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灯沿着游廊出了后院, 过了三门找到了管家寥氏,这廖氏据说乃是吴先生嫡子的乳娘, 如今管着大都督的后宅,手伸的长,脸黑心硬,是个不好相与的。
这廖氏穿的一身墨蓝色织锦衣裳,满头珠翠,扭转腰肢走过来, 一改往日的趾高气扬,笑容将那老皮老脸挤成一堆, 对着夏灯说道:“哎呀呀, 夏娘子, 可是叫我好找。”
夏灯是直性子,最看不上廖氏这样的做派, 停下脚步回道:“瞧廖大娘说这话,我们这样的能去哪?不过是一直在后院待着做针线打发时间。方才夫人手里的针线绢绸布匹都用完了, 叫我问问府里有没有咱们的分例?若是没有少不了麻烦廖大娘, 准我出府一趟,去买些来,也好打发日子。”
听了夏灯的话, 这廖氏抽了两下嘴唇, 还是笑着说道:“好说好说, 既然殿下留你们过来住, 自然都是有分份例的。回头叫翠儿给你们送去, 那都是小事儿,你随我去个地方。”
殿下没有当家的娘子,廖氏就把持着后宅,她笑意盈盈,令人毛骨悚然,所以夏灯慌忙推辞道:“夫人后头等着,我这不打招呼跟着廖大娘子去了,夫人还以为我躲懒,回去少不了一顿嘴巴子。大娘若是疼我,总要把东西先送去才是。”
见这夏灯精明,廖氏只好大声唤来小翠去库里领了胭脂水粉布匹丝线,当着夏灯的面吩咐给王氏送去了。
突然这样好说话又大方起来,夏灯心里暗暗盘算,不知道打的什么歪主意。
“夏娘子,你看东西也送了。殿下前头等着传唤你过去问问事情,再耽搁老奴也担待不起了。”廖氏此时耐心用尽,脸色一变就带上了狠厉之色,抬出殿下的名头来,叫夏灯再也不能推辞。
问事情?
夏灯仔细想想,自入西凉城后她是没有见过这个假殿下的,忽然召见她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侍女,反常必为妖。
只是容不得夏灯多思多想,她纤细的胳膊一把被廖氏抓住,人也跌跌拌拌的被廖氏一阵风似得带着朝前走,一看就是要到殿下在大都督府的正房而去。
路过南书房只见吴先生带着两个书童迎面走来,手里握着佛珠,依旧精神矍铄,眼睛扫过来就喝问道:“不在内院待着,到这里作甚?”
原本听说吴先生出门办事去了,这廖氏才敢这样大摇大摆的进入正房院落,谁知道这刚到南书房,就被撞了个正着,吓得脸色唰的就全白了。
“回先生,殿下要老奴带着这个侍女,说是要紧的话要问她。”廖氏一见吴先生立刻蔫吧了,佝偻着背低声说道,目光垂在脚面上,一动不敢动。
吴先生又瞪了这廖氏两眼道:“少怂恿殿下做些不三不四的事情。你只是个管事的娘子,没有吩咐不要随意乱入。看门的呢?若是乱放后头的人过来,拖出去一顿板子打死不论。廖氏回去将你这头乱七八糟的赶紧收拾了,像什么样子!”
“是是。”廖氏的背弓勾下去,摸着自己脖子上的项链连手都抖起来了,恨自己出门没有看黄历,怎么偏偏就这个时候回来呢!
“奴夏灯见过先生。”夏灯入西凉之后这是头一次见这吴先生,见他目光扫了自己,忙自报家门起来。
“这样狐媚子的小娘子,以后不许带到殿下跟前。”吴先生看了一眼夏灯,轻描淡写的吐出了这几个字。
夏灯只是恭敬的立在一旁看热闹,不想忽然话锋到了自己身上,还没有怎样就说自己是狐媚子?
身为丫头的她此刻自然没有说话的份,但就此认下这个不明不白的狐媚子名头实在不甘心,那双凤眼一挑,柳眉一竖,怒从心中起。
原本是眼观鼻鼻观心低着头,夏灯此刻连头都仰起来,目光横在吴先生的脸上,似一把锋利的剔骨刀。
“大胆刁奴,仗着那个女知县如今也敢如此对老夫不敬!”从来没有人敢在这吴先生面前露出半分不驯之色,偏偏这个女知县的侍女竟然如此胆大妄为,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恨不得立刻将眼前的侍女乱棍打死,以泄心中愤慨。
“先生德高望重,何必为了奴一个侍女罔顾身份。奴并不曾做甚对不住殿下和我家娘子的事儿,平白就被人说狐媚子实在当不起。廖大娘想来也听见了,先生已经免我去见殿下了,奴告退!”说完话夏灯就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蹲礼,然后转身扬长而去了。
她知道殿下是个冒牌货,此次被廖大娘带过去不知道会是何种境况,既然这吴老狗说她是狐媚子,不许去见冒牌货,她乐的脱身,借机离开最好了。
廖大娘看着夏灯的背影心里恨的冒出了火,却惧怕吴先生,不敢追赶,只是气的跺脚道:“先生且看看,白家的娘子好好的不在闺阁中学规矩,竟然大胆包天的去做了知县,如今连白家的侍女也不安分起来,往后可如何是好。”
吴先生冷哼了一声,知县是殿下的举荐的,此刻若是应和了这蠢妇的话岂不是连殿下也怨怼起来了?
