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陈阿猛的担保, 王氏的事情眼前只能暂且搁下不提,细数身边的人也没有合适在送过去照顾王氏的, 只能相信殿下他对于大都督仍旧是大权在握。
白玉京开始全力筹备北衙大军越冬的军衣供需之事。
南方大军越冬衣物采办,都是分到人口稠密鱼米之乡,大差事分成小差事,小差事或分件到人或分到大点的秀坊、尼姑庵、成衣店里成批出衣服,出来的东西虽然也都是好的,但规格不一, 薄厚程度难以控制,耐损耗程度差, 耗时又长, 远远不能达到白玉京所要求的标准。
她摒弃了旧时的做法, 先要求出成衣样式,另外请崔郑两家利用军中便利统计一下尺寸分布。
瑶月挑出针线最好的二十个小娘子成衣出了五六次, 白玉京大约只是看上一眼,总是摇头。
印象里的知县白玉京, 有勇有谋有杀伐决断, 但一向宽和御下,很是爱惜身边的人。
但这一次严苛的吓人,挑出来做针线活的小娘子, 一听到“白大人”三个字, 连针都拿不稳了。
她们的针线都是百里挑一的, 来这里之前也是官宦家的小娘子, 能读会写, 审美不俗,熬尽心血使劲浑身解数做的衣裳,拿过去一次就退回来一次,还被批的一无是处。
到了第六次,看到瑶月原封不动拿回来的衣裳,知道还是不行,众人都默默低下头,这差事也不比岳良在的时候好办多少,心中的荒凉和恐惧又渐渐升起来。
差事办不好,熬得厉害的还是瑶月,不过两三日间,原本红润的樱桃小口上都起了燎泡,饭也吃不下去了,整个人瘦了一圈。
苦的是毫无头绪,差事办到这里,不知道该如何往下办了。
“小八,差事要办,饭也要吃。不吃饭明日哪有力气办差?”瑶月的辛苦雏姨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她摸准的了白玉京的脾性,知道不是有意为难,外头差事她也不懂,总该不是容易的,一句话也不乱说。
“叫我说还是大人挑刺儿,这衣裳针脚又密又细,棉花铺的匀又多,再找不出更好的了。还有什么可以挑的?叫我说着差事就不该你去办,小娘子的,在后院待着,做做针线写写字,多舒坦。放着福气不会享,也是劳碌命。如今可知道难了?”张姨娘打发她的哥儿出去玩,也过来凑热闹,心里那些藏不住的小得意就写在了脸上。
瑶月心中没有主意,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冷不丁听到这话,气的胸口一起一伏说道:“越是难得事,奴越是要办漂亮,才叫姨娘和众人知道我的本事!可别错看了奴!”
“瞧小八,分不清楚好赖话。姨娘难道不是盼着你好?女人呢,要认命,外头都是男人的事。什么本事不本事,找个好的人家嫁人生子,后半生有依靠才是本事。”
“小八正烦着呢,你也是做姨娘的,浑说甚。”
陈家夫人一看谢家两个姨娘较上劲了,就带着小女儿躲出去了。
“张姨娘说的这叫什么话?都似您这般享清福,外头事儿谁去办?若不是大人外头撑着,你们能这么安稳。什么男人女人?谁还多长了两个眼睛还是多了一副心肝?”陈舒嘴很厉害,看到娘亲带着妹妹躲出去了,就知道瑶月这里不清净了。
张姨娘性子软,凡事不肯出头,说起闲话来倒是好嘴皮子,但遇到厉害的她也就缩起来,忙讪讪的道:“舒丫头嘴真是不饶人,这不是劝你妹妹吃饭呢!”
说完话儿袅袅就出去了,磕着瓜子满院子的喊她的宝贝儿子,似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
“舒儿来了?快坐,你来劝劝她。我们小八自小要强,差事办不好,如今都魔怔了。”雏姨娘说完就把饭菜推到瑶月面前,对着陈舒点点头出去了。
夏灯和阿浅后脚也进来了,阿浅还端来了一碗绿豆汤。
“八娘子,先喝了这绿豆汤。”
月城不比陇西郡,这绿豆汤可是稀罕物,是白玉京吩咐下来,特意叫阿浅给谢瑶月熬得,只有独独的这一份。
“奴们来是给小八你出主意的。”夏灯将门从内关上之后笑着对瑶月说道。
一听有主意,瑶月立刻来的精神,端起阿浅手里的绿豆汤喝了半碗,心里的闷气就那么浓重了。
“小浅,大人是不是已经对奴失望了,往后都不预备用奴了呢?”瑶月问目光急切的问道。
差事要办的漂亮,这个口气要争,但最重要的是不能令大人失望。
想想陇西郡初遇,一次次出手相救,一步步提携她,一点点教导她,若是她叫大人失望了,她的心就揪在一起,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大人才不会对你失望的。好歹你的针线也比她强些不是?说来真真奇怪,大人她自己针线做的粗笨之极,难为起小八来竟然毫不手软。”夏灯最是心直口快,见众人都颇为严肃,有些冷场就拿出自己家娘子的短处来取笑。
当日在驿站被逼着绣了会花,实在是丑不堪言,残品旧物阿浅一直留着,后来被瑶月翻出来,闹得满后院子都知道了。
