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106.家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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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玉京来看陈舒的家人, 一来为了陈阿猛的嘱托,更想接机收服了陈舒。

    如今见这王婆子畏畏缩缩的样子, 心下起疑,转身见钱彪和穆勒都已经追随而来,就笑着对王婆子说道:“陈舒被本官吓晕了,烦请王婆婆去丁字街口请个大夫来看看。从前在长安我们白家与陈家乃是世交,故人落难,本县不能坐视不管, 她们是王婆婆花多少钱买的,回头去县衙支取。今日本县就带走了。”

    那王婆子很是不情愿的看看柴房, 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几圈, 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哎呀知县大人说的这是什么话, 别说她是大人家故交,就这里的尖儿, 大人说看上她了,咱们也欢天喜地的将她给大人送去不是?我这个老奴没有见过什么世面, 却也知道大人是父母官, 父母官要,哪里敢不给的。何况她从前已经卖给了乌孙的丹巴靡也就是这位陈公子。咱们这里是没有留着她的道理,只是她前些时候哭哭啼啼的非要回来, 少不了要给她个活口的法子。看老奴这一张嘴, 耽误大人, 这就去前头寻大夫给陈舒娘子看看。”

    见这王婆子走远了, 白玉京这才对着钱彪交代道:“我跟陈公子一起进去, 你们在这里守好了,不许人靠近。”

    陈慕海已经快了几步,用弯刀将将门撬开了,推门而入,一股腐尸体的味道从柴房里传出来,恶臭熏天,陈慕海倒退几步扯了一把白玉京,将她推到了前面。

    白玉京掩着口鼻,猜想是不是陈舒的母亲已经死了。

    低矮的柴房是土坯垒的,只留了巴掌大小窗户,透出来一些微光。

    柴房的四处是乱糟糟的的红柳梭梭柴垛子,虫蝇乱飞,臭味一阵阵的将人熏的头晕。

    陈慕海止步于柴门外不肯入内,大声问道:“知县大人,里面是不是有死人!”

    穿过凌乱的柴堆顺着小窗里透进来的那道光,白玉京见柴房最深处的角落里蜷缩着两个人,一个是灰头土脸的老妪,一个瘦小好似灰老鼠一样的小孩子,凌乱的头发挡住了面容,目光呆滞,见人进来怯怯的往后退,退到无处可退。

    她们的正前方柴堆里裹着的不知道是不是尸体,所有腐臭,所有飞虫都是从这里生出的。

    “我是新任知县。陈夫人是?”白玉京住了脚步,望着在柴房尽头蜷缩着的两个人。

    那老妪终于抬起头来,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白玉京,然后跪爬着迎过来道:“大人饶命,不是舒儿的意思。她是被人要挟!请大人明察秋毫,还舒儿清白!不是舒儿要刺杀乌孙公子的!”

    “我会查清楚的,陈夫人可安好?”白玉京不敢再踏前。

    “好?”陈夫人仰起头来,露出一双凄苦而哀怨的眼睛,一双手在地上颤抖着,嘴唇似动非动,两串热泪顺着脸颊冲洗出泪沟。

    “活着,就算是好。老幺死了,朗主唯一的血脉就这样没有了。那,那就是老幺。”陈夫人指指被柴木杂草裹挟着的尸首有气无力的,她抬头看着清清朗朗的白玉京道:“老幺没有了,咱们更不敢死了,无论如何都要活着,不然死了如何去地下见朗主。”

    有多少年再没有人问过她好不好,皇位争夺的洪流中她们只能随波逐流。那一瞬间她失神,突然想到原来她们娘三个还是活生生的人,怎么就沦落到这般田地。

    白玉京知道那具尸首是陈家老幺儿的,陈家朗主已经早早死在了岭南,男人遇到大事总是容易比女人先倒下,蒲草柔弱,却坚韧。

    “夫人,县衙陈县尉是朗主的故人,他托付本县一定将夫人和两个小娘子都带回去。夫人可愿意随我回县衙?”白玉京蹲下来,忍着揪心的痛温言细语的对陈夫人说道。

    “老妇知道大人是谁,大人是白家的嫡女。”陈夫人游移不定,陈舒回来曾经给她说过如今的知县就是当日同她夺夫的白兰,曾经冉冉升起的希望在那一刻就浇灭了。

    “是,我是白兰。都是过去的事儿,白兰都忘记了。如今我只是月城知县,受人之托来带走你们母女。谢家雏姨娘夫人还有没有印象,若是夫人信不过我,我让雏姨娘来接你们。或者谢家六娘子来接你们。”面对别人的怀疑,白玉京颇有些无奈,但事情还是要办,要贴心的办。

