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猛仰着头朝塔楼上望过去, 并没有看见白玉京的人影, 就自己进了塔楼,一股气爬到了顶层。
白玉京果然在顶层, 地上铺了一章很大的白纸, 她手里拿着一根烧过的木棒, 正在纸上画着什么, 钱彪正趴在塔楼栏杆上四下张望着。
“大人!”
白玉京抬起头,她的手顺势理了理垂下的头发, 谁知道摸了碳木的手黑乎乎的, 就在白皙的额头上画了一个黑圈, 连鼻尖也沾染上了, 立刻就变成了花脸猫。
“是冒功, 你怎地来也来?”
陈阿猛从怀中掏出一枚帕子递给白玉京道:“大人,额头上染了木炭灰,大人这是画的甚?”
对于额头上的木炭灰白玉京浑然不在意, 她的目光一直也不曾离开这张纸。
“这是月城罪奴所的规划图, 以后这里要进行细致的区域划分, 扎棉坊、弹棉坊、织纱坊、织布坊、染布坊、成衣坊、绣花坊、运动场、绿化带……暂时就想到这么多。”
区域划分、运动场、绿化带????
陈阿猛真的蒙了, 大人这话都是什么意思!
忽然觉得眼前的白玉京是那样的陌生。
这如何转述给李再生……
“大人, 什么是运动场、绿化带?”
白玉京微微一怔,知道是自己沉浸在规划里, 说错了话。
但话已经出口了, 只好将错就错道:“运动场就相当于练武场。她们也是人, 总有累的时候, 织布织的累了,总要出来疏散疏散的;绿化带就是花草树木,光秃秃的实在有碍观瞻。”
陈阿猛似懂非懂的,将这些话依葫芦画瓢硬记住了。
又是记住!
想到记下来,背下来,头就开始隐隐作痛。
他征战沙场的猛将,除了幽州守将王宇至今未逢敌手,就是随仁安君王蛰伏江南,那那是海上除寇,湖上剿匪,过得都是刀头舔血的日子。
原来以为到了西凉,他和江南十六卫又可以百战沙场碎铁衣,可现如今竟然城了传话筒!
每天要记住一些奇奇怪怪完全跟兵法无关的事情……
纸上黑木炭画的大小不一的小方格,白兰将画的密密麻麻的纸仔仔细细的卷起来,然后拉着陈阿猛站到栏杆前说道:“冒功你看,将来这里会成为塞外乃是整个西凉最大的成衣坊,月城棉布,要衣被天下!”
“那这么多的小娘子,这里都被各种坊占据了,她们要住哪里去?”陈阿猛心中一片茫然,
他朝下看,还是罪奴所破败的样子,衣被天下?
会不会是白大人在做梦。
可是他转过头去,只见身量纤纤的白玉京,好似一株挺拔的塞外冷杉,灰色长衫的袖子随意的挽起,葱白的手指糊的黑漆漆,指着塔楼下的罪奴所,眼中射出灼灼之光,似乎要将这里燃烧起来。
“冒功,你随我来。”白兰心中已经有了将来罪奴所样子,所以事情都在朝着她的计划在进行,心中的澎湃之情实在难以抑制。
两人出了罪奴所,直奔北门,由北门登上了城楼。
站在昨夜白兰站的地方,居高临下,罪奴所上方因为有遮挡物,曲曲折折的一切并不能看的清楚。
站在高高的城墙上,比照南城,北城的罪奴所就是品字型中凸出来的那块。
“冒功,我打算就在这东西两侧建房子,建三层的楼,足够一万多人住的房子。等房子建好了,城墙扩到房子之外,这座城就也是方方正正的。而东西两侧,就是这里所有劳作人的家。要盖成家,家的样子……”白兰越说越激动,就好像她初到临海县的那一年。
那一年初出茅庐的女县委书记,要整顿临海官场,要扶贫,要修路。
县委班子里有阴奉阳违的,有明里暗里与她唱反调,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她都看在眼里。
村民根本不愿意集资修路,她为了修路做了很多疯狂的事情,义无反顾。
贷款、拉投资、四处求人、去市里交通局找人、疏通关系……
最终路通了,临海县终于摘掉了贫困县的帽子,在做事的过程中看看透了县委班子各种心思,临海县官场被她雷霆手段整顿一新。
临海公路通车的那天,她站在临海县的老牛山上朝下望去,蜿蜒的路从临海县城蜿蜒出山,通往庆阳市。
她热泪盈眶,心潮澎湃,喜悦之情无以言表。
“大人,属下虽然听不懂大人说什么。但是属下相信大人一定能办成。”陈阿猛被白玉京的情绪感染了,随着她描述的画面往下想,依稀懂了“月城棉布,衣被天下。”
白玉京已经稳住了自己的情绪,她拍了拍陈阿猛的臂膀,轻声笑着说道:“冒功,我知道我能成!”
