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了夏, 越来越干燥不说,白日一天长似一天, 卯时天亮,亥时初刻才渐渐擦黑。
早起还有几分凉意,到了晌午日头火辣辣的,烤地皮也跟着发烫,白玉京爱穿的软底子鞋踩在地上,走上一个时辰脚上都能烧出泡来。
好在不管什么地方, 只要躲开了日头直晒,躲在树荫下歇息一下, 再喝上一碗大陶翁里的凉水, 透心凉, 小风一吹立刻倦意全部散尽了。
夏灯和瑶月捧着又改过二十六次的样衣,站在县衙大门前, 踌躇半晌不敢踏前一步。
县衙正门,东边雄狮脚踩绣球, 杀意凛凛;西边雌狮脚踩小狮子, 八面威风。
一对狮子四只眼睛,望过去就令人生出了怯意,像极了坐在太师椅上四平八稳的白玉京, 不气不恼, 轻轻的拿起她们手中的样衣, 翻看一遍, 目光微微一漾, 轻轻吐出几个字,这几日的功夫又白费了。
不知道哪里来的孩子,拿起鼓锤,在已经补好的喊冤鼓上,轻轻一锤,惊的二人手中的样衣都差点落地。
回过魂来,用衣袖抹了额头的汗珠,瑶月微微一笑道:“从前谁知道大人这样狠,这样严苛。”
“左不过又是丢回来。进去吧!”夏灯一咬牙,提了一下群幅,抬脚跨过了县衙的门槛。
迎着一股又一股的热浪,穿过滚烫的甬道,路过寅房的时候见一身素色长衫的王永伯正带着厮儿等候,手里握着一把鹰毛蒲扇,扇的衣角飞动。
膳房后的灶房里炊烟冉冉升起,顺着风荡在狱所和刑房的上空,袅袅团团不肯散去,几个厨娘一边烧火一边说笑,笑声和粟米粳米的香味随着炊烟一起飘出来。
过了仪门,从吏舍绕过月台,过了门房,从屏门到了二堂,再从主簿衙门东边到了三堂,从前日日在议事厅点卯,竟不知道曲曲折折的路是这样远,心里的千丝万缕搅在一起的恐惧将瑶月的心肝都煎熬成了一块坚硬的顽石。
两人立在议事厅门外,相互看了一眼,然后心一横就进去了。
陈阿猛和钱彪今日都在议事厅里,不似议事的样子,竟然都穿的短褂子,露出一身的腱子肉,好似城外正在挖地基的苦力一般。
“奴谢瑶月,见过大人!”
“奴夏灯,见过大人!”
两人顾不得去想陈阿猛和钱彪的古怪模样,行了礼就连忙呈上手中越冬军衣的样衣。
“免礼,坐!”
陈舒上前去接过两人手中的军衣,并没有呈交给白玉京,而是直接分给了陈阿猛和钱彪二人。
两人惆怅的看了一眼白玉京,默默无言的穿冬衣,扣上扣子,然后行至议事厅门外,开始过招。
“谢官人、夏官人,五十招之内衣服无破损,这样衣今年就算过了。”陈舒做了请的手势,引她们二人至议事厅外观看。
夏灯和瑶月出门来,见不知道何时王永伯、郑三合、崔玄玉都已经立在议事厅门外的老榆树下了,再回头见白玉京也已经出了议事厅。
“小人见过大人!”三姓公子见白玉京出来,忙手抱扇子行礼道。
白玉京摆摆手,指了指已经动手比试的陈阿猛和钱彪二人。
旁人还可,谢瑶月的一颗心都悬在了嗓子眼,陈阿猛和钱彪二人的身手她早有耳闻,五十招不破损,她心里没有底。
初夏的热浪渐渐从地上开始沸腾起来,议事厅前交手的两人汗如雨下,连在树荫下看的人都跟着从心里热起来。
夏灯目不转睛的盯着,嘴里数着数,四十、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九!
最后一招,夏灯的目光已经移向了白玉京。
“五十!”陈舒笑着数到五十,两人的比试就这样结束了。
“大人,没有破损!大人,我们做成了!”