听了这话众人都噗嗤笑出声来。
“浑说一气,都是大人素日纵的你们。如今竟然连大人一起编排起来了!等会我说与大人,看看大人不打发了你们!”陈舒见众人笑够了,便板正起脸来,训斥道。
夏灯拽住陈舒的胳膊央央说道:“快看,如今舒姐姐可是越过咱们几个,成了大人心里头一号的了!咱们往后连端茶倒水也不配了。”
那陈舒伸手就要去撕夏灯的嘴,夏灯连忙求饶道:“好姐姐饶了奴吧,奴再也胡说了!都说是给小八出主意了,咱们别先自己乱了套,叫外头人看笑话。”
如今跟着白玉京已经有了正经差事的就陈舒和瑶月,城里的风言风语就好像是铺天盖地无孔不入的风一样,到处都刮了遍。
小小的月城,三姓家里的女眷,江南坊的姐儿,就连知县后宅都不甚平静,女子当官也就罢了,如今收拢这样那样的小娘子一起办差,难听话看笑话的不计其数。
好在还是月城,若是再长安或者江南,闲言碎语就要会将她们撕碎。
外头越是这样风言风语,她们跟着白玉京出来的四个越发有了同气连枝之情,就连阿浅也常常凑在一起。
陈舒在夏灯的背上狠狠的拍了一巴掌,这才作罢,然后四人分位坐定,夏灯道:“瑶月,不是夏灯嘴快,这事你错就错在不该被那些小娘子们牵着鼻子走。她们固然针线出挑,但小八你想想,大人要的是军衣,不是给擦脂抹粉的小娘子们穿的,要那些花架子作甚?衣裳是给几十万将是们御寒的。”
“是,大人驳了你带来的衣裳,你又糊涂了,只管回去照着原来的样子重做。竟然也不想想大人驳的是什么?”陈舒接着说道。
瑶月的眸光一闪,透出璀璨的星火,淤积在心里的闷气终于找到了宣泄之口,茅塞顿开,嗖的一声起身道:“是是,是奴急于立功,竟然没有转过这个弯。奴这就去请教陈将军,他从前带兵打仗,问他就对了!”
瑶月说着小手在自己脑门上拍了两巴掌,就急着要走,却一把被陈舒摁在椅子上了。
“你慌什么?你不看看外头,天都要黑了。陈将军也要歇息了,明个问。也是炮仗一样,一点就着!”陈舒批评道。
瑶月耐着性子坐下来,细细回想了这几次白玉京的脸色和言辞,知道是自己毛躁了,立功心切又急于求成,太想证明给大人看,证明给死去的祖父看……
“是奴鲁莽,鬼迷心窍了。你们还有什么好主意?”
“这就对了么,还懂得问,就不算一条道走到黑。”夏灯说道。
陈舒和夏灯一人递过来一张折叠着素纸,瑶月打开,只见上面写着军衣尺码和数量、军衣的的样式图。
“瑶月,赶做军衣是你的事情,又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你背后站着大人,大人身边又围着咱们这些人。有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奴在这里是最笨的,所以就在后院照顾大人衣食起居。但奴记得大人前头说的话,遇到事儿,自己被困住了,要找人一起商量商量。大人的话,八娘子你可还记得?”就连阿浅竟然也有话话。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瑶月记起来了,话音刚落就羞赧的低下头。
她忘记了,她不是一个人在办差,大人说过一个人的本事终究有限,要办大事要靠众人之力。
所以大人才会用她们,不仅仅会用她们,还会用更多更多的人,大人要她学会用人,而不是被人牵制,牵着鼻子走。
有所了悟的瑶月吃好喝好,终于睡了一个踏实觉,第二日一早在议事厅点过卯,就和夏灯一起拦住了陈阿猛的去路,将陈阿猛引到东书房,瑶月提笔记录,夏灯一个又一个问题的问。
一直问道晌午,这才放陈阿猛出去办事。
两人连午饭也顾不上吃,就细细推敲起陈阿猛的那些话。
这军衣细细究起来可不仅仅是保暖那么简单,要便于行动、要耐磨损、要保暖、要大小合身……
“官人们,原来是八娘子,这又来了一个夏灯,可算是魔怔到一起了。竟然连晌午饭也不回去用了。舒姐姐叫我给你们送过来,两位大人快用饭食。”阿浅带着一个小丫头将她们二人的饭食一起送到东书房来了。
那二人也顾不得与阿浅理论,草草吃了饭就有开始琢磨细节了,你一言我一语,都似跳到那些纸张上了一般。
等阿浅收拾好了碗筷,这二人竟然也不打一声招呼,将写的满满的纸一卷就去了罪奴所。
气的阿浅直跺脚,但心里却是知道她们是办正事。
夏灯:“所以棉衣不能太厚,太厚就笨重。”
瑶月:“对对,不但不能厚,还不能要大袖子,好看什么的都无需考虑了。想来想去还是胡服的样式最妥帖。骑马射箭都利索。”
夏灯:“布也不同,衣面用现有的白叠布也不耐损。别说将士们,就是我轻轻一扯都能撕碎。”
瑶月:“是是,库房里的白叠布留着做里子,重新织厚实的布。”
夏灯:“布不仅要厚,经纬要密,密不透风可不就暖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