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有风来, 微雨过秋山。
登山的小道上,一身青衣的少年郎, 三步并作两步朝着山深处赶路。
路上要去秋山的行人三三两两,见有微雨飘洒,走走停停。
有一约莫十七八岁清瘦的少年郎,身穿灰色的衣衫,背上挎着一个包袱,不似青衣伺儿这样慌张赶路, 又不同路人的悠闲之态,满腹心事只顾着低头看路, 发髻略微有些乱。
青衣侍儿三两步就超到了这少年前头, 忍不住回眸观望, 这一望不要紧,连脚下的步子都停住了。
实在是从未曾见过这样出色的容貌, 遥想宋玉潘安在世也不过如此了!
凤眼玉羽眉,鹅蛋脸, 眸光潋滟, 在微雨中越发显得俊朗脱俗。
一席长衫的少年郎见有人盯着自己看,微一抬头,眼中杀意腾腾, 唬的青衣侍儿连忙收回目光, 一路小跑顺着小道入山而去了。
重楼叠阁的深山别院里, 青衣侍儿被引到张问之眼前喘着气说道:“回大人, 出事了。”
流云躬身退下去, 将门轻轻掩住,将院中的仆从都打发的远远的,衣着华丽的立在门口,似一个温良小婢。
“说吧。”张问之拿一盏青瓷莲花的香炉,在手中细细把玩着。
“大都督府有人行刺殿下,据查乃是月城知县的一名侍女,名唤夏灯。如今城中四门封闭,满街都是都督府抓人的兵丁,告示都已经贴出来了,如能擒获婢女夏灯赏银一百两。”青衣侍儿这才将事情快速的说出来。
这消息太过震撼,张问之握着的青瓷莲花炉的手轻轻一颤,然后迅速的将莲花炉丢弃在方案之上,起身在屋内来来回回的踱步。
“可知道这夏灯因何事要行刺殿下?”张问之问道。
“因大都督府中已经封锁了消息,杖毙了守在雅音阁的家仆,还没有探回可靠的实情。有小丫头说因为殿下看重夏灯美貌已久,碍于父亲旧臣环绕不曾得手,恰巧今日一早那个吴老头带着旧臣出府办事,雅音阁就出了事。”因消息只是道听途说,这青衣侍儿说的便不那样肯定了。
“不必查了,这猜测必然属实,夏灯之貌当得起这个祸事。传我的令撒出所有人手务必在都督府的人之前找到夏灯。第二找个妥当的人潜入大都督府,若是都督府的人因为夏灯而迁怒王氏,就顺水推舟将王氏”张问之比了个杀头的动作。
燕王在京城便酷爱姿色出众的婢女,东内苑里美婢如云,连奉议郎家的小娘子也不曾放过的,遇到夏灯这样的绝色,又是少年方刚的时候,岂会没有觊觎美色之心?
“是,大人解决王氏容易,找夏娘子是难事。属下无人见过夏娘子的。”青衣侍儿颇为为难的说道。
“不必盲目的寻,在入陇西郡之前我已经托人查过。这个白玉京身边的小婢生的倾国倾城,可谓颜绝天下,凤眸羽眉。若不是出生卑贱,不知道搅动多少风云。见过的人都说这小娘子颇有当日穆皇后之态,若在人群中定然格外明显,布衣不掩国色。”
张问之说起来也颇有向往之色,因他早年随成王也曾经有幸见过穆皇后一面,当年她已经生育一子一女,年过四旬,仍旧是艳冠天下的样子,那一望只觉得魂飞天外,惊为天人。
穆皇后就是仁安郡王的生母,穆皇后在永平十七年四十岁高龄生下一个可爱的小公主,老来得女,先皇爱如珍宝,时时刻刻都带在身边。
当今圣上登基的时候,穆皇后和小公主都在太液池蓬莱阁,穆皇后被幽禁身死之后,千娇万宠的小公主和虎符一起不翼而飞。
后查实虎符早已经交付给了仁安郡王,这才不再追求小公主之事,只说随母夭折于太液池蓬莱阁。
成王登大位十年,或杀或流那么多旧臣,铁腕独断酷吏成群,独独留下仁安这脉,绝非外界传言想做仁君,顾念手足情分。
若论手足,何至于篡位?