瑶月和夏灯冲到白玉京面前,目光里闪着令人不能直视的光芒,好比这初夏里最最炙热的日光,明亮的刺眼,那种由内心深处散发出来的喜悦之情此刻全部都已经写在了脸上。
“成了,去庆祝吧!陈县尉和钱巡检都已经热的要中暑了,你们替她们降降温。”白玉京早已经料到今日可成,只是不想驳了两个小娘子的兴致,就鼓励的说道。
陈舒已经吩咐小丫头们打了天山融雪的河水,水太凉,怕大汗之后激着了,在木桶里晒了多时,吩咐小黄门抬过来,就搁在院子的边上。
夏灯和瑶月心里的石头放下了,心中的欢喜仍旧无处可说,看见那木桶里的水,一人拿了一个葫芦瓢,舀了水就朝着穿着短打的两人浇过去,一边浇一边道:“辛苦二位了,日日替咱们试衣裳,如今要亲手服侍你们洗去这臭汗了。”
水珠透过日头的光,好似璀璨的明珠坠落,落地无根,将整个议事厅前撒的湿漉漉的,水汽氤氲,雾蒙蒙的,好像有了彩虹……
陈舒将脱下来的两件衣裳,收拾好挂在撑杆上晾晒,然后引着三姓公子,入到议事厅内,安排小丫头端茶倒水,一切停当,这才退出议事厅,顺手将门一起带上了。
“三位公子觉得如何?”白玉京问的自然是罪奴所奉上的样衣。
“军衣能做成这样,实在是难以想到的。方才舒娘子拿着的时候,小人也看了看,工艺无可挑剔,用料也是一等一的。只是大人可曾想到,若是衣裳都照着这个法子做,我们几家自然是好交代,众将士自然是有福气了。可是这样的一件衣裳,没有二十枚铜钱如何拿的下来?”崔玄玉最先开口,衣裳自然是满意的,常驻西凉边境的左武卫大军里从来没有发过这样好的衣裳,若是有,何至于每年要冻死那么多的将士。
“是,玄玉说的不错。若是论市价,四十枚铜钱也不一定买得到这样的货色。做这样一件衣裳,一个绣工熟练的小娘子,少说也要十日,这还不算料钱。大人可能不知道,军费有限,朝廷批下来能到手去买衣裳的银钱也是有限的。买好的,数量就要亏空了。”郑三合也颇为惆怅的说道。
谁不知道一分价钱一分货,然后层层盘剥,过一个衙门口都要留点油水下去,真正用到军衣上的银钱能剩下五分之一那都算是心不黑了。
说是军衣十六卫每卫每年黄金两万两,但到了西凉左武卫手里的也就四千两而已,这还是因为郑家朝廷里有人,每处也不敢捞的太狠,譬如寿延卫那样不讨好的北衙军,到手能用上一千两都已经是烧高香了。
白玉京终究年纪轻,又是个闺阁小娘子,官场的这些弯弯绕她如何能懂?
“今年不同往日,有圣上的朱批,直接由吏部拨款给西北四卫,自行筹备冬衣。大人所图谋的正是这个自行筹备的机会。正因为这样衣成色好,金吾卫处倒有些门道。”王永伯终于开了口,他目带精光,说话不紧不慢,却自有一股气势,立刻将崔郑二人压了下去。
“这未免……”崔玄玉吃了一惊,绝料不到这心狠手辣的江湖草莽竟然会替白玉京说话,再者幽州远在千里之外,用月城的军衣,实在是天方夜谭了。
“不日我将启程去长安,七月北衙门十六位大将军会一起回长安参加大朝会,见面三分情,到时候定然全力替大人美言。崔郑两位公子谋左武卫,金吾卫么,就交给在下了。”王永伯看出崔玄玉的担忧,表现的胸有成竹,似这几万两的黄金已经是囊中之物了一般。
“成衣今日之给三位公子看了上衣。这衣裳乃是一套,还有下裤,罪奴所出的成衣成色只会比三位公子看到的好。价格么,二十万件,黄金一万两。”白玉京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一脸笑容的说道。
黄金一万两,这刚好是吏部明文签发各卫军衣费用的一半,若是都按照样衣的成色来出成衣,那么就是圣上亲验,也说不出什么。
千里做官只为财,能有多少人会在乎底下将士的死活?
“四十万件冬衣,白大人如今不过区区六千人,十月之前可是真能交出来?”见白玉京已经交了价格的实底,并没有给他们还价的余地,郑三合就问到了产力。
“三位公子无需操心,这衣裳到时候一定一件不少。”白玉京也胸有成竹的说道。
郑三合崔玄玉两人似乎仍旧游移不定,眼前是拿不了什么主意的,只说再议便先行告辞了。
“大人,放在小人在崔郑二人面前说的胸有成竹,但此次长安之行,小人只能尽力而为。”王永伯起身行礼,一脸歉意的说道。
那一箱子珠宝白玉京爽快的奉还,在他心里早已经对她另眼相看了,军衣之事他当然要尽力,只是其中的难处又不便说出口。
白玉京并不谈军衣之事,而是起身道:“永伯,你何日启程?”
永安公主的生辰在七月初七,要赶着给她献礼,是到了启程的时候。
“最晚十五就要启程了。”王永伯不解其意,用询问的目光看着白玉京。
“方才你说,你要尽力而为。尽力而为远远不够,这次本官要志在必得。所以此行,本官随你一起回长安。”
白玉京此言一出,惊的王永愣在当场,良久才反应过来。
“大人,”
“本官主意已定,随同行,但互不干扰。到时候只要永伯为我引荐一人就足够了。其他的琐事,本官自会打点安排。事情若是成了,自然少不了永伯你的那一份。”
“不不,大人……”
白玉京打军需的主意原来也不是志在必得,只是因为李再生来历给了她警示,李再生只怕野心不小,留给她的时间不会太多了。
她不能在洪流仍旧弱小的好似一粒沙尘,任由命运拍打着被冲到淤泥里,无声的被掩埋掉。
所以只要拿下了军衣供需,那么势力就自然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