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维顺敛起笑容来沉吟片刻接着说道:“不瞒大人, 去陇西郡采买, 属下还是拿不太准。特来问问,此去陇西, 是不是还有旁的交代?”
官场讲究听话听音, 议事厅的交代过于笼统, 不仔细琢磨就会以为是白玉京在周全孙维顺的面子。
孙维顺是老狐狸, 她知道白玉京不会做无用之事。
他如今兼着县衙六部,按道理应该坐镇县衙协助白玉京处理琐事, 应付月城三姓和李再生, 处理罪奴所善后事宜。
若是真要寻匠人来月城做事, 派黄林儿去就足够了。
白玉京既然钦点他与黄林儿一到回陇西郡, 自然是因为交办的事情黄林儿一人应酬不了的。
话已经问到了这里, 花厅明堂之内只有他们二人,不必务虚,白玉京起身道:“主簿此次回陇西郡需要办三件事:其一也是最重要的, 回太守府去找甘司马, 请他引荐去见裘大人, 将月城如今的种种难处细细诉说一遍, 然后再请求裘大人拨付月城的例银。月城不同其他县, 没有税赋,月城俸禄银子从前一直由陇西郡拨付。”
“不满大人, 属下早已经查过月城县的账目, 陇西郡好似五六年不曾下拨银子下来了。而去裘大人的为人属下略知一二, 实在是不容易说话的人。属下贸然前去, 这事怕是难成的。”
县衙收拾出来,孙维顺首先就查了账。账是旧账,连同岳良的账本一起核对盘查核对,又寻了穆三元私下密探,方才敢下次结论。
白玉京之前来的六任知县,或住在郑家崔家王家,都是吃的三姓供奉银子,不敢住县衙的人,想来也没有胆量去讨要过朝廷按例拨下来的养廉俸银。
“所以此次务必要主簿你出马了。”白玉京一副胸有成竹,轻声笑着的说道。
“大人若是有妙计,可否告知属下?”
若非要这样一笔银子,孙维顺不是没有办法,只是要走歪路子,眼前的白玉京一身正气,他不敢贸然开口,恐落得吃力不讨好。
“本官知道,孙主簿是有办法的。这事要从两个人身手下手,甘司马,裘大人,本官猜的可对?要钱要物孙主簿尽管开口。”白玉京从言谈之中猜到了孙维顺的顾忌,知道这法子不是正路子。
“据查,裘大人有一个年轻貌美的七姨娘,太守爱如珍宝。所以见太守之前,先在姨娘身上下功夫,事情就容易成了。甘司马么,据本官所知酷爱良驹,若是能寻得一匹汗血宝马,此次带过去,只怕会有意外之喜。”孙维顺犹豫再三终于还是说出了口,话一出口背就紧了几分,身子不由自主的朝前倾,叠手试探着白玉京的目光。
钻营之法绝非正道,他跟过的那些官吏可没有少用。
他肯辅佐白玉京一个小娘子,正是因为看到她一身正气,但一身正气的人难免不固执己见,不肯做这样蝇营狗苟的事情。
两全齐美,终究难遇。
“很好,就照主簿的法子办。汗血宝马么,本县找陈慕海去准备。你打听打听,七姨娘喜欢什么样子东西,首饰衣物胭脂水粉,想来不外乎这些俗物。”白玉京的手扶在桌子上,食指在轻轻的画圈,略微沉吟就补充说道。
“大人明智!”孙维顺紧绷的背果然松弛下来,满脸都是欣喜之色。
“还记得,我曾经对孙主簿说过,可以试试本官的容人之量。世上万般事,实事最难做。若是再设置条条框框,岂不是叫你们束手束脚?孙主簿的品性本官还是心中有数。如今之世,需懂变通。过刚易折,外圆内方。你只管放手去做吧!”白玉京略微停顿就给孙维顺吃了定心丸。
“有大人这句话,属下就安心了。就在大人面前说句大话,必然给大人办成了!大人方才只说了其一,是不是还有其二其三?”孙维顺将左右的袖子拢了拢,翻出罩衣内雪白的白叠布内衫,挺直了背颇为豪气的说道。
“其二,得了陇西郡的官文批复,你们几人不必急急回来,可以慢慢的磨到府银拨付。其三,拿到府银,分两部分。一部分就是将这张纸上所列的匠人,能带回来多少就带回来多少。至于菜种、杂粮不过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尽管带些回来就是了。剩下一半的银子就地购买粮食,分三批运回来。”白玉京说着话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写满了所需工匠的名称。
孙维顺展开雪白的宣纸,只见上面写着:铁匠十人、□□刀剑匠人若干、炼铁炼铜二十人、砖瓦二十人、木匠十人、车匠五人、陶瓷匠两人、硫磺师一人、烛匠一人、纸匠一人、□□师两人、染色匠三人、制盐匠一人、榨油郎一人、农学一人……
