手抚袖,一手执箸将糟的软烂的鸡肉夹到白玉京碗中。
王永伯放下酒杯笑容满面的说道:“大人此行桃花格外的旺,不但船家女儿对大人一见倾心,就连我的梨花也对大人另眼相看。她亲手做的酒糟鸡乃是雍城一绝,多少人求之不得,就连我也只吃过一次。今日与大人匆匆一瞥,却急急的给大人献上。连我心里都有些酸,今日就要问问梨花,这白大人究竟何处这样好?”
“永伯真是会玩笑……”白玉京原本想说自己也是小娘子,谁知道王永伯微微冲她摇头,她只好作罢。
“王朗这是吃醋了?”梨花掩面而笑嗔怪道,起身便要出去。
“有酒无曲,甚是无味。且说说,总也让我知道,比起大人来,咱们这些粗人差的什么。”不知道怎地王永伯执意要问,一把抓住梨花的手,将她按在身边。
梨花微微抬头扫了一眼白玉京,两颊绯红,长长睫毛的影子在脸颊上跳动着,轻声道:“按理奴家是风尘,说不得这样的话。但王朗非要奴说,奴也顾不得许多规矩了。”
“少聒噪,只管说。白大人自来怜香惜玉第一人!再没有比她更懂小娘子的。”王永伯满饮一杯梨花白,溶溶梨花白甘冽暖心,他的眼神有些朦胧起来。
“白大人不是奴见过最俊的,也没有一句油滑的话,但是大人身上自有一股松柏明月的泠然正气,只一眼就叫人觉得格外安心……”她的长安话说的极甜,说到安心将手从王永伯这里抽开,莲花碎步,群影翩跹一闪就退出了中堂,顺手将门带上了。
王永伯捧起一摊子竹叶青,自己猛灌了半坛子,两眼发红,已经微微有了醉意。
白玉京颇为不解这王永伯所做作为,见他已经有了醉意,正欲抽身离去,却听他接着说话了。
“大人莫要怕,酒壮怂人胆。若是没有这些酒,小人有些话实在也不能说出口。”这王永伯打了一个酒嗝,然后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果然前面都是酒引子,既然他要借酒言事,白玉京也不是没有胆量听。
两人离开长案,移到太师椅上,并排而坐。
“江湖上行走,最忌讳交浅言深。但小人看大人诚如蚌儿和梨花看大人一样,第一眼看就知道大人是个松柏明月般的人物。小人是个粗人,若不是梨花说松柏明月,小人也不知道这世上竟然有这样贴切的好词。”
“本官说来只是一个小小知县,无权无势,永伯你这是何意?”
这些奉承的话并没有令白玉京心花怒放,酒只饮了一杯,还不到晕的程度,她不悲不喜端坐,等着看看这王永伯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
“不瞒大人,小人是个混人,心狠手辣,坏事没有少做。这些自然是瞒不过大人的眼睛,大人既往不咎并不是看得上小人这个人,不过是眼前且容小人等逍遥一阵子罢了。”说到此处,王永伯奸诈的一笑,然后笑容慢慢变得凄凉起来,本来就不够俊美的容貌,令人更添了几分伤感。
“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是是,若是大人肯拉小人一把,小人自然肯改。”王永伯醉眼朦胧,话里半真半假,犹犹豫豫,欲说还休。
白玉京笑了,她不过区区一个月城知县而已,无兵无权,正在夹缝里苦苦挣扎,纵然被打上燕王的烙印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王永伯的兄长王宇王孝智乃是金吾卫的大将军,当今圣上面前的第一红人,亲疏远近,何至于求她白玉京拉一把?