说到底他们如今都是靠着仁安郡王的余威和殿下的名头办差,这样的糊涂事他不会办的,但也不愿意替白玉京抬轿子,索性一言不发。官场老油子的吴先生将袖子一甩,带着书童就朝着殿下住处走过去了,独留廖大娘在原地。
“小蹄子,早晚有你好过的!”见吴先生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这廖大娘跳脚大骂起来。
骂累了,正要转身回后院,只见殿下的贴身厮儿急匆匆的跑过来问道:“大娘,殿下问那个美人呢?”
“美人让先生看见了,训斥了一顿打发回后院去了。先生一向脾气大,他的话大娘也不敢违抗不是。你回去跟殿下说,大娘我回头再想法子,保管叫他如意了。”廖大娘满脸堆笑的说道。
夏灯回到后罩房,越想越觉得娘子信中所说属实,这个假殿下早就漏洞百出,只是她们从来没有朝这个方向想。
西行路途之中明明殿下一直不近女色,就是从前在东内苑虽然一直叫侍女们贴身伺候,但从来没有听说过谁曾经被收房的,就是奉议郎家的小娘子霸占入宫也只是叫她贴身伺候,后来又送回家去改嫁了。
起火之后,殿下忽然就转了性子,殿下旧仆从统统遣散,连小黄门都赏给了自己家的娘子,全部换成年轻貌美的陇西小娘子。
青草莫名其妙的就变成了王素以,爬了床成了殿下的通房,若是真殿下喜欢青草早在宫里就可以收房,何必等到太守府里。
原来爬的是个冒牌货!
想到后来,越想越是觉得痛快,那小蹄子当日那样目中无人,最后也不过给个烧的毁容的冒牌货做了无名无分的通房,真想此刻就拆穿这一切,看看青草的脸色!
一日无事,第二天早上她起身看见桌上放着一张字条,字条上就两个字:回信。
取到字条的时候她心中生出了几分恐惧,白兰的本事她知道,离开陇西郡去月城本来就是九死一生了,绝对不会有余力在大都督府安插人手。
那么送信和留字条的到底是何人?
想到自己的信已经烧了,心中内容应该无人知晓,略感宽慰,犹豫良久还是回了信。
这一封信没有题头没有落款,通篇只有一个“是”字。
旧时的玩笑之法她困于深宅大院不能施展,连绳结都打的勉勉强强的,临睡前她刻意将信放在明间的桌面上,然后过了子时,她悄悄起身,躲在次间的门后,伺机要窥探到底是谁送的信又是谁拿的信。
一直等到丑时也不见动静,眼皮打架的夏灯这才磨磨蹭蹭的上了床,一觉睡到王氏叫起,啰啰嗦嗦道:“这孩子,今个怎么睡迷了?这谁去前头提饭呢!”
夏灯猛然翻身起床,略微收拾就预备去膳房取吃食,路过明间的时候赫然发现她写的信已经不在了。
“夫人,昨个我放桌子上了一封信,可见着了?”夏灯问道,怕是王氏无事将信收起来了。
“何曾有信,怕是你记错了。我不识字,拿你信作甚。对了,这么久了,兰儿也没有信来……”
不想听王氏唠叨的夏灯飞快的出了门,去了膳房,好在厨娘还是留一份给王氏,提着食盒正要回去忽然被回后院罩房去,那一脸横肉的廖大娘忽然拦住去路。
“大娘有事?”
“殿下请夏娘子过去一趟,有话要问。”
“大娘子知道我们夫人这会等着我送饭的,若是回去晚了夫人该着急了……”
“夏娘子不必说了,殿下传人,就是你们家夫人都要快快的过去回话。带走!”
廖大娘不再听夏灯废话,不知道从何处出来两个粗壮的婆子,将她手中的食盒一把夺过去丢在地上,架起来夏灯就朝着殿下所起居的正房而去。
夏灯知道挣扎也无用,索性就由着两个婆子揉搓,心中暗暗猜到这殿下打的是什么下流主意。
先稳住心神,一路都在想法子,可恨的是大都督府里都是这冒牌货的人,她一个也不认识。
忽然想到了吴老狗,这个老头虽然可恶,却古板之极,想来若是能遇到他,事情就有了转换的余地,总不会今日就让这冒牌货占了便宜。
可是天不遂人愿,到了雅音阁都没有遇到吴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