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荡荡的都督府护卫将秋山寺围了个水泄不通, 惊动了寺主持明/慧大师都出来询问,足足封寺庙两个时辰, 连大殿前的香炉都掀翻了,就差挖地三尺,并没有寻到夏灯。
吴先生是亲临秋山寺督阵,此时空手而归,那张老脸上凝结了厚厚的一层霜气,忽然想到大都督府内的王氏, 心中一惊,不好!
只顾生气, 忘记西凉还有圣上的暗探了!
立刻吩咐身边的统领道:“你快马先回, 回到后院先将月城知县的生母王氏好好保护起来!若她有什么不测, 你提头来见。”
夏灯随着青衣侍儿出了寺门,站在寺门的山石上已经可以看到都督府涌上山道的大军了, 紧随青衣侍儿一路朝山的深处行去,到了山中别院, 还没有喘口气就被带着去偏房小屋见了张问之。
此时的张问之换了一身棉布长衫, 就连流云也收起那些华彩云裳,换成小婢布衣垂立在侧。
“见过张先生,多谢先生出手相救。”
夏灯在陇西郡的时候也曾经听阿浅说过, 这张问之乃是一个圆咕隆咚的大胖子, 生了一双色眯眯的眼睛, 自夏灯入这偏房, 他的目光已经毫无掩饰的来来回回扫了几遍。
“布衣不掩国色, 果然名不虚传,娘子坐。敝人张问之,乃是白知县手下一名押司,此次来西凉筹粮食。恰巧遇到娘子蒙难,不得不替大人周全一番。”张问之说着自己已经坐了。
夏灯行礼后大大方方的坐下问道:“先生如何知道奴的容貌?”
张问之笑而不语,良久才说道:“已经给娘子备下快马一匹,明日一早出城,若是一切顺利,娘子连夜赶路,后日太阳落山前便可以到达月城。”
“既然已经脱险,奴暂时不愿意离开西凉。”
“娘子担心夫人?还是担心无法向大人交代?”
“若是夫人被奴牵连,奴岂肯独活。”
“娘子留下,才是对夫人安危的最大威胁。如果娘子被捉回去,夫人该如何自处?娘子走了,死无对证,殿下还要用白大人,自然会善待夫人的。”
夏灯低头不语,算是应下了。
都督府的柴房里关着手足无措的王氏,既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接来下要做甚,蜷缩在柴房一脚默默的流泪,从自己做小娘子的时候想起来,一直想到被白家扫地出门,自觉这一生苦命如莲,又来日无多……
一个叫翠儿的侍女正在此时打开了柴房的门送来了吃食。
“夫人不要哭了,要不是被夏灯那贱蹄子牵扯,夫人怎会被苛待,奴带了些吃食,夫人先垫垫?”
王氏一早就没有等到夏灯送来的吃食,这会已经饿得连腿都软了,哭了半晌嘴中甘苦,此时有饭,正是及时雨。
翠儿虽然不曾见过,但有人来探望,都督府对自己还是肯宽恕的。
王氏一边吃还一边夸赞道:“从前也没有见过你,殿下身边的?看着就怪机灵的。”
翠儿笑而不语,一个劲的朝着王氏的碗里夹菜,一双眼睛滴溜溜的乱转,很是不安分的样子。
咚的一声柴房的门被人踹开了,为首的护卫军冲上前来一把夺下王氏手中的碗,用手掐住王氏后脖颈,在背上用力一击,令她将含在口中的食物全部吐出来了。
左右随卫立刻将这叫翠儿丫头钳制住,这为首的护卫军从翠儿头上拔下来一枚银簪子,在各个饭菜试了一遍,不消一会簪子变黑。
“先生所料果然不错,真的有人趁咱们忙乱之际竟然下手要杀夫人。夫人这饭菜你吃了多少?”
王氏尚未毒发,只是吓得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回答道:“刚吃,刚……”话没有说完就晕过去了。
几人一看情况紧急,留一人看守这叫翠儿的侍女,其他人带着王氏朝着前院狂奔。
寻了大夫把了脉,叫人抓药熬水催吐,灌药足足折腾了两个时辰,这才罢休。
“回先生,好在夫人服毒尚浅救治及时,此时已经无大碍了。”大夫躬身出了内室,对着吴先生恭敬的说道。
“人可醒了?”
“回先生,这夫人因白日挨饿又受惊吓所致,一时有些虚弱。等会苏醒也只能先稍稍用些白粥。”大夫说道。
“有劳,看赏。”
这吴先生得知王氏转危为安,那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令人将这翠儿带到雅音阁的暗室之内,预备亲自审讯。
然而这翠儿却死在了去雅音阁暗室的路上,中毒而死。
吴先生笑着说道:“看来这都督府是要好好整顿一番,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闹得天翻地覆,殿下此次侥幸无恙,下次呢?”
