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谢官人说的不错。奴从罪奴所里出来, 奴最知道的。当日大家拼命想要上织机,因为上了织机的人能吃饱饭, 能替那恶人挣钱, 才能保住命。奴知道大人仁慈, 但这里的小娘子们却不知道的, 越是这样闲着,越是害怕……”念白一边收拾碗筷一边低着头说道。
白玉京端坐不语, 眼眸波澜无光。
念白立刻住口, 头埋的更低, 和阿浅一起出了塔楼到外面候着了。
塔楼上只剩下白玉京和瑶月的时候, 白玉京这才看着瑶月, 淡淡的问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她们的意思。”
小心思被拆穿,瑶月便低着头, 小声说道:“回大人, 是奴的意思。奴这两日一直在这里, 她们怕极了大人, 只能私下托付念白给奴传话。”
白玉京起身, 凭栏朝下望去,乌压压的人挤在各处, 像是一个个灰色的毛团, 那些穿了新赏衣裳的小娘子, 格外显眼, 像是簇新的小绵羊。
“你们的心思本官知道。本官的心思,你可知道?”
“大人的心思,奴猜不透的。别说奴,就是孙主簿张押司都猜不透,只不过他们不说而已。”瑶月慢慢的仰起头,目光试探着看向白玉京。
“这里原来与织机多少台?”
“回大人,织机一百二十台。”
“纺纱机多少台?”
“回大人,一百台。”
“若是复工,算上纺纱机也才二百人二十人能做事,对不对?六千多人,只有二百多能做工,其他人呢?从前岳良觉得除了做事挣钱的人,其他人白养着可惜要么低价卖掉或者虐杀了,不卖不杀就给一些猪狗不如的吃食,叫她们活的人不人鬼不鬼。所以岳良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但这么多的人要吃饭,只有两百人能干活,还要赚银子,其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岳良该死,所以白玉京毫无犹豫的杀了他。
可是白玉京频繁出入罪奴所之后才慢慢了解到为什么罪奴所会源源不断的将人送走,或卖或送人。
恶有恶因,坏人做坏事也是背后的逻辑关系的。
因为源源不断的罪奴家眷从长安各地送来,小小的月城罪奴所已经承受不起了,岳良养不了这样多的人了。
为什么没有买更多的织机纺纱机?
白玉京酌人仔细查过,因为塞外种棉花的地区十分有限,机器多了,棉花不够一年纺织的了,又要闲置了,闲置着就意味着浪费。
如今织机和纺纱机的配比应该是岳良在月城这些年实践出来的最佳数量。
“大人的意思是”瑶月若有所思,总觉得已经触到大人的想法,却始终不太明朗。
“布可以做什么?”
“绣花,做衣裳。”瑶月似乎明白了。
“衣裳有多少种?”白玉京接着问道。
“这可就多了……哦,大人奴明白了,大人是想做成衣这块?”瑶月觉得自己通透了,这多人,若是布织出来了不卖,就地做成成衣,成衣的价格可是翻倍的,越想越是觉得白玉京厉害,一双杏眼水灵灵的,笑出了塞外的明媚。
“不仅仅是成衣。这里都是平纹的白叠布,布呢,可以织成平纹,可以织成螺纹、可以染色、可以印花;成品布可以做成成衣、荷包、香袋、绣屏、头巾、绶带、披帛、袜子、鞋子……;还有织布机可以改良,纺纱机也可以改良。这样多的人,想做能做的活计会很多很多,我把罪奴所交给你来管,这些都是你要想的事情。罪奴所里不养闲人,这六千多人,要人人有事情做。”白玉京今日既然说到这里了,索性一次说透。
瑶月极其认真的听着,可恨手头没有纸笔,要不然她要一字不漏的记下来,一边听一边不住的点头,目光里都是仰慕之色。
“大人,奴知道了。是奴愚钝,大人想得到的,奴想不到。还请大人不要厌弃奴,奴一定跟着大人好好学。”瑶月说道。
“嗯,你素来聪慧,只是刚开始办差不知道如何下手。所以才叫你跟张押司学,他办差就是比一般人周到的多。你管着罪奴所,罪奴所里所有的人都归你管,你一个人是管不过来的,可以挑出一些出色的,比如念白这样的,替你去管。”
“这个奴知道的。就好比在谢家的时候,奴只管大丫头,小丫头就交给大丫头去管。是个道理么?”瑶月问道。
