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108.真假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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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太平粮仓的门前就将布搭子里的布包取出来, 步履从容的进了店。

    太平粮仓的总号在长安,在江南各地都有分号, 每年自江南收粮北运,依托运河之便,赚的南北粮食的差价,在这一行里那是财大气粗。

    在西凉只有一家分号,名声在外,西凉九郡粮行都以天平粮仓马首是瞻。

    匾额寻常, 外面看不出气派,只有懂行的人才知道, 此处粮食买卖都是极大宗的。

    “客官, 这边请。”有伙计见一身绸布的客官殷勤备至, 提着提着茶壶就迎过来了。

    张问之那张大脸肉堆在一起冰冷如霜,稳稳坐定才对着伙计吩咐道:“请你们秦掌柜过来一趟。”

    既然能点出掌柜的名号, 自然是熟客了,伙计沏茶倒水之后就一溜烟的上了二楼。

    不一会就活计带着秦掌柜从楼上下来了, 秦掌柜是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头戴儒巾身穿绸布的中年人, 生的其貌不扬,那一双眼睛却格外灵光,下楼的片刻功夫已经将张问之扫了几遍, 未语先笑, 拱手行礼道:“不知道阁下如何称呼?”

    “张问之, 表字谦和。”张问之略微起身应酬一番, 仍旧是一副冷脸。

    “原来是谦和老弟, 不知道有什么大宗生意照顾本店,秦某可有效劳之处?”面对张问之的一番冷脸,这掌柜仍旧温和有礼,谦卑恭顺。

    “我这里确实有一宗大买卖,要拱手送给掌柜的。能否借一步说话?”张问之见这秦掌柜已经坐下了,就抿了一口茶,趁着伙计招待旁人的时候压低声音说道。

    说话的那一瞬间张问之将手伸到这钱掌柜面前,手一开一合不过是眨眼的功夫,手心里是一枚小小的金色印章,摊开的突然合上的也快,若是周围有人注意,也是看不清楚的。

    这秦掌柜是老江湖,生的一双光棍眼,干笑两声道:“谦和老弟请随我来。”

    两人移步二楼掌柜的雅间,雅间的窗户正对着南北大街,叫卖声嘈杂声此起彼伏,掌柜的进门先请张问之坐下,然后就起身关了门又关了窗户。

    分位坐定自然是秦掌柜先开了口,笑嘻嘻的问道:“此处无人,谦和老弟请讲。”

    虽然心中怀疑,但没验过真假,秦掌柜并不贸然多问,只是装作一切如常,仍旧四平八稳的做足了江湖规矩。

    “明人不说暗话,掌柜的先验印吧!”张问之却不愿意过多周旋,将手中那一枚金印递到了秦掌柜手中。

    秦掌柜是识货的人,仔细验过之后就屈膝跪下道:“小人秦俊生叩见内府翊卫张大人,愿意凭调遣。”

    “都是在外替圣人办事,不必如此多礼。”张问之伸手虚扶一把,那张圆硕的脸庞,冷峻狠厉,与从前随和的张问之全然不似同一人。

    行过见面礼,再次坐定,这秦掌柜的小心翼翼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张问之将布搭子的三腚金子全部丢在桌上说道:“按照今年太平粮仓的最低出货价,粟米麦按照字条所写分别装袋。不许问用处,给你十日的时间准备。车马和护送的人手也一并准备了,七天之后我来验货。”

    “大人放心,今年粮食价大跌,要这些粮食还周转的过来。大人给的银钱,足够一万五千担的,成色自然不会差。除了粮食大人还有何吩咐?”

    张问之此时身上只剩下不足一百两的钱,他想了想接着说道:“大都督府有没有我们的人手?”

    “自然是有的。只是……”秦掌柜颇为为难的回答道,虽然张问之身份远在他之上,但有些事情却是不能说的。

    圣上多疑多思,燕王的车架还未曾入西凉边境,各地的暗卫早已经安插妥当了,大都督不会例外,都督府的内卫有哪些人,并不在张问之的下辖之内。

    “这西凉城不是我下辖,人么,我也不问。只是要劳烦掌柜的带一封信给月城知县母亲身边的使唤丫头。这丫头名唤夏灯,十日之内需要这丫头的亲笔回信。”张问之从怀里掏出白玉京的双皮信。

    这信他昨夜在灯下反复研究,已经知道乃是双皮,信纸折叠奇特,又绑了红线绳结,若是贸然拆开,必定是会被发现的,所以就放弃了。

    “若只是带封信,小人一定神不知鬼不觉的办到。”秦掌柜一听只是送信,表情放松,将信仔细收起来。

    诸事交代妥当,一刻也不肯停留,张问之坐上雇来的这辆马车扬长而去,东拐西绕,车最后道了秋山寺的山门前停下来。

    拾阶而上,到了寺门儿不入,沿着山道一直往山深处而去。

    山下已经是初夏,热浪腾腾,百姓多穿单衣。

    此刻山中层峦叠翠,林海花潮一派春光,树荫下时有细风吹过,攀山的小路也有几分滋味。

    约莫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见山中腰的林海中藏着一个重楼叠宇的院子,朱门重掩,丝竹悦耳,时有鸟鸣之声相应和,实在是个极妙的去处。

    张问之绕过正门直奔侧门而去,到了侧门敲了几下就有应门的仆从,开门询问几句就迎他入内。

    仆从一身青衣引张问之入了西厢房,端茶倒水伺候他洗漱完毕,才说道:“大人稍后,云姐儿正在梳洗打扮,片刻就来伺候。”

