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公孙大娘, 白玉京独自一人在西花厅的明间里, 仔仔细细的端详起烫样。
这个烫样与她设想的安置房太过一致,一致到不敢相信这是古人的设计。
大小布局全部类似前世大学宿舍, 却不像是大学宿舍分冻, 只有一栋到头, 刚刚好三层楼, 总共分了六个大门。
随手拿出一张图样,细细的读上面的注释。
李再生的字写的不算好, 有些像是工整的硬笔字, 虽然不是好字, 写的却用心。
白玉京凑近了仔细看, 没有错, 不是毛笔字,是硬笔字!
手中的纸就这样脱手落在了长书案上了,白玉京被这一发现彻底惊呆了。
心中有一团扑不灭火, 燃烧着她, 恨不得立刻就冲到李再生面前, 去问问, 问问她是不是她的同道中人!要不然, 为什么他会用硬笔写字?
忽然想到李再生的身份,这份冲动就立刻被浇灭了, 她不能把刀柄递给别人, 同道中人也不可以!
急什么, 漫漫长路, 他若是同她一样来自异世,会有越来越多的破绽露出。
李再生若是先开口,那么主动权就在她白玉京手里了。
“大人,谢账房在门外候着了。”麻花在门后通报道。
白玉京将图样放在长书案上,转身道:“叫她进来吧!”
“谢账房,大人请你入内。”
“见过大人!”虽然花厅内无人,如今跟着陈阿猛也学的礼数周全,谢瑶月越发有当差了的样子了。
“坐,三姓派人来所为何事?”白玉京将李再生的事情暂且搁下不提,先处理手头的事情。
“回大人,奴去的时候孙主簿已经到了。并不是三姓公子,是他们管家来送人来了。郑崔两家说是大人扩城,总要尽一下绵薄之力,两家应该是商量好的,金银钱帛一概没有,一家送了两个厮儿来。人送了,两家的管家已经走了,厮儿也留下了。王家的还没有走,正和孙主簿在纠缠着,直说是要见大人呢!”谢瑶月娓娓道来,初到县衙时候的那种女儿怯懦都一扫而光了。
“张押司呢?”白玉京问道,王家的管家暂时还是不见为好,就留个孙维顺处置。
“回大人,正主簿衙门里,说是为明个一早出发做准备的,奴看他在写写画画的,也不知道准备什么。”谢瑶月现在已经摸准了白玉京的通常要问的事情,大略都有准备,不至于一问三不知。
“瑶月,张押司的办事的本事你要学。”白玉京目光投在瑶月的脸庞上,饱含了殷切的期望。
瑶月抿了抿唇然后小声的说道:“本事可以学,品性还是不要学了吧……”
张问之这个人,办事周全又利索,说话体贴婉转,但生性好色,喜欢在江南坊里流连忘返,处处留情。
听说这才了来几日,就和郑家的远房亲戚的一个小寡妇混在一处,每日夜间也不留宿衙门,都是在小寡妇处安歇的。
当然,并不是今日才知道的,白玉京自四方馆的时候就已经听他自己亲口承认了。
一般只要是不违法,侵犯旁人的利益,你情我愿的私德问题,白玉京不喜欢过多纠缠,金无赤足,人无完人,用他用的是他的本事。
瑶月一抬头,迎上白玉京殷切的目光,慌忙又低下了头,她已经不是在四方馆外负气而走的小娘子了,虽然极其不喜欢张问之和黄林儿两个人,但面子上总是过去的。
知道白玉京的目光一直在停留在她脸庞上,小声说道:“是,瑶月一定要把张押司的本事都学会了。”
“麻花,你给孙主簿和张押司传话,要晚饭之前,分别抽空过来见我一趟。”
“是。”
叫上了在后院收拾利索的阿浅,带着念白,白玉京瑶月四人就又去了罪奴所,昨夜说的事情,今日就要来实践的。
钱彪慌忙跟上,他现在旁的事情一概不想,白玉京在县衙的时候他就去练功,白玉京要出门他就寸步不离的跟着,只负责保卫她的安全,倒也十分自在。
到了罪奴所,因为这里的小娘子最近不用做活,还有饭吃,心里却忐忑不安,见白玉京四人来了,都围过来恭恭敬敬的跪下去问安。
“都起来吧。”白玉京其实不喜欢旁人下跪,但见官下跪一直是深植在众人脑海里的大礼,一时半刻总是改不了的。
昨夜的事情都是吩咐好的,已经摆好了太师椅和八仙桌请了白玉京一边休息,一边观看。
瑶月令念白挑了十八针线熟稔和会做衣裳的小娘子。
“我们大人身边的阿浅姑娘和从这里出去的念白姑娘,针线都是一流的。罪奴所里也随意挑出了十八个会针线的小娘子,要在大人面前比试比试。”
瑶月将所有小娘子还是聚集在塔楼下,六千人乌压压的,看不到尽头,却都守规矩按照昨日编排的队伍整整齐齐的排着,排在后面的看不到听不到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连踮着脚尖张望都不敢,低垂着头,不声不响的。
白玉京望过去,心里不由的感叹,这些从来没有出过内宅的小娘子温顺又胆小,都不需要花太多功夫去调理,将来这里一旦建成就可以有序的生产了,可是就是这样的温顺又让她生出了丝丝悲凉之感。
一步步来吧!