“是。要管人,就要有明确的章法,赏罚分明,张弛有度,才能得人心。平日在外头不要叫她们知道你的喜恶,不能被下面的人看透,这样就不容易被她们所利用。”白玉京把最浅显的管理方面的知识一点点的给瑶月灌输着。
“奴记住了,一定按照大人的吩咐去做。”
“不一定是完全按照我的吩咐去做。你看张押司,他每次都比我预想的做的更好,要超过我的预计,以后小事你都要自己拿主意。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譬如我方才说的那些染布做成衣呀,你不必记住,罪奴所这么多的人,三个人出一个有用的主意,那么罪奴所的将来也是无数的可做之事,叫她们去做自己擅长的部分,擅长的部分再仔细分,分的越是仔细,效率就会越高,也会做的越精致。办法多的很,我只是提供一个思路给你,你无事的时候仔细想想,这个罪奴所,将来要成为什么样子,你要把这里变成什么样子。”
白玉京自来到这个世界,从来都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
但近来瑶月办事进步很快,但思维总是比较局限,且总是容易依赖白玉京来拿主意,今日正好说通了,给她指个方向,看看她的悟性如何。
她的摊子要铺开了,首先就要培养人手,越多越好,内宅给了雏姨娘,罪奴所是要交给瑶月的。
只有腾开手来,她要去谋划更多的事情。
“奴都记在心里了。奴知道,除了大人,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教奴这些。奴有的时候真的很想知道,大人就比奴大一岁,为什么大人事事都知道?似孙主簿那样精明,张押司那样油滑的人都能听大人号令,丝毫不敢怠慢。我姨娘也是整日回去就给奴说大人的好处,她叮嘱奴一定要全心全意的跟着大人。其实不用姨娘叮嘱,除了奴的祖父,奴最佩服的人,就是大人!有大人在,奴什么都不怕。”瑶月听完白玉京的话,心潮澎湃,不由自主话多起来。
“张押司的本事没有学会,这油嘴滑舌倒是学的最快了!”白玉京该说的都听完了,听了谢瑶月这番话心里也很是受用。
想到陇西郡初见时的情形,清瘦倔强的小娘子,惊慌失措的撞在了她的马上,再也想不到今日竟然成了她最信任的人。
谢瑶月一听这话耳根子瞬间就红了,长长的睫毛低垂着,银牙咬唇跺跺脚嗔怪道:“大人,奴在说正经的!”
用过了晌午饭,塔楼前的香又点上了。
瑶月带着的阿浅念白等人就开始有些着急了,但一针一线仍旧做的格外仔细,不敢有丝毫的马虎。
白玉京这边,优势越来越明显的显出来。
备针线的小丫头备的太多了,一时半刻都用不完了,白玉京就立刻安置她去熨烫成衣去了。
下午的八根香烧完的时候,白玉京这边已经有了十二套熨烫好的成衣,而瑶月这组,只有六件上襦,和六件裙子出来,自然是比白玉京这边少了的。
“大人,还是大人赢了。”
众人两边轮流看,连着排队的小娘子们都一轮一轮的上来看,都啧啧称奇起来。
众人都看完了,白玉京这一组的小娘子一人挑了一件自己做好的衣裳,当做赏赐,欢天喜地的。
瑶月把众人都聚集起来,队排的整整齐齐的,站在塔楼下的空地上。
白玉京站在众人中间,却叫瑶月开口。
“大家都静一静,我是谢瑶月。这是知县白大人!”瑶月对着众人说道。
“奴们叩谢大人,叩谢谢官人大恩。”
站在前面的女奴欲行跪拜之礼,后面的听不到话,随着众人匍匐着就预备都跪下去了。
“不许跪。今日我要立新规矩了,都不许跪。”白玉京大声喊道。
原本就要跪下去的小娘子们都踉踉跄跄的稳住身子,已经要跪下去的慌忙起身,目光怯怯的看着这个女知县。
从前谁也不知道原来女人也可以做官,但是月城是流放之地,奇怪的事情多了,渐渐的众人都见怪不怪了,如今既然知县不要跪,那就不跪了。
“以后除了过年祭祀大礼县衙来巡视,其他时候所有人不必行参拜大礼。但站着,就站直,挺值你们的脊梁,抬起头来,大大方方的。”完全取消下跪的礼仪,不客观,只能说她重新规定下跪的时间和场合,润物细无声的渗透改变这一切。
罪奴所就是她要悄无声息改变的第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