今日这王永伯实在太过反常了。
“看,白大人非但不信,还要笑话小人。”王永伯自斟自饮,又灌了几杯竹叶青,脸拧成了一根苦瓜,眉眼低垂,从前的匪气顷刻间就被抽光了一般,也是一个寻常无助之人。
“永伯没有说实话。”
“王宇是小人的大哥不错。但大人也该知道,我们并不是一母所生。”
直呼其名是大不敬,王永伯在白玉京面前这样说自己的兄长,足见他们二人隔阂之深。继而想到,若是兄弟二人关系好,以王家的家势,王永伯何须在塞外一待就是几年?
大户人家的内宅阴私争斗是见不到光的,也是最普遍的,嫡出的看不上庶出的也属于常事。
“大户人家人口兴旺,难免如此。”
豪门望族难免三妻四妾,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女人们闲来无事聚在一起,掐尖要强,争风吃醋,其中的龌龊一言难尽,白玉京虽然不曾纠缠其中过,但也略知一二。
“可是大人并不知道,我生母身份低微,我生下来之后就被夺了去,交给祖母抚养,祖母并不喜爱我,只是将我随意丢给家仆看管。我的生母想要看我一眼都是艰难,只能偷偷做了衣裳好吃的,拖人给我,若是给人知道了她还要被禁足,泪也不知道流了多少。我九岁那年,受不住家中的冷眼苛待,负气流落江湖,家中一气之下将我从族谱中除名。我的生母因为我被禁足在庵堂里,这一禁就是十六年,虽然活着,却如同死了一般。”一失足成千古恨,已经抛下话要混出个明堂看看的王永伯,再也不曾回到过王家大院,九岁之后再也没有见过母亲一面。
王家是他的隐痛,又是他根基所在,其中的纠结矛盾旁人如何能体会。
江湖悠远,岁月漫长。
他并没有出人头地,并没有扬名立万,他的嫡出哥哥先跟了六殿下,六殿下失陷于柔然,兄长却借助永安公主的门路平步青云,威名赫赫。
兄长已经走到他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处,他当日的赌气都是一场笑话。
老宅的人一定笑弯了腰,嘲笑他母亲后一定还要啐一口说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那样的下贱胚子,能生出什么货色,也想跟嫡公子攀比,不过是个扶不起的烂泥!
每每想到此处,他就格外狂躁不安,夜夜辗转难眠,恨不得手持长刀杀回老宅,将这些嘴脸可恶的人杀个干干净净。
可是,他知道,他做不到。
他的生母在王家的庵堂里,该是怎样的生不如死,他永远都不能带她走出那座庵堂,连见她一面都不能。
她的有生之年只能在庵堂里慢慢的枯萎,背负着她不争气儿子任性的所有苦果,甚至有朝一日她悄无声息的走了,没有知道,没有人哀悼……每每想到此处比万箭穿心还要令他痛苦。
这是旁人的家务事,白玉京只是默默的听着,一言不发。
“小人是个粗人,大人的手腕也领教过。若是大人能拉小人一把,军衣之事,小人愿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王永伯忽然起身叠手行礼。
“不可不可,”白玉京推辞道,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是王氏一宅的家务事。
王永伯出身的王家是在京城那也是首屈一指的豪门望族,王永伯的祖父乃是三朝元老,王世充。
王永伯的嫡母,也就是王宇的生母乃是誉王妃的嫡亲的妹妹。王家与皇室乃是朝中重臣都有着盘根错节的联系,是一棵难以撼动的大树。
誉王妃只生了一个儿子,就是已经死在塞外的六郎。
正因为这层关系,誉王这才安排王宇王孝智护送六郎去关外平乱,想不到的是,六郎身死,王宇孤身而归。
“小人这些年遇到过许多的人,从没有一人像大人这样一身正气。大人既懂官场,又是小娘子,对内宅阴私也不会不知道。此事小人思虑良久,唯有大人可以托付,那怕只是让我这个不孝子,见见母亲,也算是此生无憾了。”说到此处,他一个七尺男儿竟然红了眼眶,含在眼中的泪水差一点夺眶而出,他仰头望着屋顶,良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