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奴领命。”
女奴们本就柔弱, 经过从前岳良的那番恐怖的管制，如今格外温顺听话, 不敢多说一句, 不敢多走一步, 不让下跪就不下跪, 不会问个一二三四，个个都站直了。
“今日的做衣裳, 大家都看见了？”瑶月见白玉京给她使眼色, 她就超前走了一步, 先开了口。
众女奴只是点头, 小声的应和着道：“回大人, 都看清楚了。”
“大人今日专门过来，用这样的两种法子做衣裳，就是想告诉大家：用对了法子事半功倍, 用错了法子事倍功半。你们都是在这里做事, 不仅仅要用手, 还要用心。做衣裳是这样, 绣花织布也是一样的。”瑶的声音不大, 只有前排的人勉强能听到。
白玉京做这些并不是要给罪奴所里的小娘子看，她要以事来教瑶月, 如今瑶月已经领会了她的意图, 以后处处都是瑶月历练的机会。
见小娘子们的头自然而然的垂下去了, 白玉京这才温和的问道：“本官听你们谢官人说, 你们都急于复工？”
围着的前排小娘子们先是一阵沉默，渐渐的有人小声说道：“不做活，县衙里没有进项，大人早晚要卖咱们的。”
“奴们是罪臣的家眷，流放到此地，一辈子就交代这里了。官家岂会这样白白养着咱们，这个道理咱们懂的……”
“若是没有活做，每日这样，日子更难熬了。”
……
华夏大地的百姓自古以来都是以勤劳立本，晋人勤劳自然也是深深渗入之血液里的，寻常百姓不劳作，无所事事就会被人指指点点，何况是这些流放的罪人家眷们。
“想干活，这是好事，但本官做事自由章法。如今我既然做了月城的父母官，往后这罪奴所必要按照本官的章程来行事。眼前这几日安排谢官人来整顿，你们这些人，本官暂时还养得起。本官自然不是大善人，不会白白养着你们的。如今休息就好生休养，来日要做事就踏踏实实做事。话就说到这里，剩下的都给交谢官人处置吧！”
白玉京说完就带着麻花阿浅和钱彪坦然离去。
“恭送大人！”因为白玉京说过不让下跪，小娘子们都行蹲礼，目送白玉京走出了罪奴所。
待白玉京的身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谢瑶月这才转过身来，吩咐念白叫了会读书写字的小娘子二三十个，一起聚在塔楼里，令众人安安静静的坐着。
罪奴所以后归她管，她要拼尽全力去做好这件事，她要学着大人的样子，先收服办事的人。
“只是你们如今只有一部分有房子住，是不是？”瑶月也没有拐弯抹角，她坐在正中对着会读书写字的小娘子们问道。
说到这个问题，这些能读会写的小娘子开始骚动起来了，罪奴所的小娘子们如今还都是居无定所。
能住人的那些房子每晚都靠争抢，抢不到的人人或者钻土洞子，或者随意偎依的角落里就凑合着过夜了。
罪奴所里有的是粗壮有力气的小娘子，她们这些柔弱的无论如何也是抢不过的，风餐露宿已经渐渐习惯了，夏天还好对付，不过是在外头寻个地方凑合，到了冬天会成片成片的死人。
熬冬，熬冬，过不去就冻死了，死尸体冻成肉干，等到开春被一起拖出去丢在城外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引来一群群的狼，嚎叫着吃的尸骨无存。
“你们不用急急的回答我的。我悄悄给你们说个好消息，知县大人已经决定扩建罪奴所，扩建之后人人都有房子住。我估摸着到了秋天，人人都能住上新房子了。”
下面又是一阵骚动，人人脸上都露出窃喜之色，低低的私语着，半信半疑的，却不敢开口问。
她们来的早了待这里六七年了，来的晚的也待了一两年，熬过了寒冬，行尸走肉的活着，渐渐的就活成了蝼蚁一般，从前的富贵荣华都已经是隔世之梦了。
人在低谷的绝境只有求生，有房子住，有饭吃，已经成了每日最大的奢望。
“想住新房子对不对？”瑶月问道，声音缓慢而甜腻。
“想，做梦都想，想着从前在家里做姑娘的日子，就好像是神仙一样，若是不过这猪狗不如的日子，哪里知道从前的好。姐妹们，奴知道你们的念想一点也不必念白少。奴在县衙待了些时日，大人要扩建罪奴所是千真万确的。”念白带头说道。
“如何不想？谢官人叫咱们来，有事情只管吩咐就是了，能做的，拼着奴们一双手。”有人起了头就有人接着说话了，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奴听谢官人的。”
……
瑶月将目光将众人一一扫过，然后这才接着说道：“流放月城是朝廷的律令，只要当今圣上不收回成命，下半辈子就要交代在这罪奴所里了。其实我是长安谢家庶出的八娘子，我的父亲叔叔伯伯哥哥们都已经死在流放岭南的路上了。我姐姐和我家的姨娘们原本都是一起要入罪奴所的，是我的命好遇到了大人，大人把从淤泥里救出来。大人是朝廷命官，她只能依律将咱们安置在月城，但我知道大人有本事，她待人心眼好，她管着罪奴所，大家伙就不再受人践踏，不再被人买卖。如今大人要扩城，你们要帮我一起替大人分忧，因为帮大人，就是在帮你们自己的。你们也看到了，大人最是赏罚分明。有功的赏，有过的也一定会罚的。你们不要错过这次立功的机会。立了大功劳，将来就跟我一样，跟着大人好好办差。”