    这房子珠帘云幕,香飘玉绕,张问之坐在太师椅上,仍旧喘着粗气。

    不经意瞟了一眼青衣侍儿,见生的虽然有几分颜色,却板正守规,眸中无光,不过几眼就是乏味了。

    青衣侍儿退下,侍女们鱼贯而入,吃食酒水果点都摆上来,又有歌女怀抱琵琶袅袅而来,微微颔首行常礼后坐在屋子中,素手在琵琶上略微调音,婉转清脆之声响起。

    “拂彼白石,弹吾素琴。

    幽涧愀兮流泉深,善手明徽高张清。

    心寂历似千古,松飕飗兮万寻。

    中见愁猿吊影而危处兮,叫秋木而长吟。

    ……”

    歌女声音清越缠绵,一首哀怨的乐府诗唱的诗情画意,聊慰山中寂寞。

    乐声中张问之昏昏欲睡,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见一女子高鬓云衣,云霞色的披帛垂地,腕上挂着一串银铃铛,赤脚而行,款款走入西厢房,撩开云幕,对着弹琵琶的歌女挥挥手。

    歌女知道分寸,离开前将房门从外关上。

    行至张问之身前,那一双灿若星河的眼眸中隐隐有了泪光,伸手轻轻抚在张问之的脸庞上,低声轻唤:“张郎,你可来了。”

    “天平山上白云泉,云自无心水自闲。云妹一向可好?”张问之朦朦胧胧的睁开眼睛,看着伏在他膝上如花似玉的小娘子,轻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月城女知县如何?”流云仰起头,露出那娇俏而秀气的鼻梁和长长的峨眉。

    “绝非池中物呀!从前是我小瞧了她,险些吃亏。”张问之将流云揽入怀中,胖乎乎的手指在她的后劲上摩挲着。

    “看来张郎尚未得手。”流云娇嗔,似喜非喜。

    “众人都以为她不过是个小娘子,不过是十三殿下的摆设,我若不是贴身细查,如何知道她的厉害,好在如今被困月城,不过只图眼前安危,尚且不足为惧。”张问之说着就将流云身上的披帛抽去,将脸向流云眼前凑。

    流云消瘦灵活的身躯一躲,俏皮的跳出了张问之的怀中,赤脚在地上跑了两步,然后回头将钗环尽取,乌发如云,垂至腰间,手上的铃铛叮叮作响,媚眼如丝的问道:“知县大人是不是比流云更美?所以张郎耽搁到如今才来见我?”

    女子善妒,若是情郎眼前谈起旁的女郎,不管对方如何,总有一较高低之心,心中有比,口中就趁着对方兴致正浓的时候欲拒还迎,做足了娇宠的姿态。

    “云泥之别。她是女官,毫无姿色,只有满肚子计谋,行事与男人无异。流云乃是国色天香,柔弱而娇媚,令我心肝具醉,如今事情未办,一入西凉城,就急急上山来寻你,可表寸心呀!”张问之通晓女儿心思,此刻再不能提白玉京的一句好处,提住流云纱衣的镶边衣领,捏住她的一把细腰,就再也不放手了。

    故人相见畅叙旧情自不必谈,夏灯和王氏随着殿下的车架刚入西凉城不久,她们被安置在大都督府后院的罩房里,刚来这几日出入都有人盯着,诸多不便。

    王氏性子喜静,每日在屋子里熬着做些针线,日子也算清净。

    倒是夏灯终日烦躁无法发泄,照应王氏起居饮食外偶尔做些针线,又从管事那边要了几本闲书打发时光。

    这一日翻出一个话本来消遣,随手打开一页,竟然夹着一封信,整个人立刻精神起来。

    拆开两层封皮,看到红线绑的结心下欢喜异常,一双丹凤眼光彩潋滟,三下五去二就巧手解开线结,迫不及待的展开信来看。

    只是看完信双眉蹙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头浇灌到脚。

    娘子信中言明,入西凉城居大都督府十三殿下是假,是假的?

    夏灯开始仔细回忆,如果眼前的殿下是假的,真殿下去了哪里,又是何处替换的?

    陇西郡那夜火光冲天,娘子说什么?

    娘子说不要出门,当做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越想越乱,夏灯把信展开看了又看,短短几句话,只有这句最是要紧了,忽然想到旧时白兰常常与小道士们玩的小把戏,忙找来烛火,将信纸烤了烤,隐隐约约透出一段话来:防着吴先生,半年之内必来接应,务必忍耐。

    看完这句藏着的话,夏灯就将这信纸在烛火之上烧了,将烧过的纸屑迅速打扫了,嘴里嘀嘀咕咕的骂道:“就知道这个老狗不是个好东西,哼!”

    “夏灯,我这里素绢没有了,你去廖大娘那边再要些。或者她为难你,你求求她,你拿咱们自己的钱出去买些?你刚才骂谁狗东西?”王氏做了会针线,见夏灯没有动静就从里间出来看看,正好听见夏灯气呼呼骂的那句话。

    “夫人听错了,奴无端端骂人作甚?奴这就给夫人去要素绢去。”

    信里的话夏灯想想一句也不曾透露给王氏,知道她碎嘴心软,凡事没有主见,只怕转头就说漏了嘴,让娘子措手不及,只能藏在心里,伺机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