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娘子, 你看那个厮儿,是不是李朗主家的。”
出了东书房, 没有走多远就看见路宝在甬道的杨树下勾着头踩蚂蚁。
“是,名唤路宝的。”阿浅对这路宝印象颇为深刻,素日也说过话,既然遇见了就要上去打个招呼。
“白娘子,可算等到你了。”原还踩蚂蚁的路宝忽然抬头瞥见阿浅,这就兴冲冲的迎过来, 叠手行礼。
小丫头却取笑道:“咱们这里只有一个白大人,那是知县大人。哪里来的白娘子?”
“小人跟着咱们朗主, 都是一样姓李。阿浅, 跟着白大人, 可不就是白娘子么!”路宝被小丫头一取笑,口中也不那么坚定了, 目光好似蜻蜓点水一般触了触阿浅那精美绝伦的脸庞,怯怯的立刻移开了。
“路宝说的对, 可不是跟我们大人姓。奴都没有跟旁人说过, 谁想你还想到了,可见你是个机灵的。”
阿浅有姓的,可是从来也没有被人问起来过, 渐渐的连她自己也忘记了。
姓白么?
姓白, 只要白大人同意, 这样她也是白家的人, 永远都不会被随意丢弃了, 这个念头一旦涌出,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路宝的眼眸立刻就被点亮了,上前去将她们两人手中的食盒都接过来说道:“白娘子,小人也正要去寻你们大人去的。说句掏心窝子,也就是你,旁人也不配跟着你们大人姓白。”
三人遇到之后,路宝的目光和注意力全部都阿浅身上,忽然又说了这样的话,身边的小丫头气的扁扁嘴,一把将食盒都夺过去道:“是,奴们都不配。浅姐姐,奴先去厨上了。”
阿浅一看急了就要去追却被路宝拦住去路道:“白娘子莫要担心,有要紧的事和你说的。”
眼见小丫头跑远了,阿浅也就无可奈何了,有些生气的说道:“你说着这样的话,往后奴在后院都法待了。大人知道了,定然说奴不知尊重。”
“理她们呢,正要气跑她才好单独跟你说说话。只有你是大人从陇西郡带过来的不是么?大人那样的人物,我们朗主都佩服的很。也只有娘子这样容貌才华才配跟白大人一个姓。”
听到这路宝胡言乱语,阿浅满脸气恼,就要闪开路宝朝着县衙后门而去。
“白娘子莫要气,往后再不浑说了。今日真是有事,娘子且听小人说。”
阿浅回过头,瞪着路宝问道:“再哄骗我,回了我们大人去,一顿板子,看你还油嘴滑舌不。”
路宝见阿浅果真恼羞成怒,也不敢胡缠乱搅了,跨前两步小声说道:“我们朗主说,要想织出来的布又结实又防风,可以掺杂羊毛和麻,麻眼前不多,但塞外诸国牛羊成群,这会正是剪羊毛的时候,价格低廉,若是采购来和棉花混纺,问题就解决了。”
“那你为什么只给我讲?这个不是该直接跟我们大人说么?”阿浅将信将疑,如何这样巧,那边夏灯和瑶月才说要厚布,李朗主那么就已经知道了。
“小人有点怕你们大人。正好说给你白娘子,白娘子去说,岂不是立了大功了?”路宝讨好的笑着说道。
阿浅不置可否,丢下路宝快步回了后院,只留下路宝一人望着阿浅的背影发呆。
白玉京还是在书房里的写写画画。
管理两三个人的时候可以靠命令,管理二三个人的时候可以凭借个人魅力,管理几百人、几千人、上万人就只能依赖于流程和管理制度了。
若是一个城池、一个区域、乃是一个国家,那就是需要有明文的法度了。
正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白玉京可以提拔人,可以培养人,若想要罪奴所良性循环下去,必须依靠行之有效的制度。
她闭门不出,写写改改就是在出制度。
前世她一直政府单位工作,但同学中有做了律师的,有创业的,也有进了外企的。
她主抓庆阳市经济的时候,曾经一度非常的困惑,为什么国家有大力优惠政策看着各方面都占优势的国内中小企业寿命如此之短?在市场竞争的大潮中究竟输在了何处?如何做活一个地区的经济?关键在何处?