孙维顺将一张薄纸翻来覆去的看,看了半晌并不说话,先是脸色微变,渐渐的连神色都凝重起来。
白玉京的所写的这张纸虽然有所隐藏,透漏了太多的野心,令孙维顺隐隐感觉到不安。
回想白玉京从前的话和所做的事情,孙维顺只觉得一盆井水从头浇到脚,这个小娘子果然不甘于县令。
“大人,这是?”孙维顺不由自主的的问道。
“本官的意思都写在纸上了,相信主簿不会看不懂。自余家村起,主簿就该知道,白玉京之志,不在小小一个月城县。孙主簿此刻决议离本官而去还来得及,本官就当做孙主簿从未跟随本官,不但如此,本官还要送主簿一大笔钱,足够你养老所用。但本官还是期盼主簿留下来,主簿之才,弃之可惜。”白玉京说的坦坦荡荡,坐的四平八稳,眼眸里满含着笑意,似乎全然不知道这样事情是要砍头抄家株连九族的。
一切都是毫无征兆,孙维顺颤抖着将手里的纸仔仔细细的叠好,放置到贴身的地方,然后端起茶杯去喝茶,可是手却在不停的抖。
白玉京一直坐着,若无其事的品茶,惊涛骇浪中我自岿然不动。
兵行险招,原不该这样早暴露野心,但是野心这个东西也不是轻易就能藏住的。
若是孙维顺是个顽固不化的个性,养的他根深叶茂,处理起来就更加棘手了,到了那时钱彪黄林儿又当如何?
孙维顺稳住自己,慢慢将思路理清楚。
白玉京是燕王举荐的,燕王是仁安郡王的嫡子,当年这万里江山本来就该是仁安郡王的,九郎失踪,十三殿下燕王归来。
所以,白玉京背后其实是燕王。
细细讲过往仔仔细细的捋一遍,想想白玉京的种种手段,孙维顺自觉了悟。
他认为这是一盘大棋,任用女人做知县来迷惑众人,使人以为燕王昏庸无道,任性妄为。
小娘子的身份让圣上的人以为无足轻重,放松警惕。
实际上,白玉京背负着秘密任务,正好以月城为契机查清六郎和九郎一死一失踪的隐情然后伺机而动……
越想越多,越想越觉得所猜不错,孙维顺的心绪渐渐的平复下来了。
仁安郡王是仁爱之人,他征战西北的旧事一直在百姓口中流传着,在西北百姓心里,他才是正主,孙维顺自小读的是四书五经,尊的是孔孟之道,自然心向仁安郡王。
“属下愿意追随大人。”约莫过了一柱香的功夫,孙维顺长长的舒了一口,闭上双眼,单膝跪地行叠手礼道。
白玉京手微微握了握,然后起身扶起孙维顺道:“得先生襄助,事成一半亦!”
“大人严重了。”
“本官知道你的女儿孙宝瓶至今杳无音信,钱巡检的弟弟妹妹没有在罪奴所寻到。当日他们随六郎出关,六郎最后死在柔然,本官猜想,多半会在柔然。本官答应你们,时机成熟,一定遣人深入柔然去寻找,到那时,不但主簿的女儿,钱巡检的弟弟妹妹,所有从月城卖出去的晋人,本官全部都要买回来。”白玉京心里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孙维顺愿意追随自己,那么她就又添了真正的助力了。
“多谢大人!有大人这句话,属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孙维顺起身双膝跪地就朝着白玉京拜了下去。
白玉京慌忙拦住,将他扶起来道:“等到本官真的做到那一日,孙主簿再拜也不晚。”
“要等汗血宝马到了,属下才能动身,县衙和罪奴所的琐事,属下尽可能在动身之前料理妥当。不知道大人还有什么交代?”陇西郡要去办这样不动声色的大事,孙维顺自然不能说走就走。
“若寻得到,买这些书回来。方才给主簿的那张纸,主簿若是记住了,回头烧了就是了。”白玉京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书单。
书单上是:《大衍历》《九章算术》《墨经》《神农本草经》《千金方》《伤寒杂病论》《水经注》《营造法式》《齐民要术》《梦溪笔谈》……
“大人原来爱看这些闲书,这些书若是有,属下一定尽力为大人购置。”
孙维顺深受儒家教育,对于这些书并不如何看得上,执政一方,在他来看还是要走正途,走正途就要多度经典多读史,这书单也不过是给能工巧匠们看的而已。
“主簿,这可不是闲书,来日有大用处。”白玉京也不过多解释,人的思想并不是一朝一日形成的。
白玉京有极强的用世之心,科技强国,务实不务虚。
这也只是她白玉京的主张,绝不强加于人,容人之心她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