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93.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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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大人吩咐。”张问之最先反应过来应和道。

    若论做事体贴上司心意圆滑世故, 在坐的没有人能比得上张问之的。

    他也是从四方馆一起出来的, 却从不与孙维顺三人为伍。

    待人有礼有节,却与任何人也不过分亲近。

    明明才华横溢、手段了得却谦和低调, 从不与人正面冲突。

    若是他的主意与白玉京不同, 那么就闭口不言;众人争论不休时一旦白玉京定了方向, 他必然会是第一个跳出来拥护的人, 随后执行也是全心全意,丝毫不曾含糊。

    有功劳都是白玉京的, 有不足都是自己的。

    这样的下属, 做领导没有不喜欢的。

    “罪奴所入口那两道夹墙找人拆了去, 南北向的那几大坑里的尸首都令人挖出来, 所有刑具送去全部撤掉, 铜铁之类的先收归县库,大坑填埋整理。尸骨挖出来之后,由黄攒点去城外寻找一片好的风水之地, 一起安葬了。入土而安, 等到墓葬安顿了, 月城的扩建才可以开始。”白玉京说完, 忽然感觉有些疲累, 挥挥手叫众人都去忙了。

    空荡荡的议事厅只留下她和瑶月两人。

    白玉京双眼紧闭,全身瘫软在椅子上, 想起那些惨死的女奴, 想到那些残酷的刑具, 她忽然心忍不住的抽搐起来。

    她们死的时候害怕么?绝望么?痛快么?

    没有人在乎。

    这个世界没有人去追求公平正义, 没有人给死者怜悯,没有人去追究造成这些悲剧的罪魁祸首。

    她知道,她记得,可是她还这样弱小,弱小的人无法左右任何世事,只能小心翼翼的自保。

    所以她妥协,她对三姓低头退让,因为她要自己在月城这块土地上强大起来。

    “大人,”见白玉京好像已经睡过去了,瑶月小声试探的叫了一句。

    白玉京的眼睛猛然睁开,情绪一点点的平复了,她深呼吸,然后起身道:“去罪奴所吧!”

    离开议事厅陈阿猛就带着高适出了县衙,因为他的职责乃是护卫月城安危,出县衙众人都认为是理所应当的。

    陈阿猛离开县衙之后一路向南,在城中略微转了几圈最后自一个极不起眼小院的后门而入,曲曲折折穿过小院,迎上的穆三元。

    “穆伯。”

    “去见郎主?”

    “是。”

    “去吧,郎主在正房。”

    沿着后院墙翻入另外一所高大气派的院落,穿过匝道,由屏门而入,竟然就进了李再生家的主院落。

    原来这小院子竟然是与李再生家的后门相连,李再生家的门朝西,这个小院门朝东,只有从高处向下,才能发现。

    高适留在外面守门,陈阿猛径直就去了正房。

    “见过郎主。”

    “冒功,坐,是说三姓公子之事么?我已经接到传报了。恐人生疑,若是无重要的事,近日你不必频繁过来。”李再生一身藏蓝色的长衫,坐在卧榻之上,轻松又随意。

    “回郎主,白大人要扩城。”陈阿猛低着头,双手抱拳慌忙解释道。

    李再生听闻立刻变了脸,收起闲散之色,起身下了卧榻,在屋内来来回回踱步。

    “你们规劝了么?扩城是大事,不是一人之力可为的。”

    “回郎主,今日议事,属下看那白大人是早拿定了主意,叫众人来根本就是没有转换的余地。白大人的性子坚毅,她定的事情怕是无人能够劝阻的。”陈阿猛恭恭敬敬起身回答道。

    “冒进!她实在是胆子太大了。三姓那边有什么动静?”李再生摆摆手叫陈阿猛继续坐着,自己却在正房里来来回回走着。

    “三姓中郑家和崔家已经从白大人这里得了好处,王家好像没有明显的动作,暂时算是安宁。属下看,白大人待三姓公子极为平常,多半是和中有用。”

    听到陈阿猛说白玉京竟然轻易的就摆平了三姓,李再生的双眉不由的竖起来,沉思良久才接着问道“她打算如何扩城?”