护卫管事仆从跪了一地,无一人敢言。
第二日清晨,一身男装的夏灯牵着一匹枣红马,在张问之的安排之下悄然出城,一路向西飞奔而去。
有人去筹粮,有人去官场疏通,而留在月城的白玉京正悄然做着另外一件隐秘的事情。
这日一早白玉京在议事厅再见王永伯,只留下瑶月在门外看守,其他人都打发的远远的。
“大人今日唤小人来,可是小人所求已经有了消息?”这王永伯卑躬屈膝的问道。
白玉京并不愿意在几件首饰上和王永伯绕圈子爽快的说道:“是,按照公子所说,已经在塔楼里找到了。”
王永伯没有想到白玉京如此爽快,喜出望外的起身抱拳谢恩道:“大人真乃父母官!”
“公子请坐,东西呢,本官今日已经带来了,等会公子就可以带走。公子先看看东西可对?”白玉京指着早已经放在议事厅的黑木箱子说道。
他开箱验过见东西一件不少,成色分毫不差心中甚是感激。
原以为这小娘子有几分手段,身后又有燕王撑腰,多半就算知道下落也要抽筋扒皮让他狠狠出一回血,不料竟然这样痛快就给了。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他这人在王家上不得台面,跟他的那位嫡出兄长那是天壤之别。正因为不被王家宗室所容,自小在江湖上混迹,颇有些江湖习气,向来喜欢讲究的脸面,如今白玉京一个小娘子竟然事情做的这样爽快漂亮,自觉不能失去了脸面和风度。
“大人此举真是叫小人感佩。大人有什么条件只管开口,只要小人能办得到的,一定刀山火海在所不辞!”王永伯起身叠手行了大礼,目光中颇有些真的感激之情。
“永伯不必如此。刀山火海实在是太严重了,快坐。本县也正有事要与永伯商议。”见此举还算颇为有用,白玉京在心中舒了一口气,看来自己还是赌对了。
“大人请讲。”
公子变永伯,这关系就显得更加亲近了,王永伯很是受用,再推辞一番这才归坐。
“从前永伯也与罪奴所有往来,既然是熟门熟路,往后还要多多疏通门路。”白玉京开始一步步的试探。
“哦?”
此话一出,王永伯更加惊讶了,他早就听说了这知县已经将白叠布的经销之事给了崔郑两家,白叠布原没有几分赚头,他并不大在意。而此刻这女知县给了他这样大的一个甜头,竟然只是叫自己疏通门路。
“从前永伯管着白叠布的经销,是本县夺了许诺崔郑两家。本县虽是个女郎,但是言出必行,许诺崔郑两家的照旧。”白玉京坦然说道。
“既然大人言出必行,那小人还有什么可以效劳?”王永伯此刻有些迷惑了,不知道白玉京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既有崔郑两家的份,也有永伯你的份。合则两利,斗则渔翁得利。”话已经说到紧要之处,白玉京放慢语速,目光紧紧的落在王永伯身上。
“小人愚钝,还请大人明示什么叫‘合则两利,斗则渔翁得利’?”
白玉京起身道:“月城不过三姓与本县而已,何须斗的你死我活,永伯请想,关内有万里山河,关外有乌孙柔然曲折罗,想要银子那都是水一样的容易。四处拧成一股绳,劲往一处使,有利大家赚。关内关外,任我等纵横。”
白玉京说的这样肯定,原本还只是听听的王永伯忽然动心了,想到这价值连城的首饰她一个小娘子就肯轻易交付,可见她并不在意这些珠宝。人性本是贪婪的,她不在意这些珠宝,定然是心中有了更大的利益。
“愿闻其详。”为表诚心王永伯在此起身叠手行礼。
“白叠布实在是赚头有限,如今本县手上有人,你们三家背后有军。今年的各处大军的军衣供需尚没有着落,若是能在这差事上做些文章,哪怕每处只揽一半的量,海一样的银子不就到手了?”白玉京此时才说出真正的目的。
左右卫金吾卫四十万大军的冬需衣物若是都从月城出,那么这一笔干下来她的第一桶金就足够了。
王永伯眼睛闪亮亮的,军衣采购那都是几万几万量的黄金,只是分的皮毛,也比白叠布强百倍,想到白花花的银子,他用力一拍桌子道:“这个主意妙哉,小人从来不曾想过!”
忽然想到嫡长兄的性子忽然又有些心虚,忙拱拱手道:“小人失礼了。大人的主意虽然好,一来四十万件军衣,小小月城如何揽的下?二来小人的兄长是个冥顽不灵的人,走他的路子怕是有些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