    这个时候陈夫人摇摇头说:“不必了,老妇信大人,跟大人回县衙。自西行到这里几年,大人是头一个和颜悦色对我们娘几个说话的。若大人有阴谋,那也是我们娘三个的命。”

    “老幺,就让他入土为安吧。”见陈夫人愿意跟自己回衙门,白玉京松了一口气。

    “到如今,全凭大人安排。小静,来来过来给大人磕头。”陈夫人抚摸着小孩的背,拉着小孩的手,两人匍匐跪下去给白玉京磕头。

    白玉京没有伸手扶,朗朗乾坤,皎皎明月,人间的竟然处处都是这样苦楚,大晋小娘子妇人的命都是这样不值钱。

    万里家国梦都是因为亲眼目睹这一幕幕的卑微而变得更加强烈,她将右手放在自己的胸膛,感受那一腔悲鸣的热血。

    出了后院,见已经清醒过来的换了素色衣裳的陈舒工工整整的跪在地上,她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再哭,她觉从心到身子无不感到无尽的疲累,脸颊上还残留着鞭痕迹,目光呆滞,无力挣扎,无力哭喊,就让命如浮萍,此刻就这样随波追流。

    “陈舒,王婆子已经答应,让你们母女三人随我一起回县衙。”白玉京不假手于人,上前去双手扶起陈舒。

    陈舒不再说话,身子就像是一团棉花一样被白玉京托起来了,目中无光的跟着出了江南坊。

    陈慕海也不再在江南坊逗留,随着白玉京一起回了县衙。

    入了县衙他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住了脚步,转身对着穆勒用乌孙语说道:“穆勒,你回虎湖,去带两匹汗血马来。这月城甚是无趣,有了马,也能经常出去转转。回头也好看看,他们大晋的燕王妃,到底是如何种树的。”

    穆勒原本要劝说,看见陈慕海的的神情,住了口,无精打采的去牵马,总是不愿意独自回虎湖。

    “穆勒,回来赏你西风烈。”陈慕海对着穆勒的背影用乌孙话喊了一句。

    话音一落,穆勒的脚步这才欢快起来,转过身来神采奕奕的说道:“公子,穆勒回早去早回的。”

    到了县衙白玉京将事情说与陈阿猛,陈阿猛立刻派人去江南坊替陈家幺儿收敛了尸首,依着白玉京的交代一起埋到城外女奴们埋骨之地,找人立碑刻字。

    陈家母女三人交代给雏姨娘洗漱换衣裳,安排吃食。

    午饭过后,由阿浅领着陈舒到了西花厅问话。

    “罪奴陈舒拜见大人。”陈舒见白玉京并没有苛待她母亲和妹妹,一家三口终于平安的出了江南坊那个肮脏之地,心中不平之气早已经消尽。

    白玉京使了个眼色,阿浅麻花都退处花厅明间,绕过深潭,沿着匝道到月亮门处和钱彪一起把守。

    “阿舒,不必多礼,你起来吧。”白玉京亲自起身双手扶起陈舒,将她按在椅子上,然后亲手斟茶,递到陈舒手中。

    陈舒半坐不坐,一双大眼睛惊恐的看着白玉京,全是不可置信。

    “少年轻狂,曾经荒唐的砸了娘子的头,害的娘子险些丧命。过错在我,如今给娘子赔罪了。娘子若是不计较年幼白兰的过错,请饮下这杯茶。”

    白兰当初那一石头,若是前世都构成故意伤害罪了。

    对的就是对的,错了就是错了。

    承认错误,勇于承担责任,才能走的更远。白玉京对比陈舒也算身居上位,身居上位更要把人当人看,错要认,道歉要诚心诚意的。

    茶未端,泪先留。

    原来江南坊里她从陈慕海手里救下自己后伸手去摸头上的疤,是真的怜惜,不是炫耀不是嘲讽。

    曾经最最讨厌最最怨毒的白兰,竟然是唯一真心怜惜她的人。

    陈舒咬着嘴唇,拼命的忍住泪水,然后喃喃道:“大人还当奴是个人呢,奴都不知道深陷淤泥,已经被人作践的生不如死了,若不是为着母亲和妹妹,怕是也活不到这一天。没有想到,还能被大人当做人看。”

    “都过去了,阿舒谅解白兰就喝了这杯茶。”白玉京双手端茶,将茶杯放在陈舒的手里,温柔诚恳的看着陈舒。

    “奴喝。从今以后,奴的命就是大人给的,大人叫奴做甚,奴就作甚。”陈舒颤抖着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泪如雨下。

    白玉京扶住她的背轻声说道:“这里没有别人,你想哭,就哭。哭完了,抹干眼泪,一切从头开始,往后就不许再哭了。”

    等着陈舒苦累了,心里的委屈也倒干净了,当日刺杀丹巴靡也就是陈慕海的来龙去脉白玉京也已经问的七七八八了。

    原来是王家动的手,王永伯果然不是善茬。

    只是若是乌孙灭了月城对王家能有什么好处?王家在月城的势力不是要一起灰飞烟灭么?