    “说是品字型的城,不规整,要扩成四四方方的。说是城内地方金贵,要盖楼三层,眼前叫寻懂得《营造法式》《天工开物》的人。《营造法式》属下还略微听说过,这《天工开物》臣就全然不知道了,不得不回来请教郎主。”陈阿猛回答道。

    “看不出来,她竟然知道李明仲。”李再生流露出对白玉京的赞许之色,忽然想到《天工开物》,脸色立刻就变得煞白,良久不语。

    说起《营造法式》自然不得不谈起李仲明,其曾祖父李惟寅、祖父李惇裕、父亲李南公、兄弟李譓,都供奉于朝廷官位。

    元祐七年开始李仲明在将作监供职,所谓将作监就是主管土木建筑工程的机构。

    在将作监李仲明前后共达十三年,历任将作监主簿、监丞、少监和将作监,主持营建较大建筑有龙德宫、棣华宅、朱雀门、景龙门、九成殿、开封府廨,及太庙。

    绍圣四年他奉旨编修的《营造法式》,这是一部建筑科学技术的百科全书,对后世的建筑技术和建筑学具有深远影响,工匠一直奉为经典。

    李再生将《营造法式》细细陈述给陈阿猛,令他熟记,待白玉京问起的时候能对答如流。

    “郎主,属下记这些有何用处?”陈阿猛甚是迷惑,他一个武将每日要来学记一些奇奇怪怪之事,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自有妙用。你回去打探,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想法,等她主意定了,你派人来通知我。到时候也不必寻别人了,造城建房我自有法子。”李再生看起来颇为不悦,恨铁不成钢的看着陈阿猛,想到一些事情不得不耐着性子交代道。

    “是。”

    陈阿猛悄然离开了李再生家,沿着原路由小院子而出,带着高适回到县衙才知道白玉京已经带人去了罪奴所,这才马不停蹄又赶往罪奴所而去。

    罪奴所不同往日,铁门大敞着,两道夹墙已经被拆了一道,方便马车进入,倒下的墙土正在被运往四个大坑,正好不用旁出挖土过来填埋。

    坑里从前的虫蛇已经被捕杀干净,一把火烧了。

    大坑里的尸骨由张问之指挥着军卫都已经清理出来,用白叠布的口袋扎口装在车上,缓缓的运往城外。

    黄林儿依着白玉京的吩咐,在距离月城五里意以外的地方选了一块风水之地,正在挖坑,用来安葬小娘子们的尸骨。

    “大人呢?”陈阿猛问道。

    “陈将军,大人在里头走了好几圈了,也不知道在看甚。”张问之摸了一把脸上的泥土,笑嘻嘻的说道,他待众人都算和和气气的。

    陈阿猛留高适在门口处帮忙,自己顺着甬道一路向北。

    在塔楼之下空地上织机纺梭都不知道被收起来放在了何处,空出的一片密密麻麻的站满了女奴,这些女奴并不是一团乱糟糟的,而是整齐的排着二了十来个长队,在队伍里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因为说的人太多了,每个人的声音都不是很大,铺天盖地织在一起,叫人有些眩晕。

    沿着这些女奴排的长队一直朝前走,终于在塔楼下见到了谢瑶月。

    塔楼之前摆了不知道从何处弄来的桌子,每个桌子前坐着两个小娘子,桌上笔墨纸砚齐全,一个小娘子问,另外一个小娘子录入。

    “名字、年龄、手艺、籍贯、来几年了?在罪奴所做的什么?”

    “柳春芽,十七岁,织布最好,除了织布还会绣花,花样子描的也好。奴是徽州来的,来这里四年。奴织的一手好布,所以一直在织机上当差。”排到跟前的小娘子也不是很怯,眉眼清秀,声音柔软绵长,很是好听。

    “读过书么?”

    “不曾。”

    “下一个!”

    “杨梅,二十岁,织布最好,还会做些糕点。奴是长安来的,来这里六年了。前面在灶上帮衬。”

    ……

    陈阿猛顺着走过来的这一队人就都是织布最好;再往旁边看,旁边的一队几乎都是绣花最好了;数着过去又一排就都是做衣裳最好……

    原来每一队的人都不一样,提前就分类了。

    瑶月就在这二十个桌子后面走来走去,看着这些小娘子们是否是按照要求在录入。

    “这个要写清楚,慢一点,今日录不完还有明日。若是错了,可是要耽误大人事情的。若是这里没有的,也要在备注里写明。就算是会翻花样,也要写上,会的东西不能漏写了。”瑶月温声细语的交代道。

    那录入的小娘子诚惶诚恐的点头,将字写的更加仔细一些,生怕真的出了错。

    陈阿猛仔细看,原来并不是真的每一项都写上,而是在纸的最上面一行写了:织布、纺线、绣花、做饭、写字、做衣服……最后一栏是备注。

    录入的人只要写上名字,然后在每个对应的下面画对勾就可以了,若是没有罗列的手艺,就在备注里添加,这个法子真是简便。

    “瑶月,大人呢?”陈阿猛看了一会,见录入的速度很快,也不知道白玉京这是要做什么,便有些不耐烦。

    “大人在塔楼上,说是要看看扩了城,这里面该如何分配。钱巡检跟着,不会出事的,将军只管放心。”瑶月就说了两句,看有又录入不对的,忙丢下陈阿猛过去纠正了。