瑶月自己曾经也是流放的女奴，若不是谢瑶环是未来的燕王妃，若不是遇见白玉京白大人，她们谢家女眷的命运也是一样的，她自然知道女奴们的心情，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再诱之以利，总会有人出来担事的。
“谢官人，这样说叫奴们无地自容了。大人既然是替奴们周全，不管大人有什么章程，要咱们做什么事，谢官人只管吩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都怕闲，也都知道闲了就没有好事。不是被送出去给糟践，就是要被杀了。再苦再难，总是还想活着，能活的好，谁不想拼一拼。”瑶月的以情动人，倒是打消了这些小娘子的恐惧之感，就有胆子大的开始接话了。
“大人说了，罪奴所一年这些织机就能出这样多的布。只卖白叠布，却让这么多的人闲着，苦了织布的娘子，旁的人又闲着无事可做，很是可惜。大家有没有好的点子？”瑶月这次学聪明了，明明都已经从白玉京处听过了主意，偏偏自己不说了。
“其实奴绣花绣的很好，若是有绸布，奴可以收拢一些绣工好的姐妹们一起做了绣品，绣品也能卖钱的。还有做香袋，香包，扇坠儿。”一个已经换了新衣裳的小娘子低声说道，她因为能读会写，昨个帮衬着谢瑶月统计，最后得了衣裳的赏赐，心里就有些活动了。
“你叫什么名儿？”瑶月欣喜的问道。
“奴叫玉琴。”
瑶月点点头。
“这月城与长安不同，冬天长的很，到了冬天就缺吃少喝的。奴从前是使唤丫头，字也是跟着家里娘子学的，娘子不知道卖到何处去了。奴会腌菜，夏日里菜多的吃不完，晒城干菜，或者腌在坛子里，冬日有吃的。”
……
白玉京回县衙并没有来得及回后院换衣裳，到西花厅的时候，孙维顺独自一人已经等候多时了，因为知道这次来见白玉京必定是要紧的事情要交待，并没有带着黄林儿。
“大人。”
“坐。”
“谢大人。”
“前头的事情已经料理清楚了？王家如何打发的？对了，今日又去罪奴所了，想起来一件要紧的事情。”白玉京留了麻花和钱彪在西花厅的月亮门前守着，任何人不得擅入。
“不过是派人来探探口风，看看往后罪奴所的所处能不分一杯羹。说来也怪，从前属下来的时候，王家的腰杆子别提多硬了，如今竟然也和和气气的来说话了。大人要吩咐何事？”孙维顺心里知道原因，刻意不说破，抬出这话来叫白玉京听了心里舒坦。
“先敷衍着王家。正好，罪奴所的扩建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开始。等建成最快也要到九月了，如今方才五月初，你在月城寻一些人手，采买些木材，给小娘子搭简易的床铺。做成大通铺也行，好歹有个歇息的地方，你算算要多少钱，叫黄攒点草拟个文书，按照从前说好的支取银钱的法子走个流程，快快把这事先办了。”白玉京今日又转了一圈，估摸着瑶月是等不了，说不了明日就要复工了，不如先把住给简单住宿先解决一下。
“大人思虑周全，等会属下就去办。先前属下去的时候，见她们一个个脏兮兮的，实在不像样子，索性这次一起做些木桶送进去，也好晒点水，轮流洗洗。再看看还有旁的，需要一起送进去。”眼前交代的差事孙维顺来说都是手到擒来，不费功夫的。
他心里另有一件要紧的事情要询问，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小事情就不必回了，县衙六部琐事多如牛毛，若是事事都要我来点头，倒显得你们无用了。以后你和黄攒点斟酌着办理就是了。”白玉京一边说一边留意孙维顺的神色，今日叫他来，其实有大事要交托于他了，小事放权百利而无一害。
“是，大人的意思属下明白了。”事情是小事情，孙维顺虽然并不如何放在心上，听到白玉京的这番话还是颇为欣喜。
做下属的最怕上头管的细，胡子眉毛一把抓，搅和的成了一锅粥。
白玉京处事极为沉稳、不漂、不浮、有讲究。
官场的沟沟坎坎，她都知道，处事分寸拿捏得当，克制中有激荡，内敛中有杀伐决。
这是他们几个都已经渐渐都察觉到的。
今日肯放权给自己，说明白玉京已经对他放心，想到这个关节孙维顺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和欣喜：感慨的是吏海沉浮二十几年郁郁不得志，老来方才遇知己；欣喜的是满腹才华终于有了施展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