    这一点白玉京反反复复如何也想不清楚。

    于理不合!

    阿浅在外听到传唤就立刻端来了盆子和白巾子,放在花厅的里就躬身退出去了。

    白玉京亲自己拧了白巾子,然后给陈舒擦脸,擦干她的泪,又替她将手也擦了一遍,轻声问道:“阿舒,你可见过王永伯?”

    这样被人温柔的相待,陈舒已经太久不曾感受过了,刚刚擦干的泪,又顺着脸颊往下流。

    “回大人,奴在罪奴所里的时候是见过的。当日罪奴所除了岳良和他手下的衙役,就只有王家公子一人可入内。奴被弄到江南坊也是王永伯的意思,是那个畜生看上了奴。怕奴不从,特意将娘亲和弟弟妹妹一起弄给王婆子,用她们来要挟奴。后来奴被陈慕海看上,他对奴也厌倦了,这才被卖出去了。当日被大人救下,六娘子要登城,奴为了回去看母亲和妹妹就跟她一起去激怒大人,这才有脱身回江南坊。”陈舒说起这段往事,神情漠然,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好隐瞒的,何况眼前的白兰待她这样好。

    “还有么?”白玉京接着问道。

    “每月都会有长安来的信送到江南坊,王婆子一收到信,王永伯当日必定过来留宿奴处。可惜每次他看完就立刻烧了,奴从来也不曾看到过信的内容。只有一次奴多嘴问他为何信不送到王家,他就立刻发怒,将奴毒打了一顿。从那以后再也不当着奴的面读信了。”陈舒娓娓道来,言语中已经不再含任何情绪了。

    “大人,李再生家的公孙大娘求见!”外面阿浅在门外通报道。

    白玉京这里已经问的差不多了,细枝末节的以后再追查,当务之急还是要扩城,知道这个关节防着王家就是了。

    “阿舒,你跟你母亲妹妹就住在县衙后院。雏姨娘会安排妥当的。”

    “大人,奴能写会画,在家里读书不比谢家八娘子少,还请大人用奴,奴要养活娘亲和妹妹,老幺没有了,奴已经是破败之身,以后跟着大人,做牛做马报答大人。”陈舒心里的恐惧还没有尽除,想到这几日听来的传闻就大着胆子说道。

    白玉京拍拍她的背说道:“不急,先养好身子。想办差,往后有的是机会。阿浅,先带陈舒回后院。”

    陈舒刚离开,公孙沐就进来了先是恭恭敬敬行礼。

    “大娘如何又来了?”

    “回大人,我家朗主说扩城乃是大事,刻不容缓。敢问大人这边可有准信?”公孙沐此次也不再绕弯子了,刚坐定就直言不讳的说道。

    白玉京笑了,李再生李再生,你终于忍不住了,你太沉不住气了。

    “不忙,这粮食还不曾买回来。正要会同衙门各处再行商议一番,才好定夺。再说如今县库空虚,实在付不出那么多银子。”白玉京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沫子,然后慢慢的品着茶。

    “大人,江南的粮食大丰收,顺着运河都堆在了长安。所以西凉九郡的粮食都往年便宜的多。最多一个月,粮食就到了,若是大人这边还没有定下来,可是耽搁的。再说,我们朗主说了,若是大人手头紧张,我们先垫付头期款项。”公孙沐不知道得了李再生什么指示,异常急迫,竟然连垫付款项都说的出来。

    白玉京眼前微微一亮,这光芒转瞬即逝。

    “哦?李家朗主竟然如此为月城着想,实在是月城之福气。既然大娘如此说,本官也不好过多推辞,叫路宝在县衙里候着。天黑之前,会给个准信的。”李再生的财力白玉京毫无不怀疑,让他垫付更好。

    刚打发完公孙沐,王永伯竟然亲自登门了,白玉京吃惊不小。

    是不是得到陈舒被自己带走的消息,就亲自来探探新任月城知县的虚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