念白和阿浅加上罪奴所挑出来的八个组成一组,都是一人一匹布,自己裁剪,自己做。
剩下的十个娘子,按照白玉京的要求组成另外一组,要按照她的要求来做衣裳。
念白阿浅的一组由瑶月负责,而分工的这一组由白玉京负责。
女奴从库房搬来二十匹布,一组得十匹。
“娘子们,你们莫要担心,我们家大人是摸了针线就要愁掉头发的。”阿浅见念白和罪奴所的小娘子都有些慌张,就将众人拢起来,小声嘀咕着。
“谢官人,浅娘子说的是真的么?”小娘子们一人抱着一匹白叠布,怯生生的问道。
瑶月点点头道:“阿浅说的不错,大人是不会针线的。但你们也不可因此就掉以轻心,大人不会,可是挑出的十个小娘子都会的。”
白玉京把十个人分工:有人负责专门量体裁衣、有人专门负责穿针引线、有人专门负责缝制上衣、有人专门负责缝制裙子、有人专门负责滚边、有人负责专门制扣子缝制扣眼、有人专门负责熨烫……
“这样行么?”小娘子们听了白玉京的吩咐问道。
“试试。”
理论上这样应该是最快的,但是白玉京之前并没有亲自试验过做衣服的分工,所以能快多少,一时半刻也说不准。
有负责记时的小娘子将香点上了。
阿浅早已经把白玉京的身量数据报给个个小娘子,都动了剪子了,瑶月倒是无事可做,就转头过来看白玉京这边的一组。
众人都围观着,看一裁剪最熟练的小娘子在给白玉京量尺寸。
等到白玉京这边量好了尺寸,那边都已经开始飞针走线了。
“大人,你看她们都已经开始做了。”有性子急的小娘子,一瞥见那边都开始做衣裳了,也是着急的不行。
“不急,一天呢。”白玉京倒是不慌不忙,真正节约时间的并赶,而是分工。
有了数据,会裁衣裳的都上去裁剪了,裁出来几套就急着动针线。
白玉京这才指了一个裁剪熟练的小娘子说道:“你继续裁剪,不用管其他的,再裁剪出来十五套,然后本官再给你安排其他的活计。”
然后将已经裁剪好的布开始分类,领子袖口需要滚边的单另交给一个小娘子,扣子缝制也挑出来单另交给一个人,上襦和裙子的工最多,一部分人缝制裙子,一部分缝制上襦。缝制上襦的,还将袖子和衣衫的分开。最后留一个年岁小的穿针引线,闲暇功夫就去将裁剪好的部分按照白玉京的要求分别拿给负责某部分的人。
这样一来,每个人就可以专心自己的那部分,心无旁骛。
“大人,这样行么?”瑶月看着白玉京的这个分工,多少有点质疑。
“行不行晚间就见分晓了,别急。”
一炷□□夫以后,白玉京这边负责裁剪的已经多裁剪出来二十套,白玉京看每个人手上差不多都出了一件的一部分了,就叫裁剪的停下来了,安排她去将各部拼合起来。
就这样,那部分闲下来就安排去补缺,但缝制的主体的人一直心无旁骛,优势渐渐就明显了。
因为说是比赛,围观的小娘子们很是好奇,小声的议论着。
排在队伍最先的人看上一会就朝后走,站到队伍的最后一排,队伍就这样流动着。这样每个人都有机会站到第一排,看到比赛的做衣裳的过程,有序不稳。
到了晌午饭的时候,白玉京这边成衣已经有五套了。
瑶月这边,尚无一套成衣。
午饭雏姨娘亲自送过来,就在摆在塔楼里。顺道雏姨娘将之前县衙的三十来个都送过来了,在三十几个人里挑了几个勤快得用的,又在众人里选了十来个厨艺好的,凑够二十五个人,就匆匆又回县衙安顿去了。
罪奴所里挑出了一部分人来专门给六千人做饭,她们的饭食自然与白玉京等人的是不同的。
“大人,别说,六千人一日的口粮可真是不少。我看岳良从前储备的粮食,也不太多了,算了算,也就是一个多月的分量。”吃完饭歇息的时候,瑶月小声说道。
如今谢瑶月管着账目,办粮食要大笔的银子,孙主簿那边也有大笔的开支,这还没有算上扩城的工钱和采买原料的钱,雏姨娘那边是日常不能少,罪奴所六千人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张口吃饭,压力渐渐的涌上心头,有出无进,谢瑶月比任何人都玄心。
“张押司,明日就去办粮。一个月,粮食无论如何也能办回来了。”白玉京看到瑶月开始为自己的县库操心里,就知道她已经完全适应了现在给她安排的这些差事,很是欣慰。
“可是大人,这样多的人,什么事情也不做,就这样下去,县衙早晚被吃穷的。奴的意思,扩建总要一个月以后,不如还是安排她活计,这样她们也安心。要不然总是担心,大人什么时候将她们或卖或杀,她们也不踏实。”罪奴所里小娘子们的心思和恐惧,谢瑶月在这里时间多也渐渐感受到了,那种恐惧和空虚感将她们折磨的一点生气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