带着这个问题,她曾经拜访过自主创业的同学,也请教过在五百强里已经里熬到管理层的同学,研究了很多世界五百强的管理制度,和国内企业的现状,调查庆阳各区的优势和劣势。
剥掉五百强高薪水、高福利、稳定性华丽的外壳,最后她得出了结论,是制度,是管理制度在起至关重要的作用。
好的管理制度是充分考虑到普通的智商和能力,简单便捷,易于执行,将每个进入公司的人变成了一个小小的螺丝钉,心无旁骛征战自己一亩三分地。
旧的人走了,新来的人很快就能融入,只要制度还在,只要每个人按照这个制度体系在运行,那么企业就仍旧是一个坚不可摧的庞然大物,一个人的去留,对公司几乎不会有大的影响。因为公司设置的都是普通岗位,每个人都是普通员工。
公司征战,并不需要一个能斗天斗地的英雄,而是需要一支能打仗的队伍。赢的方式不是靠武艺超群的,而是让所有人在同一的指挥下,移动、格挡、举矛、刺杀,每个动作都是如此简单,但千军万马,就是势不可挡。
这就是团队的力量。
就是这样的团队才能对抗时间,在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活过五十年,一百年,甚是更久。
得出结果她的深受震惊,那是她第一次感受管理和制度的强大。
得益于这个启发,后来越走越高的她,更加看重制度的重要性,利用政府的规章制度法律,要谋也是光明正大的阳谋。
种种原因导致她止步于副省级,但在各种政治的大风大浪里,她毫发无损,全身而退了。
白玉京也知道,大企业自然也有大企业制度流程的弊端,但目前来看,仍旧是利大于弊。
没有一件事是可以好处全得的,她需要权衡之后做出此刻最有利的决断。
白玉京现在需要的就是一个承担重任的罪奴所,所以她必须要制定合理严密又便于执行的管理制度,只要这个制度严格的执行下去,那么她在与不在,一切都会按照她的设想和预料进行。
她一边回忆国际通行质量管理通行标准,早已经将制度的大项罗列好了,正在一点点的小项目填充,部分根据如今实际情况略作调整。
在夏灯来之前,白玉京还有些踌躇,如何挑出一个心硬又严苛不徇私情的人,如今倒是不用担心了。
慈不掌兵,管理企业管理罪奴所都是一样的,手软就不能成事。
瑶月渐渐成长起来,冷静又谨慎,但她心地善良又柔和,处罚都过于飘忽。
夏灯果断狠厉,下手从不眨眼,但遇事容易冲动不计后果,需要身边有个柔和冷静的人规劝一番。
她们二人一柔一刚,她制定的这套制度就可以彻底贯彻落实下去。
她做官太久,深知再好的制度如果不能落实就是一纸空文,所一开始就不能开通融的先例。
这也是她一再再而三驳斥瑶月的样衣,却不提点她的缘故。
让众人知道,罪奴所可以供养吃喝,但要的东西确是最苛刻的,容不得一丝一毫的马虎。
“大人,歇歇,喝杯茶。”阿浅见白玉京搁笔,立在窗前朝外望过去,这才敲门进来。
“她们二人呢?”白玉京端起茶杯问道。
“回大人,八娘子和夏灯为好的布料都已经魔怔了,草草用了晌午饭就去了罪奴所。”
县衙渐渐稳定下来,白玉京的地位越来越稳固,她言出必行,官威渐盛。众人的身家性命乃至祸福荣誉全部系在她一人之身,惧意不由自主的就从心中升起,对着她说话都开始小心翼翼的,尽管她看来仍旧还是那么温和。
阿浅也不例外,有时候白玉京在她面前皱一下眉头,她的心都缩一下,怕自己是做错了事情。
院子里那些挑过来的小娘子对阿浅有又羡慕嫉妒恨,但她却一点点也不敢持宠而娇,旧日的噩梦她还没有忘记。
“办差,是该如此。”如今可是创业艰难之时,需要众人齐心协力才能成事,白玉京并不喜欢养闲人。
“大人,方才路宝跑来给奴说,加了羊毛的布更结实更防风。”阿浅见白玉京兴致颇高,就将方才路宝的话说了。
羊毛?果真是极妙的主意,羊毛在关内难寻,在关外却不是值钱的东西。
白玉京记得,前世她因公去过新疆,在展销会上看到羊毛编制的精致的花纹地毯,于是买了一个小的邮寄回去,货真价实的东西实在是耐用,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那么好的地毯了。
她没有想到,李再生却想到了,想在她的前面了。
这个李再生以前究竟是什么人?
白玉京凭直觉猜测李再生这个人前世一定对于关外非常的熟悉,他能想到白玉京完全想不到的地方,他的屋子里插着桂香柳的花,他知道关外的媒在何处可以开采,他早在白玉京之前就已经想要扩城了,招揽工匠,改良工具,做的那么不动声色。
白玉京曾与殿下相处一段,知道他并不是一个擅长政治斗争的人,更不擅长掩饰情绪,御下也全靠身份压制。
但一到西北,一切都不同了,西凉大都督府里只剩下了一个冒牌货,真人已经跳脱了朝廷的监视,在塞外如鱼饮水。
更重要的是,他在暗,敌在明。
一定是有高人指点过了,这个高人可不像是金刚诸葛吴明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