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119.山河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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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甚好,连我们小浅都知道出力了。”将思绪重新拉回来, 白玉京颇为轻松的打趣阿浅。

    这算是夸奖了,阿浅脸一红低下头去道:“大人,怎地这样,好似她们都是有用的,就奴一人白吃白喝似得。”

    “有用,当然有用。要不我的衣裳鞋袜一应起居谁操心?自己针线叫人笑话, 总要养一个心灵手巧的小娘子不是?”白玉京将罪奴所的管理章程都写出了,心里颇为愉悦, 不由的话就多了。

    她们几个私下的玩笑话都叫白玉京知道了, 羞愧难当的阿浅就结巴起来, 一双桃花眼闪闪烁烁,喃喃道:“大人, 咱不是……”

    “算了,人无完人, 金无赤足, 本县的针线一塌糊涂,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好了,去把陈舒叫来。”白玉京见阿浅手足无措的模样, 慧心一笑, 身边留个这样的人, 也挺好。

    前世母亲去世以后, 她职位也上去了, 有大房子,精疲力尽回到家,荣耀、成就无人分享。

    母亲也在,阿浅也在,比起前世,她也许能走的更远,站的更高。

    “大人,奴有件事想跟大人说。”

    阿浅并没有立刻出去叫陈舒,而是磨磨蹭蹭了半天,这才开口。

    她生于富饶的江南农家,家里有了弟弟,亲爹亲便卖了她还钱,跪地求饶求来的只有娘亲的泪水。

    妇道人家是说不上话的,本也并不如何疼爱她,更何况那个时候她已经有了儿子。

    后来她便在人贩子手里几经周转,身如飘萍,期间的辛酸不足为外人道。

    如何就被卖到了宫里她自己也记不清楚了,宫里却没有一处愿意留下她,像是无人问津的烂菜叶一样,处处被人嫌弃,最后被丢到了十三殿下的灶上帮厨,灶上的厨娘整日呵斥她,日子过的战战兢兢的。

    若说好日子,大约只有跟着月城的这段时日,她才心里渐渐才有了安稳的感觉。

    是路宝提醒了她,她虽然懦弱无能,却能看见黑暗里的光明,她能依仗的人,只有白玉京。

    “大人,人人都有姓,独独奴没有。奴如今跟着大人,奴想跟着大人姓白。”阿浅说完不敢抬头看白玉京,双手握住将帕子搅成了一团。

    “有何不可?其实在我心里已经把你几个当做妹妹一样了。”

    自小就入宫的侍女,家里多半也是不甚宠爱的,白玉京知道阿浅自卑感强,她对自己贴心,不由的也格外关照她一点。

    “妹妹么……”阿浅的眼圈红了,玄着的心一下子就踏实了。

    明明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却不知道怎地,忽然就委屈起来,眼泪顺着脸颊往淌,她再也不是孤身一人,再也不是生死由命的烂菜叶,她有了亲人……

    没有依仗的时候再苦再累,只能忍着,咬着牙熬过去,若是熬不过去死了也是贱命一条。

    可是她有了姐姐,她可以姓白,她往后是光明正大的白浅,过往的辛酸就一股脑的想要哭出来。

    白玉京不能体会白浅的委屈,但她还是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任由她哭泣。

    那些过去的事,哭够了就真的过去了,往后每一天都崭新的。

    阿浅哭完又觉得自己失态,见白玉京肩膀上那一片泪痕,忙替白玉京拿了干净的换洗衣服换上,端来干净的水洗漱匀面匀手,这才出去叫陈舒来。

    “大人。”

    “陈慕海这几日这样安静,是去了何处?”白玉京既然要买羊毛,自然还是要从陈慕海下手了,毕竟这会接洽柔然和曲折罗已经来不及了。

    “回大人话的,他带着穆勒每日跟着六娘子去城外种树去了。说是每日六娘子来聒噪他,甚是不耐烦,不如出去教会她了事。说起来真真是怪事,他一个那样粗俗的异族公子,竟然真的是去种树了,昨个派去的人说,如今也种下几十棵了,别处也不种,在罪奴所骸骨埋葬边上种。清一色的都是桂香柳。”陈舒提起陈慕海仍旧是一脸鄙夷之色,心里总觉得当日那一刀没有要了他的命真是可惜了,但如今跟着大人办差,就再也不能动他分毫了。

    其实陈慕海是有一半晋人血统的,不然也不会起晋人的名字,他的生母一定是温婉秀丽的江南小娘子,心有大海,才会给儿子起名慕海。

    想到此处白玉京道:“回头他回来了,就传他来见我。”

    “是,大人。”

    路宝禀告一番就躬身退下了,面容白皙看似柔弱的叶成这才缓缓说道:“殿下,”

    李再生穿一身便衣,横卧在柔然样式的软塌上,眼如秋波横,眉如青山聚,听到下臣又唤错了称呼,立刻横了一眼。

    “朗主,小臣失言了。”