秦冬月可以,白兰白玉京就也可以。
回到县衙的时候早已经日落西山,塞外的寒意渐渐升起来。
白玉京立在县衙的正门前,顺着石阶向上看,斑驳脱漆的门廊、门廊两侧的陈旧的柱子,廊檐下黑漆漆的垂珠,突然觉得这县衙是那么的简陋。
霓虹遍地,车水马龙的海城仿佛就是昨日。
原来她来大晋已经有三个月了。
白玉京自嘲的笑了,若是与海城相比简陋的何止是县衙,月城,陇西郡都是不值一提的简陋。
就是人人向往的长安也未必好到哪里去。
没有电、没有表、没有车、没有一切现代化……
衣食住行都原始简陋的。
从月城走到文明,白玉京有白玉京,你还要走多远的路?
“大人,今日全部按照要求都录的,一个人也不差。”今日差不多就用掉了两刀纸,记的仔仔细细的,当值以来头一次正经做事,瑶月处处都小心翼翼的。
录入的方式虽然是白玉京教的,但瑶月当日参详了张问之的那份文书之后,特意抄了一份,回去无事的时候就研究,颇有所得。
今日摆了二十张桌子,然后叫女奴按照自己擅长项站队。
擅长织布的一队,擅长绣花的一队,擅长纺纱的一队,擅长做饭的一队,擅长成衣的一队……
这样同一个桌子上录入的都是擅长某一项的人,录入完也就是分类完了,省了后面的力气。
“今日做的就很好,懂得先想,再做。念白,你如今跟本县办事,就要一起学。凡事先要想,想好了再动手。”白玉夸赞了瑶月,同时也不忘记提点一句念白。
“这都是大人教的好,若是没有张押司那份文书,奴也想不出这样的办法来。”瑶月想起那些做事卖力的小娘子,会心一笑。
“奴会跟着瑶月姐姐学。”念白忙恭敬行礼回答道。
白玉京点点头,瑶月和念白做的好,会有越来越多的瑶月和念白跳出来,以后她想要做事就会更加容易,有更多的助力。
“昨个你姨娘带着县衙里的小娘子们赶制了二十套衣裳,明个一早你就去罪奴所,赏给今日笔录的小娘子们。”白玉京交代道。
“是,奴记着了。大人一向是赏罚分明的,她们今日虽然没有见大人,却都大人信服的很,念着大人的好处。”瑶月第一日做事,虽然乏累的很,但因为得了表扬,十分雀跃。
“赏当然好,但是做错了事情,罚也一样的重,不但是她们,你和念白也是一样,做错了事情,将来是一样要罚的。”
如今眼前的小娘子们都只看到她的慈,却不知道她的狠和绝,白玉京淡淡的提醒道。
“奴记住了。”瑶月和念白慌忙行蹲礼回话。
晚饭尚未摆但,雏姨娘小娘子捧着二十套制作好的衣裳进来复命。
“大人,依照吩咐都已经连夜赶制了二十套衣裳。是放大人这里,还是送到别处?”
雏姨娘是个极聪慧的人,后院繁杂白玉京无暇顾及,她就不等人吩咐就挑头打理的井井有条。
如今她在县衙内院虽然不及在长安谢家富贵奢华,却做的了主,拿的了事,日子过得颇为舒心。
“叫姨娘受累,叫她们搁次间,姨娘您坐。”白玉京叫坐,那就是有话要说了。
“大人说的哪里话?能为大人效劳妾身脸上也有光,实在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妾身老了,外头的事情妇道人家不懂也不问,内宅里有事情要妾身去做的,大人尽管吩咐。”雏姨娘知道白玉京的性子,安排女奴们放下衣裳,她在白玉京下手的小凳子上安稳的坐下了。
“姨娘既然这样说,那我就不客套了。县衙如今人手不够,殿下赏赐的小黄门都安排衙门里当差了。后院我预备找人来来管,这事劳心劳力又得罪人,姨娘可愿意接手?”
白玉京仔细观察了许久,这雏姨娘路上安分守己,入月城县衙开始就自觉操持内务,安置的也算妥当,交给她的女奴几日功夫都教的还算有规矩,做饭洒扫一直在做,任劳任怨,也不表功。
听完这话灯影里的雏姨娘笑容满面慌忙起身行大礼道“大人信得过,妾身就替大人分忧了!若是妾身有做的不好的地方,大人只管说。大人有没有什么规矩要立?”
雏姨娘这样痛快应下,倒是白玉京不曾想到的,原以为还要推辞一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