天家自古都不是讲血脉之情的,毕竟帝位只有一个。
玉玺在手,长安在握,应该是高枕无忧的。但成王的皇位得来就不正,心中有亏,觉得虎符不归,军权不稳。
“大人这样说属下想起一件事来。入山的路上,见一个少年郎,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明艳绝尘,属下一见惊为天人,料想宋玉潘安也不过如此了,甚是失态。见他眸中有杀意,这才匆匆入山来。他生了一双凤眸,此刻想来单薄如斯,或许是个女郎扮的。但世上竟然有这般巧的事情么?”那青衣侍儿不可思议的问道。
“这个说不准,既然他也入山,估计是去了秋山寺。你速速下山办理,务必先寻到这夏娘子!”张问之听到此言,心中猜测那少年郎八成就是夏灯了。
青衣侍儿又快步出了别院,顺着山路下山去了。
“张郎还是如从前怜香惜玉,美人儿你要救,何故又去杀她们家夫人?这夫人与你有何仇何怨?”流云入内,攀住张问之的脖子娇滴滴的问道。
“杀人为何一定要仇要怨,王氏我并不曾见过。杀她不过权术而已,既然来了,总有搅弄一下这西凉的风云。”张问之转去卧榻之上,依在大迎枕上,由着流云服侍。
“流云不懂。”流云一边给张问之捶腿一边说道。
“王氏乃是月城知县白玉京的生母。”张问之用夜光杯抿了一口桃花酿,笑眯眯的说道。
白玉京是燕王举荐的,知遇之恩非同小可。
可是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以白玉京的手段和计谋,若是翻脸定然也会闹得天翻地覆。
王氏此时死,不管白玉京多么冷静自持,绝不会相信燕王的清白,更何况这燕王本来已经不清白了。
正所谓祸起萧墙,最坚固的城池都是从内部攻破的。
燕王与下属们自相残杀,张问之自然会省却了许多的气力。
但这些张问之并不会全部解释给流云听。
这个计策要成,要先找到夏灯,如果大都督府先找到她,杀人灭口,死无对证,白玉京就算听到风言风语,也没有实据。
他要将夏灯安然无恙的送出城,送她去找白玉京。
只有她亲口将燕王的觊觎之心说出,白玉京的恨意才会更加深刻,这颗恨的种子早晚会长成参天大树,成为压倒仁安郡王这一脉的暗器。
此刻大都督府正堂之内,几个亲信家臣分坐两旁,吴先生端坐首位,众人皆是一脸凝重。
“小人见过先生,西市卖马处并没有人见过此女。”一个身穿铠甲的护卫军快步入堂来,朗声汇报道。
“再去查,一定在今日之内将这个贱婢抓回来。若是遇到抵死不从,格杀勿论。”吴先生气的连下颌的胡子都跳起来了。
“得令,四门全封,城中各处都是咱们的人马,她一个小小娘子,就是插翅也难飞。还请先生放心。”那人说完快步退下。
“先生,您还是去雅音阁看看。殿下,殿下他……”一个上了年岁的老妪缩着背低声的说道。
“大夫不是已经赶过去了。殿下如何了?”这吴先生心中有气,下令杖毙今日所有看守的仆从之后,安排大夫去雅音阁,他自己尚不曾去见过雅音阁内的场面。
“大夫也不敢擅动,必要请先生过去。”
众人都知道这吴先生厌恶貌美招摇的侍女,所以凡是见他来汇报差事的都是上了年纪没有什么姿色的老妪。
“你们且先处置,我去看看。”吴先生料到,情况定然是不好了。
雅音阁内换了衣裳戴上青铜面具的殿下一会大笑一会大哭,几个粗壮的婆子都按不住,都督府中最好的两个大夫看过,都是摇头不语。
吴先生知道深浅,将这才人请入雅音阁一层的密室内这才问道:“殿下可有大碍?”
“殿下只是被人切了一根大拇指,小人们已经替殿下包扎过了。但……”为首的大夫面露难色,实在难以往下讲了。
“只管说吧,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吴先生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真是又气又恨。
两个大夫一起匍匐跪下去道:“回先生,仁安郡王一脉怕是要绝后了,殿下今日伤了根本,回天乏术。而且,殿下因为因为精神受到刺激,已经神志不清了。”
吴先生忽然愣在当场,片刻之后老泪纵横,一掌下去桌子立刻被劈成两半,哽咽跪下对着头顶抱拳道:“王爷,是臣无能!是臣愧对王爷的托付!”
吓得两个大夫也慌忙一起跪下,头垂地一言不发。
等三人出了密室,吴先生打发两个大夫下去,又立刻叫来身边伺候的小童吩咐道:“今日见过殿下的除了这些老妪和大夫还有谁?”
“回老爷,并无旁人。”
“手脚干净点,去吧!”
“是。”
还没有走出南书房的两个大夫被请到后院就再也不曾出来了。
这吴先生上了雅音阁二楼看见仍旧疯疯癫癫的殿下,双目一闭深深的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三清,是父害了你。那贱婢若是捉到,将她送来终身伺候你,令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先生收到来报,说有人看见那贱婢去了秋山寺!”护卫军统领手握马刀匆匆来报。
“我以为贱婢多大的本事。不许走漏风声,要生擒!”吴先生的那双眼睛里露出阴测测的光芒。
“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