    “传我的令,彻查翠儿一事,整肃大都督府,注意避过朝中耳目。西凉不太平,早在预料之中了。王夫人一旦身体痊愈,立刻派人护送到月城来,放在大都督府不是长久之计。”李再生偷龙转凤潜出了大都督府,在月城中有白玉京安内攘外挡住是非,是这几年以来从未曾有过的好时光,这样的平静他不想这么快就打破。

    “朗主,下人来报,说吴先生的长子疯了。那白玉京的婢女倒是活的好好的,看着也没有要惩罚的意思……”叶成想到金刚诸葛,他本就对白玉京有着极深的成见,如今这一闹,仇就结大了,恐怕与殿下的大计不利。

    正房内安静下来,案几上铜纹雕花颇有西域风情的香炉里,袅袅飘着说不出味道的香气。

    对于大都督府发生的事情李再生一直不曾表态,众人料不准他的态度,提起这件事情都小心翼翼的。

    “怎么疯了?”李再生问。

    “回朗主,说是被吓的。拇指被切掉了一个。”叶成说道。

    李再生冷笑了一声,良久这才说道:“只是拇指被切掉了一个,我还以为他被夏灯弄成太监了。”

    “夏灯,不过是一个侍女而已……”

    “侍女也是人,侍女也不是任人践踏的,在我这里就不可以。罢了,吴先生对我父亲和我都有恩惠,这件事我就不再追究了。□□犯依律当从重处罚,若是有人再犯这样下作的事情,直接拉出去砍了,不必回我。”李再生对于□□犯那是由衷的鄙视,对于这个吴三清更是一万个看不上,冒充自己,已经把容貌出众的青草沾染了,青草自己愿意他也不追究,估计有些姿色的侍女也没有少下手,居然敢去动白玉京的人,真是下作!

    不知道白玉京的狠辣,当日是她如何处置黄文德的,她的侍女也是经历过那一幕的,想来也不会手下留情,真是活该!

    这个吴先生在父亲的旧臣中威望很高,势力很大,一呼百应。

    在许多事情上常常压着他一头,令他不能随心所欲,吴先生的儿子出了事,李再生虽然恨不得立刻杀了吴三清立威,可是他知道他不能。

    毕竟跟着他的人都是父亲的旧臣,他们这一脉已经被迫害的所剩无几,若不是虎符在手,当今岂会留着他们。

    幼主无威,他如今还不能完全辖制下臣,只能以待来日。

    叶成一头冷汗,心里暗想这是依照哪朝哪代的律法?怎么他就不知道竟然还有这条?但是叶成不敢接着问,连吴先生那么德高望重的,殿下都不留情面,他有自知之明。

    “朗主,这扩城是不是太着急了?”夏灯的事情不能再提,只能说扩城之事了。

    “怎么着急了?”

    “县衙如今一分钱都没有付出来,都是朗主在花银子。”叶成道。

    “老叶,这事也赖不着白玉京,你想想她哪里有银子?不过是当初殿下赏赐的那点钱帛,养着县衙罪奴所那么多人,怕早已经捉襟见肘了。”

    方世文在李再生小的时候就在王府里,知道这个殿下对于营造建城有着不同寻常的狂热,说不准白玉京的扩城就是他引导的,体察殿下心思,叶成可比不上方世文。

    “可,这是无底洞……朗主,她不过是只有花拳绣腿的女郎,这样纵容她……”扩城,那是要海一样的银子往外花,不仅如此,这钱花出去了,就永远没有回头钱了,叶成管着李再生的账目,看着不断减少的银子,他的心在滴血。

    “老叶,此言差矣。此女还是有真本事的,你想想看,之前月城的来的那些知县是什么样子?又是怎么死的?而她虽然孤身前来,敢直面乌孙的铁骑,也敢以一人之力抗衡月城三姓。如今连王永伯这样的江湖草莽都能给她几分薄面,若非胆识计谋过人,绝不可能有如今的局面。还是郡王爷神机妙算,殿下慧眼识珠。否则困在大都督府里,能有何作为?”

    方世文素来装的古板迂腐,实际是仁安郡王旧臣中最圆滑机变的一个人,当年南归之时暗中将他留在陇西郡待命,一应仁安郡王在西北的家产和进出关外的商道都握在他的手里,殿下有多少可以支配的钱粮,只有他最清楚。

    月城这些年的风风雨雨,知县来一个死一个,有三姓杀的,也有他动手除掉的。

    白玉京自入城之后所作所为,他看的十分清楚,他肯出口替白玉京说话,自然是知道殿下对于白玉所作所为极为欣赏的缘故。

    白玉京在明,殿下在暗,一明一暗互为呼应,是眼前最妥当的安置。

    月城要扩建,也不是今日才提及的,早在西征柔然的时候仁安郡王已经说过了,月城虽小,却是大晋在塞外的唯一城池。曾几何时,伊吾乃至整个塞外都是大唐王朝的属地,只是百年更迭,就已经山河破碎,北失燕云十六州,西北关外属地尽归他人……

    当日尚在壮年的郡王爷曾经立下豪言,以月城为起点,一统塞外山河,方才不负李家先人世世代代的努力。

    旧言犹在耳畔,故人已经不在人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